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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诚探春谋定祭祀产,病凤姐泣忆梦中言 探春和亲前 ...

  •   话说探春自定了和亲的旨意,上上下下便都忙乱起来。宫里头的内监来了一拨又一拨,册封的礼仪、出降的排场,一桩桩一件件,都须得按品大妆备办。凤姐儿虽说身上不大爽利,这宗事到底是她经手惯了的,少不得挣扎起来,里外张罗。王夫人也把自己当年的陪嫁、历年积下的好东西,拣了又拣,开了箱子往探春屋里送。贾母更是把体己都翻了出来,那一日单叫了探春到跟前,一把搂在怀里,先流了一回泪,方命鸳鸯开了柜子,拿出几套赤金嵌宝的头面、一对成窑五彩小盖钟、一领石青刻丝灰鼠披风,一样一样指与她道:“这三件是你老太太当年陪嫁来的,那对茶钟是宫里头的旧物,你带了去,也不至叫那边小看了你。”探春跪着接了,泪如雨下,却咬着嘴唇,一句也不敢多说。

      自此探春每日除了晨昏定省,便在自己屋里做针线。侍书在一旁帮着分线、铺里子,主仆两个对坐灯下,常常做到三更天才歇。探春做的不是寻常穿戴,乃是一件石青缎面的夹坎肩,上头用金银线盘着五福捧寿的花样——这是给老太太的。又一件月白绫子的主腰,上头绣了折枝兰花——这是给太太的。另有扇套、荷包、香袋儿若干,是给老爷、宝玉并环儿、兰哥儿的。她针线本不算顶尖,这一向格外用心,做坏了的拆了重做,手指头上扎得都是针眼,也不吭声。侍书看了心疼,悄悄劝她歇歇,她只淡淡道:“我这一走,不知几时再回来。留几针线,也算是尽了心了。”

      这日午后,探春做了一回活计,觉得眼睛酸涩,便搁下针,走到窗前站了站。隔着纱屉子往外望,见院中那棵芭蕉叶子被风吹得簌簌的,一上一下地晃。她忽然想起头两年起海棠社、大家吃酒作诗的光景,那时宝姐姐、林妹妹、宝玉、云儿都在一处,何等热闹。如今湘云出嫁,宝钗搬了出去,黛玉病着,迎春没了,惜春一门心思画那大观园图,轻易不出屋子。自己又要走了。

      正出神,侍书端了茶进来,低声道:“姑娘,珠大奶奶来了。”话音刚落,李纨已掀帘子进来,一面走一面道:“三妹妹,我正有事跟你商议。”探春忙让坐,又命侍书倒茶。李纨坐下,叹了口气,半晌才道:“你可知道,那些先前被你看住了的园子里的管事的,如今都活泛起来了?”探春听了,眉头一拧,道:“怎么?”李纨道:“我才从凤丫头那边过来,她说如今外头已经有人四处活动,专等你出了门,好把那花草竹木、鸟鱼吃食的差事再揽回去。那起子人这些日子吃酒赌钱,大说大笑的。”

      探春冷笑了一声,道:“我早料着了。那日我裁了他们,他们嘴里不说,心里哪有个服字?只碍着我在里头镇着,不敢动弹罢了。这会子听见我要走,便当我是死了的。”说到这里,她顿了一顿,咬着牙道:“只是我走了不打紧,这家里的规矩若是塌下来,再收拾可就难了。”

      李纨点头道:“正是这话。如今宝丫头不肯管事——你也知道,自那回抄检之后,她心里头存了嫌隙,任凭怎么请,只是推辞。单靠我一个,本也支应不来,再遇上这起子滑贼,只怕咱们先前那一番心思都白费了。”探春站起身来,在屋里来回走了两趟,忽然站住道:“大嫂子,趁我还没走,这会子就动手。你把那几个不老实的名字写下来,明儿一早,先拿两个最猖獗的,捆了交给林之孝家的,发到外头账房里打二十板子,革了月的米粮,看他怕不怕!”

      李纨犹豫道:“这……是不是太急了些?万一闹出动静来,老太太、太太面上……”探春一摆手,道:“大嫂子,你不必怕。我这一辈子,该得罪的早就得罪完了。那年起诗社、议庶务,我就说过,必得把这一股子邪气杀下去才罢。如今我走在前头,把路给你们铺平了,你往后才好走。若这会子软了手,等我走了,你一个人更压不住。”李纨听了,沉思半晌,终于点了点头。

