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残梦》唐嫒

18、慈嫂子宫闱送羹点 老祖母垂泪备嫁妆 尤氏探宫得

　　到了元妃宫中，先见了掌事太监戴权，尤氏便陪笑道：“戴爷爷辛苦，我们太太给爷爷请安。”说着，将带来的银子与宫绸悄悄递了过去。戴权满脸堆欢，道：“太太客气了，娘娘这几日正想着府里呢，尤奶奶来得正好。”说着便引了进去。

　　元妃正歪在榻上，身后一名小宫女打着美人捶。见尤氏进来，微微欠身，尤氏连忙上前请安，道：“娘娘万安。老太太、太太日夜惦记着，特命我进来瞧瞧娘娘。”元妃点了点头，道：“大嫂子起来坐着说话。”

　　尤氏起身，将带来的捧盒呈上，道：“这是太太命人给娘娘备的几样家常吃食，说是娘娘打小儿爱的糟鹅掌、桂花糕，还有几样清淡小菜，都是家里厨下做的，不敢比宫里的，只望娘娘尝个新鲜。”元妃听了，眼眶微微一红，道：“难为太太想着。我在宫里这些年，什么山珍海味没有，只那家里的味儿，是再寻不着的。”说着命宫女接了，又道：“替我谢谢太太。”

　　尤氏答应了，又细细问了元妃饮食起居。元妃叹道：“别的倒罢了，只是这身子沉了，太医说须得静养。幸而有操琴那丫头，是从小跟着我的，最知我心性。还有几个嬷嬷，也都是妥当的。”说着指了指身旁一个眉目清秀的宫女，那操琴忙向尤氏请安。

　　尤氏打量了一番，点头道：“果然是个齐整孩子，娘娘调教得好。”元妃又道：“你回去告诉老太太、太太，我这里一切都好，不必挂心。”

　　说着，元妃忽然沉吟片刻，屏退了左右，只留操琴在旁，方缓缓道：“还有一件事，须得告诉你，回去禀明老太太。”尤氏忙正色听着。

　　元妃接着道：“圣上说，探丫头虽是庶出，却才貌双全，知书达礼，比嫡出的还强。已命礼部按和亲郡主的礼仪预备，一切妆奁、服饰、仪仗，皆由内务府打点，不叫咱们府里费一文钱。只等过了春天，便要启程。”

　　尤氏忙道：“这可是一桩大事。不知那王子是什么底细？探姑娘年纪还轻呢。”

　　元妃叹道：“我也打听了，那王子虽是真真国嫡脉，倒是个正派孩子，年纪也不过二十出头。只是这远嫁，隔了千山万水，再见面是不能的了。我心里也难受，只是皇命难违，何况圣上已经格外开恩，不用府里出钱出力的，已经是体恤咱们了。你回去只把这话告诉老太太，让她老人家别太伤心，也别张罗什么。一切有宫里预备呢。”

　　尤氏一一记了，又陪着说了几句闲话，方起身告辞。元妃道：“操琴，替我送送尤奶奶。”操琴答应着，送至宫门口，尤氏又叮嘱一番方回。

　　尤氏出宫，一路思忖，不敢耽搁，急忙坐车回到荣国府，先往贾母这边来。

　　彼时贾母正歪在榻上，鸳鸯拿着美人拳捶腿。王夫人、凤姐、邢夫人等都在旁边陪着说话。见尤氏进来，贾母便笑道：“你回来了？娘娘可好？”

　　尤氏先请了安，方回道：“回老太太、太太，娘娘身子还好，只是太医说要静养。娘娘让我替她给老太太、太太们请安。”贾母点头道：“这便好，这便好。”

　　尤氏又将元妃的饮食起居、操琴等事细细说了一遍。贾母听了，略略放心。尤氏看了看左右，方低声道：“老太太，还有一桩大事，娘娘嘱咐要禀明老太太的。”

　　贾母见她神色郑重，便坐直了身子，道：“什么事？”

　　尤氏便将元妃所言探春远嫁和亲之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说到“千山万水，再见面是不能的了”时，贾母手中的佛珠“嗒”的一声掉在地上。

　　王夫人、邢夫人都愣住了，凤姐也不敢言语。

　　半晌，贾母方颤声道：“这……这怎么，不说还有几年？”说着便掉下泪来。

　　鸳鸯连忙捡起佛珠，递到贾母手里。王夫人忙劝道：“老太太别难过，既是圣上的意思，也是没法子的事。”

