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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稚女献妆深怜母困,妙玉论画静伴棋闲 巧姐儿欲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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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凤姐儿在灯下坐了半宿,直到二更天后才朦朦胧胧睡去。次日一早,平儿进来服侍梳洗,见她两眼肿得像桃儿一般,也不敢多问,只悄悄拧了热手巾递过去。凤姐儿敷了一回,又拿脂粉盖了盖,勉强撑起来理事。
这日恰好是家塾里先生考课的日子,巧姐儿一早就起来,穿了件半旧的水红绸袄,青缎子坎肩,梳了两个抓鬏,由□□李妈妈陪着,往家塾里去。贾府家塾原设在东边三间屋子里,后来因女孩儿们也念书,便在中间隔了一道紫檀木雕花屏风,男左女右。西边这一头,除了巧姐,还有几家亲戚的女孩儿,不过三四个。东边那头,宝玉、贾环、贾兰、贾菌并几个族中的子弟都在。
巧姐儿年纪虽小,却极爱读书,凤姐儿因自己不认字,常以此为恨,便格外拜托先生。这日先生出了一个对子,上联是“春山如笑”,叫众人对来。巧姐儿想了想,正要对“秋水为神”,忽听得屏风那边贾兰高声念道:“春山如笑,夏雨如怒。”先生赞道:“好,兰哥儿这个‘怒’字想得好。”巧姐儿听了,不服气,也扬声道:“先生,我对‘秋水为神’。”先生笑道:“也好,只是‘神’字略虚了些。你再说一个。”巧姐儿歪着头想了半日,道:“冬雪如银。”先生笑了,道:“这孩子倒会取巧。”贾兰在那边听见,隔着屏风笑道:“巧姐儿,你昨儿不是说‘秋月如珪’么?怎么又改了?”巧姐儿脸一红,道:“兰哥,你偷听人家!”贾兰笑道:“谁偷听了?你自己念得那么大声。”两个人隔着屏风拌起嘴来,惹得众人笑成一片。先生咳嗽了一声,道:“好了好了,都别闹,接着念书。”
散了学,巧姐儿由李妈妈领着往回走。走到穿堂里,正遇见平儿从库房那边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包袱。巧姐儿忙上前拉住她,道:“平姨娘,你拿的什么?”平儿笑道:“没什么,几件旧衣裳。”巧姐儿不信,道:“你骗我,那包袱底下硬硬的,像是银子。”平儿见瞒不过,只好低声道:“好姑娘,别嚷嚷,这是你妈叫我拿去当铺里的。”巧姐儿睁大眼睛道:“妈又当东西?上回不是把那个金自鸣钟当了吗?”平儿叹了口气,拉着她一边走一边道:“姑娘不知道,家里要置办祖坟边上的田地,缺银子使,你妈这些天愁得睡不着觉,头发都白了几根。”
巧姐儿听了,半天没言语。走到凤姐儿院门前,她忽然站住,对平儿道:“你跟我来。”平儿疑惑地跟着她进了屋。巧姐儿叫李妈妈在外头等着,自己爬到炕里头,掀开褥子,底下压着一个小红木匣子,上头挂着把铜锁。她从脖子里掏出一把小钥匙,开了锁,打开匣子。平儿探头一看,里头整整齐齐放着两对赤金虾须镯、一支碧玉簪、一个白玉观音佩,还有几颗指顶大的珍珠,底下压着一沓子银票。
巧姐儿指着匣子道:“你把这个拿去给妈。这是妈以前给我的,说留着将来做嫁妆。我不急着嫁人,先给妈用。”平儿一看,怔住了,半晌才道:“姑娘,这是奶奶给你攒的,怎么能动?”巧姐儿道:“什么能不能动的?家里要没钱了,我还要嫁妆做什么?你快拿去。”
平儿哪里敢做主,忙叫李妈妈去请凤姐儿来。不多时凤姐儿扶着墙慢慢走进来,脸色蜡黄,一进门便道:“又怎么了?”平儿低声道:“奶奶,您看。”凤姐儿往匣子里一看,脸色顿时变了,回头瞪着巧姐儿道:“这是谁叫你翻出来的?”巧姐儿见母亲动了怒,却不怕,挺着腰板道:“妈,我自己拿的。我知道你要买田地,我这些给你。”
凤姐儿听了,眼圈一红,却硬着心肠道:“胡闹!这是你的东西,我什么时候说要用你的了?你给我收回去!”巧姐儿倔强道:“我不收!如今家里有事,我若藏着自己的东西不管,那算什么志气?”
