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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雨村附王夜惊旧案,宁代贾府朝献珍馐 贾雨村攀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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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贾雨村自忠顺王府回来,轿子一摇一晃的,他心里也跟着一摇一晃的。待进了自家宅子,也不进内室,只往书房里坐着,命小童点了一盏灯,自己对着灯影出神。
那灯草结了个花,爆了一爆,把他惊了一跳。他伸手拿起桌上那封请帖,又看了一回,帖上的字迹工工整整,墨色乌亮,底下的“忠顺王”三个字却像烫手似的。他把帖子放下,站起身来,在屋里踱了两步。窗外的月色淡淡的,透过窗纸洒进来,把地上的砖映得青白一片。
正出神,外头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只见两个小丫头提着一盏玻璃绣球灯,引着夫人娇杏来了。娇杏穿着一件藕荷色绸衫,头上挽着家常的纂儿,手里端着一个雕漆茶盘,盘里放着一只盖碗。她进了门,见贾雨村站着发呆,便笑道:“老爷回来了?怎么也不进里头去,一个人在这里站着。”说着把茶盘放在桌上,揭开盖碗,是一碗热腾腾的羹。
贾雨村这才回过神来,坐到榻上,接过来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娇杏打发小丫头们出去了,自己坐在旁边的小杌子上,拿手帕子擦了擦桌沿,慢慢地道:“今儿去了哪里?看老爷的脸色,像是不大自在。”
贾雨村道:“去了忠顺王府。”
娇杏听了,手里停了一停,道:“就是那个……王爷?”她声音低了些,又看了看门口,才道:“老爷怎么想起往那里去了?”
贾雨村道:“王爷下了帖子来请,不好不去。”
娇杏点了点头,半晌没说话。她拿起剪子来,把灯芯剪了剪,火苗蹿上来,照得满屋亮了些。她忽然叹了口气,道:“我今儿听门上老李家的说,外头有个老头儿,在咱们宅子附近转了好几天了,不知是什么人。”
贾雨村心里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道:“什么老头儿?可叫人查了?”
娇杏道:“老李家的问他,他说是寻亲戚的,也没说什么。我觉着有些蹊跷,所以告诉老爷一声。”她顿了顿,又低头弄着衣角,道:“还有一件事,也不知当讲不当讲。”
贾雨村道:“你说。”
娇杏道:“我恍惚听人说,薛家那边,好像有个老仆,是南边来的,在府里赶车。那人……听说是从前的旧人,认得英莲的。”她说到这里,抬起眼睛看了贾雨村一眼,又垂下眼去。
贾雨村心里突突跳了两下。他知道娇杏是甄家出来的,认得英莲,也认得当年的那些旧人。她虽不明说,怕是已经猜到了什么。他端起羹来,又喝了两口,慢慢地放下,道:“这些事,你少管。外头的事有我呢。”
娇杏道:“我不是要管。我只是想起当年在甄家的时候,那英莲才多大一点儿,白白胖胖的,眉心里一颗胭脂痣,太太抱着她,喜欢得什么似的。后来丢了,太太哭得眼睛都快瞎了……”她说着,拿手帕子按了按眼角。
贾雨村听了这话,不觉有些烦躁,站起来又走到窗前,推开一扇窗。外头的风吹进来,凉飕飕的,他忽然又想起石呆子的事来。那年替贾赦弄扇子,石呆子是个穷酸,守着二十把旧扇子当命根子,他略施小计,讹了人家一个“拖欠官银”的罪名,扇子抄了来,人下了狱。后来听说石呆子死在狱里,家里头妻儿老小不知哪里去了。贾赦高兴,送了他一柄玉如意,如今还在柜子里搁着,冰凉冰凉的。又想起张华那桩事……
他想着想着,出了一身冷汗,忙把窗户关上,回过头来。娇杏见他脸色不好,也不敢再说什么,只低头弄着手里的帕子。