      侍书在一旁听了半日,忍不住道:“那几位管园子的妈妈们呢?也有不大老实的。”探春道:“那些原本用着的,如今也懈怠了。你明儿去跟她们说,就说我的话:愿干的,还照旧例,只是从今往后每月对牌都得经过大奶奶,不许私下里乱支银子。不愿干的,趁早说话,我好另换人。若阳奉阴违,两面三刀,等我知道了,那时可不讲情面。”侍书答应着,自去备纸笔录了。

      正说着,只见翠墨进来回道:“宝二爷来了。”只见宝玉穿着一件簇新的藕荷色绸衫,笑嘻嘻地掀帘进来,见了李纨、探春都在,先请了安,又凑到探春跟前道:“三妹妹,你这几日怎么总不出门?我一个人在园子里逛,好没意思。”探春见他一脸天真,全不知离别之苦,心里一酸,忙别过脸去,假装整理针线,半晌才道:“我忙着呢,哪有工夫陪你逛。”宝玉见她神色不对,又看见桌上做了一半的坎肩、荷包,忽然明白了什么,低头半晌,才低声道:“三妹妹,你走了,还回来不回来?”这一句话说出来,李纨先撑不住,拿帕子捂了嘴,探春的泪也终于滚了下来。

      屋里一时静悄悄的,只听得外头风吹芭蕉叶的声音,簌簌的,像是下雨,又不像。

      探春送走了李纨、宝玉,独自在屋里坐了半日。侍书进来收拾茶碗,见她怔怔地望着窗外那棵芭蕉,也不敢言语,只悄悄把灯点上。探春忽然开口道:“侍书,你把那件石青坎肩拿来,我再收收线头。”侍书忙道:“姑娘,天都擦黑了,仔细眼睛。”探春摇摇头,接过坎肩,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忽又放下,站起身来道:“我去瞧瞧凤姐姐。”

      侍书道:“外头起风了,姑娘加件衣裳。”说着取了一件半旧的藕荷色缎面斗篷来。探春由她披上,扶着门框站了站,便往凤姐院中来。

      凤姐儿这几日原在炕上歪着,因探春和亲的事,少不得挣扎起来理事,今日又接了几拨内监,陪了半天笑脸,回来便觉身上不自在,肋下又疼起来。平儿刚服侍她吃了汤药,正掩了门出来,迎面正遇着探春。平儿忙请安道:“三姑娘来了,我们奶奶刚躺下。”探春道:“我瞧瞧她,不碍的。”平儿便打起帘子,轻声道:“奶奶,三姑娘来了。”

      凤姐儿本闭着眼养神,听见这话,睁开眼,撑起身子靠在引枕上,笑道:“三妹妹来了,快坐。平儿,把那碟子茯苓糕拿来,三妹妹爱吃这个。”探春在炕沿上坐下,打量凤姐儿脸色蜡黄,眼下一片青黑,心里一酸,道:“姐姐不必张罗,我不饿。姐姐这几日又因我劳累,该好生歇着才是。”凤姐儿摆了摆手,咳嗽了两声,道:“说这些做什么。你的事是大事,我这点子病算什么,死不了。”说着又咳起来,平儿忙端了温水来,服侍她喝了两口。

      探春待她喘匀了,方缓缓道:“凤姐姐,我来是有件事想跟你商议。”凤姐儿见她神色郑重,便叫平儿出去守着,道:“三妹妹有话只管说。”

      探春沉吟片刻,道:“我这几日翻来覆去地想,我这一走倒没什么,只是咱们家——”她顿了顿,压低声音道:“老太太、太太跟前,我不好提,可我心里实在悬着。姐姐,如今外头看来还是轰轰烈烈的,内里却早已是进的少出的多。那一日我在账房看见,连太太的月钱都挪用了两个月才发。咱们家不比从前了。”

      凤姐儿听了,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半晌没言语。

      探春又道:“我听说一件事,心里一直搁着。前朝有那获罪的世家,凡是祖产家私,尽数抄没入官,独有祖茔周围的祭祀产业,例不入官。我便想着,如今虽还不到那一步,可咱们也该早做打算。与其把银子都填了那些虚排场,不如趁如今,在祖茔附近多置田庄房舍地亩,将来祭祀供给便有出处。便是,便是真有个什么,那祭祀产业连官也不入,好歹能留一点根基,不至一败涂地。”

      她说完这话,便静静看着凤姐儿。凤姐儿靠在那里,手指攥着被角,脸色变了几变,半晌才哑着嗓子道:“三妹妹,你这话……你这话我听着好生耳熟。”

      探春一怔。

      凤姐儿闭了闭眼,不肯托实了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那年蓉儿媳妇还没死的时候,有一回夜里来见我,说了好些话。当时我只当她糊涂了,也没放在心上。如今想来,她那番话,跟你今日说的,竟是一个意思。她说‘目今祖茔虽四时祭祀,只是无一定的钱粮’,又说‘趁今日富贵,将祖茔附近多置田庄房舍地亩’,还说‘便是有了罪,凡物可入官,这祭祀产业连官也不入’——三妹妹,你可知道,连词句都是一样的!”