凤姐儿被她说得哑口无言,一把将巧姐儿搂在怀里,哑着嗓子道:“傻孩子,你的东西,妈不能动。你将来还要嫁人,没有像样的嫁妆,到了婆家要受委屈的。”巧姐儿在她怀里挣了两挣,仰起脸道:“妈,你要是把身子熬坏了,我才委屈呢。”
忽听外头有人说话,凤姐松开巧姐儿,低声道:“这事不许再提,听见没有?”巧姐儿还要再说,凤姐儿竖起眉毛道:“你要再闹,我就把那些东西都扔到河里去!”巧姐儿知道母亲的脾气,只得噘着嘴不作声了,眼眶里却还含着泪。
凤姐儿又叫平儿把匣子锁好,依旧压在褥子底下,临走时又回头看了巧姐儿一眼,想说什么,终究没说,扶着平儿慢慢出去了。
巧姐儿站在当地,望着那门帘子晃了几晃,方回过头来。李嬷嬷见她眼眶里还含着泪,忙上前拉她坐下,拿帕子替她按了按眼角,笑道:“姑娘别难过,奶奶的脾气你是知道的,她疼你还来不及,哪里肯用你的东西。”巧姐儿低着头,半晌才道:“我就是心疼妈。你看她瘦成那个样子,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晚上咳嗽起来,一咳就是半宿,我在那边屋里都听得见。”
平儿回来听见这话,叹了口气,道:“奶奶这一向是累的,里头外头一把抓,偏生二爷又指望不上。前儿外头打牌输了钱,还回来跟奶奶吵了一架,气得奶奶肋下疼了一夜。”巧姐儿听了,咬了咬嘴唇,道:“我就不明白,家里都这样了,怎么他们还只管闹。”
平儿忙掩她的嘴,低声道:“姑娘,这话可不敢乱说。”巧姐儿便不言语了,歪在炕上,手里揉着一条帕子,不知在想什么。平儿见她闷闷的,便寻些话来说,道:“姑娘今儿在家塾里念了什么书?”巧姐儿道:“先生教了对对子,还讲了几段《列女传》。”平儿笑道:“姑娘念的书多,我是不懂的。只听说那书里头都是些贤德女子,姑娘好好念着,将来……”她说到这里,忽然住了口。
巧姐儿却抬起头来,看了平儿一眼,道:“你说将来怎样?将来也不过是嫁人罢了。”平儿笑道:“姑娘家哪个不嫁人呢?”巧姐儿摇摇头,道:“前儿我去惜春姑姑那里玩,她跟我说了一番话。她说女儿家不一定非得出嫁,古时候有那在山里修行的,有那在家奉养父母终老的,只要自己立得住,旁人也不能怎样。”
平儿听了,吃了一惊,道:“四姑娘真这么说?”巧姐儿点点头,道:“姑姑说,她就不打算嫁人。她说那些俗人,一个个污浊得很,嫁了人反倒不得清净。她只想把那一大幅大观园图画完,将来找个清净地方修行去。”平儿怔了半日,方叹道:“四姑娘的性子是越发古怪了。老太太为这个也不知操了多少心,太太们也劝过,只是说不听。姑娘年纪小,可别跟着学。”
巧姐儿却认真道:“我倒觉得姑姑说的有理。你看太太们,一个个嫁了人,不是受气就是受累,有什么趣儿?倒不如像姑姑那样,清清静静的。”平儿忙道:“阿弥陀佛,这话可不敢让奶奶听见,奶奶非急了不可。”巧姐儿见她着急,便笑了,道:“你放心,我也就那么一想。我若真不嫁人,妈头一个不依。”平儿笑道:“姑娘知道就好。”
正说着,只听外头有人敲门,一个婆子的声音道:“平儿姑娘在里头么?二奶奶叫你回去呢,说是有急事。”平儿忙应了一声,起身理了理衣裳,对巧姐儿道:“姑娘,我得去了。你在这儿歇歇,还是回自己屋里?”巧姐儿道:“我去找惜春姑姑玩去。”平儿点了点头,嘱咐□□李妈妈好生跟着,便匆匆去了。
巧姐儿便带着李妈妈往惜春屋里来。
惜春的屋子在蓼风轩后面,小小三间,清净得很。院子里种了几竿竹子,墙角堆着几块太湖石,石缝里长着青苔。巧姐儿掀帘进去,只见惜春正坐在窗前画画,案上铺着一张宣纸,旁边碟子里调着石青、石绿、赭石几样颜色。她对面却还坐着一个人,缁衣素服,头上只挽了一个简单的髻,不是别人,正是栊翠庵的妙玉。
巧姐儿忙上前请安,道:“姑姑好,妙玉师父好。”惜春抬起头来,微微点头,道:“你来了,坐下吧。”妙玉却只略欠了欠身,依旧端着茶盏,目光落在画上,淡淡的,也不言语。巧姐儿知道她的脾气,也不在意,搬了个小杌子坐到惜春旁边,歪着头看那画。