　　贾母拭泪道：“我何尝不知是圣意？只是我养的这几个孙女，迎春老实，惜春还小，只探丫头最贴心，最像从我肠子里爬出来的。如今要送到那不见人烟的地方去，我这心里……”说着又哭起来。

　　凤姐忙上前笑道：“老太太先别哭，娘娘不是说了么，那王子年轻知礼，也不是那等野蛮人。咱们家的南边老家离海近，何等繁华。况且曾听宝琴妹子说那海上，就不是不见人烟的光景。宫里预备妆奁仪仗，不用咱们花钱，这也是体面。”

　　贾母听了这话，反倒把脸一沉，道：“你这是什么话？什么叫不用咱们花钱？那是我的亲孙女！宫里预备是宫里的，咱们府难道就白看着？探丫头喜欢什么，爱用什么，宫里人知道么？凤辣子平日里不是最清楚的么？”

　　凤姐连忙跪下，笑道：“老太太骂的是，我这嘴不会说话，该打，该打。老太太要怎样，只管吩咐，我若办不到，凭老太太怎么罚我都成。”

　　贾母道：“起来罢。你只记着，虽说是奉旨和亲，不用咱们费事，可我们这样的人家，不能寒寒碜碜地出门子。你回去开个单子来，凡是探丫头素日爱吃的、爱玩的、爱使的，不论贵贱，不拘多少，都给我备齐了。还有那衣裳、首饰、包袱、箱笼，虽不能比宫里，也要体体面面的。再挑几个妥当的丫头、婆子跟着去，免得她到了那边无人照应。”

　　凤姐连连点头，道：“老太太放心，我回去就办。探妹妹素日爱那好笔墨，爱那淡雅的料子，又爱那香囊、扇袋这些小玩意儿，我都记着呢。”

　　王夫人在旁道：“老太太疼孙女，我们岂有不尽心的？只是那和亲的规矩大，不知陪送的东西可有忌讳？要不要先打听打听？”

　　贾母道：“你这话倒也是。珍大媳妇，你再去宫里时，悄悄问问娘娘，看哪些东西使得，哪些使不得。咱们也别犯了忌讳，反为不美。”

　　尤氏答应了。

　　贾母又道：“还有一样，探丫头的生母赵姨娘那边，虽不成个体统，到底是她亲娘。你去告诉赵姨娘，让她这些日子多陪陪探丫头，别整日里闹那些不着调的。探丫头要走了，她若还闹，我定不依。”

　　凤姐忙道：“我亲自去告诉赵姨娘，老太太放心。”

　　贾母叹了口气，道：“探丫头那孩子，平日里我说一句她记一句，从没让我操过心。如今反倒要操这个心。”说着又掉下泪来。

　　众人连忙解劝。凤姐便道：“老太太且宽心，我这就回去拟单子，晚间送来给老太太过目。”贾母点了点头，摆摆手道：“去罢，去罢。仔细着办。”

　　凤姐答应着，与尤氏、王夫人等一同退了出来。

　　到了门外，凤姐拉着尤氏道：“珍大嫂子，你几时再进去？娘娘那边有什么消息，千万先告诉我，我也好预备。”尤氏笑道：“你只管放心，有信儿我自然告诉你。”

　　凤姐又道：“那戴权那里，还得劳烦你再去打点打点。”尤氏点头道：“这个自然。”

　　二人说着，各自去了。

　　凤姐回到自己屋里，便叫平儿取出纸笔来，一边思忖，一边写着单子。平儿在旁磨墨，问道：“奶奶这单子要开多少东西？”凤姐叹道：“老太太发了话，少不得要倾箱倒箧地办。你也帮我想想，探丫头素日都有什么爱用的，别漏了。”

　　平儿想了想，道：“三姑娘最爱那端砚，上回宝二爷得了一方好的，她看了半日舍不得放下。还有那湖笔、徽墨，她都讲究。再有，她喜欢那素色的绸子，上头绣兰花的，说是不俗气。”

　　凤姐点头道：“你说的是。还有那香珠子、茉莉粉，她也爱弄。再备些好茶叶，她爱那龙井，说是清心。还有那几样小菜，她爱吃酸笋鸡皮汤、胭脂鹅脯，这些厨下做得最好的，把人挑出来，都写上。”

　　正说着，只见一个小丫头进来回道：“赵姨娘来了，要见奶奶。”凤姐皱了皱眉，道：“叫她进来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