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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探春择仆暗许姻缘,侍书备人巧定庆儿 凤姐让探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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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凤姐因家事杂乱,元春这头暂且交给尤氏。这日与平儿商议探春陪嫁随从。平儿只将手中单子又看了一回,方缓缓道:“奶奶想得周全。只是有一层,姑娘此去千里之遥,身边伺候的人,怕不只要妥当,还得是姑娘素日用惯了的、知心知意的才好。不然到了那人生地不熟的去处,连个有主意的人都没有,岂不孤苦?”
凤姐听了,倒搁下笔,叹道:“你这话说到我心里去了。我正为这个犯愁。三姑娘屋里的人,我大约知道,除开侍书那丫头是打小跟着的,翠墨也还稳重,其余几个小丫头都还嫩些,婆子们又粗笨。到了那真真国,言语不通,风俗迥异,若是带几个不中用的去,反倒累赘。”
平儿道:“奶奶若是不嫌我多嘴,我倒有个主意。”凤姐道:“你说。”平儿道:“二姑娘没了之后,琏二爷把当初陪嫁的丫头、婆子都要了回来问话。那些人,原都是咱们府里挑出去的,知根知底。如今闲置在府里,白养着也是白养着。何不叫三姑娘去挑一挑?挑中了,也算那些人有了个正经去处;挑不中的,再另想办法。且三姑娘素日与二姑娘虽不在一处住,却也是姐妹情分,用二姑娘旧日的人,心里想必也安些。”
凤姐沉吟片刻,点头道:“这倒是个省事又妥帖的法子。只是那些退回的人,如今在谁手里管着?”平儿道:“都在林之孝家的那里,另拨了一处院子暂时住着,等府里分派。”凤姐道:“好,你这就去告诉三姑娘,让她得空去挑一挑。再告诉林之孝家的,叫她把人领齐了,等三姑娘过目。”
平儿答应着,收了单子,便往秋爽斋来。
秋爽斋内,探春正临窗习字。侍书在一旁添香,艾官收拾着书架。见平儿进来,探春搁下笔,笑道:“平姐姐怎么来了?快坐。”平儿请了安,将凤姐的话一五一十说了,又道:“奶奶说,姑娘这边伺候的人,须得姑娘自己挑才放心。二姑娘那边退回来的人,姑娘若不嫌弃,只管去挑。挑剩的再另行安排。”
探春听了,默然片刻,方道:“二姐姐的事,心里正难受着。她那些陪房的人,我见过几个,都还老实本分。只是不知如今还剩几个?”平儿道:“陪房四个大丫头,死了两个,一个打发了,如今只一个叫绣橘的还在。婆子倒剩了三个,小丫头还有两个。”探春道:“绣橘那丫头我记得,二姐姐在时,她是最忠心的。孙家那样糟践,她竟守到了最后。”说着眼圈微红,转头看向窗外,半晌不语。
侍书见状,忙端了茶来,道:“姑娘别伤心了。二姑娘在天有灵,也不愿姑娘为她伤神。”探春接过茶,却不喝,只道:“绣橘如今在哪里?我去看看她。”平儿道:“都在西边旧院里,姑娘若要去,我陪姑娘去。”
探春便起身,带着侍书、翠墨,随平儿出了秋爽斋,一路往西边来。走至半路,只见几个婆子正坐在廊下做针线,见探春过来,慌忙起身请安。探春点点头,也不多言。
到了旧院,林之孝家的已领着人在院中等候。见探春来了,忙迎上来笑道:“三姑娘来了。人都在这里,因没个名份,没派活也没月例。请姑娘过目。”探春扫了一眼,只见院里站着七八个人,都垂手低头,衣着虽是府里给的,却一个个面黄肌瘦,神色憔悴。探春心中恻然,又不好露在脸上,只一个一个看过去。
看到第三个时,那丫头抬起头来,约莫十七八岁,眉眼间尚存几分清秀,只是瘦得两颊凹陷,一双眼睛却还亮晶晶的。探春认出是绣橘,便问道:“你是绣橘?”那丫头连忙跪下,道:“奴婢是绣橘。”声音微微发颤。探春伸手扶起她,道:“你若不嫌我那里粗陋,便跟我去罢。”绣橘哭着点头,道:“奴婢愿意。”
探春又看了其余几个婆子丫头,问了几句话,挑了两个婆子、一个小丫头,其余的都叫林之孝家的另行安排。平儿在旁道:“姑娘眼光好,这几个人都是老实的。只是姑娘到底要带多少人出去?只怕这几个人还不够。奶奶的意思,是姑娘再挑几个得力的小厮、丫头、婆子,府里一并拨给姑娘。叫他们自愿报名,愿去的,府里重重赏赐,宫里也有优待。”
探春听了,思忖道:“我屋里如今只有侍书、翠墨两个大丫头,小丫头四个,婆子两个。统共不过八个人。艾官不能带走,怕有一日娘娘召用。到了那边,身边少说也得二十个人才撑得起。侍书和翠墨是必带的,绣橘也带去,其余的都还短着。你回去告诉二嫂子,让她替我在府里放出话去,只说随我去的,每月双倍月钱,家里父母兄弟府里另加照顾。凡愿意去的,到翠墨这里来报名。”