惜春画笔落到凸碧山庄,山间隐隐约约有些亭台楼阁,云雾缭绕,笔墨极细。妙玉看了半日,忽然开口道:“你这山的皴法,用的可是披麻?”惜春道:“是,只是觉得还不够苍润。”妙玉道:“披麻皴宜画土山,你这里要画的是石山,不妨试试斧劈,用笔再干些。”惜春想了想,点头道:“说得是,我试试。”便另取了一张纸,蘸了墨,试着画了几笔。
巧姐儿在一旁看了半日,忽然道:“妙玉师父,您也懂画画?”妙玉这才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道:“略知一二。”巧姐儿又问:“那您看姑姑画的那云,像不像真的?”妙玉道:“云无定形,画云不在形似,在气韵。你姑姑这云,气是有了,只是略微僵了些,若能再虚几分,便好了。”惜春听了,笑道:“你今儿怎么这么大方,平素问你十句也不答一句,今儿倒有问必答。”妙玉微微红了脸,道:“我瞧这孩子聪明,便多说几句。”
巧姐儿得了夸奖,越发高兴,又道:“妙玉师父,我听说您栊翠庵里种了好多梅花,开了的时候香得不得了。赶明儿梅花开了,您让我去看看成不成?”妙玉沉吟片刻,道:“那有什么不成,才开春,下一季花期早着呢。只是别带那些俗人来。”巧姐儿知道她说的“俗人”是谁,抿嘴笑了笑,道:“我就自己来,不带旁人。”
惜春搁下笔,道:“你今儿怎么有空来我这里?你妈在家做什么?”巧姐儿道:“妈忙着呢,这几日为了置办祖坟田地的事,愁得睡不着。”惜春听了,微微叹了口气,道:“家里的事,我也帮不上忙。我只求把这张画画完,旁的也懒得管。”妙玉却道:“置办祭祀产业,这是正经事。我听说前朝有些人家,便是靠这个留了一条后路。”惜春道:“你倒关心起这些来了?”妙玉垂下眼,淡淡道:“不过是听说的罢了。”
巧姐儿见她们说起这些,便插嘴道:“姑姑,我有一件事想问问您。”惜春道:“什么事?”巧姐儿道:“您上回跟我说,女儿家也可以不出嫁。您说那些修行的,在家奉养父母的,都是真的吗?古书上真有这样的人?”惜春看了她一眼,道:“怎么没有?《列女传》里就有许多。只是世人只知道嫁人这一条路,旁的便都看不见罢了。”
妙玉忽然冷笑了一声,道:“出嫁又怎样?不过是换一个地方受罪。我们出家的人,倒落得干净。”惜春道:“你是干净了,我只怕还干净不了。”妙玉道:“那要看你自己了,心里放不下,到哪儿都干净不了。”惜春默然半晌,方道:“你说得对。”
巧姐儿似懂非懂地听着,忽然想起平儿方才着急的样子,又想起凤姐儿红肿的眼睛,心里一阵酸一阵涩的。她低头摆弄着衣角,半晌才道:“姑姑,我有时候也想,要是不用嫁人,能一直陪着妈,把家里的书都念完,把棋下好,把风筝放得高高的,那该多好。”
惜春听了,嘴角微微翘了翘,道:“你倒是个有想法的。只是你妈肯不肯?”巧姐儿叹了口气,道:“妈肯定不肯的。”惜春道:“那就是了。咱们活在这世上,哪里能事事由着自己?”巧姐儿不说话了,只静静地看着惜春画画。
妙玉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呷了一口,忽然道:“这茶凉了。”便起身告辞。惜春也不留,只道:“改日再来。”妙玉点了点头,经过巧姐儿身边时,停了停,伸手轻轻按了按她的肩膀,道:“你好生念书。”说完便自去了,只留下一缕淡淡的檀香。
巧姐儿望着她的背影出了半天神,回头对惜春道:“妙玉师父平日里不大理人。”惜春一边调色一边道:“她那个人,看着冷,心里未必冷。只是她瞧得上的人少,今儿大约是瞧上你了。”巧姐儿听了,心里竟有些欢喜。
惜春又画了一回,觉得乏了,便搁下笔,道:“你既然来了,陪我下一盘棋吧。”巧姐儿巴不得这一声,忙去取了棋盘棋子来。姑侄两个便对坐在窗前,你一手我一手的下起来。窗外的竹影映在纱帘上,疏疏落落的,像是墨笔画上去的一般。偶尔有风从竹梢上掠过,沙沙的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