      探春听了,心头大震,脱口道:“她竟早说过?”凤姐儿点点头,不肯吐露此梦中之事。拿帕子捂了脸,声音闷闷的:“我当时只当她是操心太过,没当一回事。这些年过去了,我竟把这事忘得干干净净。今日三妹妹你又提起来,我这才想起来。我竟辜负了她那一番苦心。”

      探春忙劝道:“姐姐别这样,如今想起来也不算晚。只要咱们赶着办,总比不办强。”

      凤姐一急又咳嗽了好一阵子,方渐渐平复。她一把拉住探春的手,道:“三妹妹,你说得对。我这会子就想法子。平儿!平儿!”

      平儿在外头听见,忙掀帘进来。凤姐儿道:“你去把那口描金箱子打开,里头有个红绸包袱,拿来。”平儿答应着去了,不多时捧了一个包袱来。凤姐儿打开,里头是几封银子,还有几个荷包、几件首饰。她翻了翻,叹道:“就这么些了,连两千两都凑不上。要置田庄,哪里够用!”

      探春道:“姐姐别急,我也有些体己。”凤姐儿摇头道:“你的体己留着,你到了那边,处处要花钱。还是我想办法。”她想了一想,叫平儿去请贾琏来。

      不多时贾琏来了,一见探春在座,略有些不自在,笑道:“三妹妹也在。”凤姐儿也不绕弯子,径直把置办祭祀产业的话说了,又道:“我手头紧,你那里有多少,先挪出来使使。”贾琏听了,皱了眉,道:“哪里还有银子!为给娘娘预备寿礼,把几处存项都提空了。外头还有几笔账没收回来,要不我催催?”凤姐儿冷笑道:“催催?催到几时?等人上了门来抄家再催?”贾琏被她堵得说不出话,说去外头想想办法,便走了。

      凤姐儿看着他的背影,又咳了起来,骂了几句“没用的东西”。平儿忙劝道:“奶奶别气,二爷兴许真能借些来。”凤姐儿摆摆手,对探春道:“三妹妹,你别指望他。我另外再想辙。”

      探春坐了半日,见天色已晚,便起身告辞。凤姐儿拉着她的手不放,道:“三妹妹,你这个主意好,我就是砸锅卖铁,也要办成这件事。”探春点点头,低声道:“姐姐保重身子,别太熬了。”凤姐儿松了手,看着她走到门口,忽然又叫住她:“三妹妹,你……你多保重。”探春回头一笑,那笑里带着泪光,道:“姐姐也是。”

      凤姐儿歪在炕上,听外头的脚步声渐渐远了,半晌没动弹。平儿上来收拾东西,见凤姐儿眼直直的,不知在想什么,也不敢问。过了许久,凤姐儿才长长叹了口气,道:“平儿,你说我这辈子,是不是只顾着眼前的热闹,把要紧的事都耽误了?”平儿忙道:“奶奶说什么呢,奶奶为这个家操了多少心。”凤姐儿苦笑着摇摇头,不再说话。

      次日一早,凤姐儿便强撑着起来,叫平儿开了自己的首饰匣子,把那些赤金镯子、点翠簪子、宝石戒指一样样拣出来,分作几包,叫平儿拿去当了。平儿看了心疼,道:“奶奶,这都是您素日戴惯了的。”凤姐儿道:“戴惯了又怎样?日后连饭都吃不上,还戴这些做什么?”又让平儿把自己陪嫁来的一个金自鸣钟也拿去当了。平儿不敢违拗,只得去了。

      到了下午,贾琏着人送来三百两银子。凤姐儿连看都不看,道:“三百两,够买个坟头儿大的地!”又命人请来林之孝家的,叫她去打听南边城外祖坟以北有没有田地要出手。林之孝家的道:“前儿倒听说那边有几十亩地要卖,只是要价高,少说也得五六千两。”凤姐儿听了,半晌没言语,只挥手叫她去了。

      晚上,凤姐儿一个人坐在灯下,把家里能凑的银子拢了拢,留出这月月例,统共不到三千两。她对着那堆银子发了好一阵呆,忽然想起秦氏当年说的那些话,一句一句,清清楚楚,像是昨天才听见的。

      “婶子,你是脂粉队里的英雄,连那些束带顶冠的男子也不能过你……”

      凤姐儿猛地捂住脸,泣不成声。

      外头平儿听见动静,悄悄掀帘看了一眼,又轻轻放下帘子,叹了口气,站在廊下守着,不让别人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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