平儿笑道:“姑娘这个法子好,两下里都便宜。我回去就告诉奶奶,叫她传话。”说着便去了。
探春带着绣橘回到秋爽斋,叫人烧水给她洗了脸,又命取一套干净衣裳给她换了。绣橘换了衣裳,虽还是瘦弱,却比方才精神了些,跪下磕头道:“姑娘大恩,奴婢结草衔环也报答不尽。”探春拉起她道:“别说这些。你只安心住下,以后有我在,再不会有那等事了。”
侍书在一旁看着,心里却另有一番盘算。原来侍书今年十八了,早到了配人的年纪,只因探春未嫁,她不肯先走。她心里却早有了一个人,贾琏身边的小厮庆儿。那庆儿今年二十,生得清秀机灵,常在二门外走动,侍书偶尔出去传话,二人见过几面,眉来眼去,彼此有意,只是未曾挑明。如今听说要挑人跟去和亲,侍书心里便活泛起来:若是庆儿也愿意去,岂不两全其美?一则不必分离,二则到了那边,天高皇帝远,更无人管束。
打定了主意,侍书便趁着翠墨去倒茶、绣橘在里间收拾的工夫,凑到探春跟前,笑道:“姑娘,方才平姐姐说,小厮也由姑娘挑?”探春正在翻看单子,头也不抬,道:“自然。只是小厮不比丫头,须得挑机灵忠心的,还要身强力壮,路上好照应行李车马。”侍书道:“奴婢倒想起一个人来,不知合不合姑娘的意。”探春抬眼看她,道:“谁?”侍书脸微微一红,道:“就是琏二爷跟前的庆儿。那小子手脚麻利,人也聪明,上回姑娘叫我去二奶奶那边取东西,就是他送过来的。姑娘可还记得?”
探春听了,放下单子,定定看了侍书一眼。侍书被她看得心里发虚,低下头去,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带。探春半晌没言语,侍书只觉耳根都烧了起来。忽听探春轻轻“嗤”地笑了一声,道:“你这丫头,倒会替人打算。”侍书越发臊了,小声道:“奴婢也是为姑娘着想。”
探春也不点破,只道:“庆儿我见过,倒是不错。只是他愿不愿意去,还得他自己说了算。你去告诉平姐姐,叫她问问庆儿的意思。若他肯去,就算他一个。”侍书听了,心头一块石头落地,满心欢喜,却不敢露出来,只低头应了一声“是”,转身便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小声补了一句:“姑娘,那庆儿……素日里常夸姑娘大方和气,心里是敬重姑娘的。”说完脸更红了,一溜烟跑了出去。
探春看着她背影,笑了笑,对翠墨道:“你瞧这丫头,嘴上说是替我挑人,心里不知打的什么主意。”翠墨也笑道:“侍书姐姐是个有主意的。她若真能把庆儿说动了,倒也是一件好事,不然姑娘也不方便在琏二爷屋里挑人。”
探春不再言语,低头继续看单子。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侍书回来了,脸上掩不住喜色,道:“姑娘,平姐姐说,庆儿听说是跟姑娘去,一口就答应了,还说谢姑娘抬举。二奶奶也点了头,说庆儿是个妥当的,跟去正好。”探春点点头,道:“既如此,便记上他的名字。以后出门在外,你与他虽是旧识,也要守着规矩,别叫人看了笑话去。”
侍书听了,知道探春已是默许了,心中又喜又愧,红着脸应了,自去一旁做事。翠墨掩口笑了笑,也不说破。
晚间凤姐打发平儿送来了拟好的单子,又附了一张纸,上头写着自愿报名的丫头、婆子、小厮的名字,足足有十二三个。探春一一看了,挑了九个稳当的,其余的让平儿带回,道:“就这些罢。再多,反倒杂乱。”平儿收了,又道:“奶奶说,姑娘的衣裳首饰,她亲自带人去办,姑娘不必操心。只是有几样老太太特特嘱咐的,须得姑娘自己拿主意。老太太说姑娘素日爱的那些小玩意儿、书画、笔墨,都带上,不拘多少。”探春听了,眼中泛出泪光来,只道:“老太太这样疼我,我这一去……”说着便说不下去了。
平儿忙劝道:“姑娘别伤心。老太太说了,叫姑娘高高兴兴地出门子,她才放心。”探春点点头,拭了拭泪,道:“你回去告诉老太太,叫她老人家保重身子。我这一去,虽不能承欢膝下,也必定时时念佛,保佑老太太长命百岁。”平儿应了,自去回话。
一夜无话。次日早起,探春便吩咐侍书、翠墨、绣橘三人收拾箱笼,将素日爱的书籍、字画、文具、香囊、扇袋、茶叶、小菜等一一归置。侍书忙前忙后,又悄悄与庆儿在二门角上说了一回话,无非是叮嘱他路上小心、莫贪杯、凡事听姑娘调度。庆儿笑嘻嘻应了,道:“你放心,我什么时候误过事?”侍书啐了一口,道:“谁不放心你?我是怕你到了那边,见了新鲜玩意儿,把正事忘了。”庆儿道:“天大的新鲜玩意儿,也比不上你做的鞋袜。”侍书脸一红,扭身走了。庆儿望着她背影笑了笑,自去备马不提。
正是:千里风波从今始,一片离情向谁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