忽听外头有人敲门。小童开了门,进来回道:“老爷,忠顺王府的陈老爷来了,说有一句话要当面说。”贾雨村心里一动,忙整了整衣冠,对娇杏道:“你且先回去,这里有客。”娇杏答应了一声,收拾了茶盘,带着小丫头们出去了。
贾雨村迎了出去,那陈幕僚见了,拱手笑道:“贾大人,这么晚了还来打扰,实在不当。”贾雨村连忙让进书房,命小童换茶。两人坐定,陈幕僚也不拐弯,只笑道:“王爷说,今日与大人说话,甚是投机。往后大人若有什么难处,只管到府上来。王爷这里,什么人都容得下。”
贾雨村听了是忠顺王爷递过来的意思,心里明白。他面上堆起笑来,道:“王爷抬爱,下官感激不尽。只是下官一介微末之人,哪里敢劳王爷惦记。”说着,又说了几句客气话,把陈幕僚送了出去。
关了门,贾雨村回到书房里,他坐下伸手把灯芯拨了拨,又拿剪子剪了剪,火苗蹿上来,照得满屋亮堂堂的。他想起自己在贾府跟前这些年的光景。
如今贾府外头看着还热闹,里头早就空了。元妃虽说有喜,却听宫里人说难得见皇上几面,圣眷早就淡了。王子腾也闹了个没脸,那点家底,眼看着就要败了。
他忽然站起来,走到柜子跟前,打开锁,从里头拿出一个小小的匣子。打开来,里头是一叠房契、地契,还有几封书信。他翻了翻,又合上,锁了柜子,揣起钥匙来,贴着胸口放好。
灯又爆了一声。外头起了风,吹得窗棂子呜呜地响。
这一夜,贾雨村只在书房榻上歪着,不曾进内室去。娇杏打发小丫头来问了两回,他都说不睡了,叫她先歇着。他合着眼,听那更鼓一声一声地敲。四更天的时候,推窗见竹叶上下了露水,凉丝丝的。
却说第二日一早,贾雨村便吩咐小童备了帖子,送进忠顺王府去,只说“多谢王爷昨日的茶,改日当登门拜谢”。帖子送出去,他又叫了轿子,往贾府去了一趟。
进了荣国府,见了贾政,贾政正在书房里看信,见他来了,让了坐,说了些闲话。贾政道:“前儿听说你见了忠顺王?”贾雨村笑道:“不过是王爷赏了杯茶,坐着说了几句话,没什么要紧的。”贾政听了,脸上略略有些颜色,捻着胡须,半晌没说话。
贾雨村从贾府出来,上了轿,心里头倒有些安定了。他掀开轿帘,看着荣国府那三间兽头大门,威风凛凛的。他想,这威风,不知道还能撑几日。
这日那雨村走后,贾政到后室与王夫人议及元春生产日子。叮嘱一翻后王夫人到议事厅上与风姐安排家务。一时言及宫中事,王夫人便叹道:“前儿娘娘打发太监出来,虽没说什么,只瞧那神情,总有些懒懒的。如今身子沉了,里头规矩又大,比不得在家时随意。我想着,别的尚可,只她那脾胃,是打小儿就知道的,最爱那鸭肉粥、枣泥馅的山药糕,又喜清淡小菜。可宫里头每日那些定例,未必合她的意。”
凤姐听了,忙陪笑道:“太太快别愁。我倒替太太想着呢。上回娘娘打发夏太监出来,我悄悄儿问了,说娘娘近来不爱油腻,只惦记着咱们府里做的糟鹅掌、桂花糖蒸新栗粉糕。我想着,咱们外头孝敬,虽比不得御膳房的天厨,但到底是家里的味儿,娘娘或者能多用两口。”
王夫人点头道:“你倒是细心。只是这送进去,不是容易的。一则须得打点那戴权,他如今是娘娘宫里的掌事太监,虽上回给了他一回,这回少了,怕他推三阻四。二则,东西要精洁,更要稳妥,不能出半点差错。”
凤姐笑道:“这有何难?我早已预备下了。前儿我命厨下将那糟鹅掌用黄酒泡了两日,又用茯苓霜腌了,去尽了油腻,只取其鲜。那桂花糕是叫柳家的亲手拣的净栗子,磨得极细,包上新鲜桂花蕊子,搁在银模子里,蒸出来个个像花瓣儿似的,又精致,又不甜腻。至于戴权那里,太太放心,我已封了二百两银子,另备了两匹宫绸,只说太太问他的好。他见了这个,没有不喜欢的。”
王夫人沉吟道:“二百两是否少了些?上回因是寻常请安。这回娘娘身子重,是喜事,添五十两也罢。只是要做得不露痕迹,莫叫里头那些眼睛尖的看出咱们私相传递。”
凤姐凑近一步,低声道:“太太所见极是。我已想好了,这些东西,不另做盒子,只用进宫看视的例,将吃食分装在几个寻常捧盒里,上头盖了公中的大红绸子。另把给戴权的银子,封在给娘娘的请安帖子底下。珍大嫂子到底也是咱们府里上房的人,时常进宫请安是常例,叫她顺带进去,不显山不露水的。只说是太太给娘娘备的素日爱吃的几样点心,娘娘若问,就说是家常的,不值什么。戴权那里,珍大嫂子自会悄悄给他。”
王夫人听了,略略展眉,道:“既如此,就叫你珍大嫂进来,我嘱咐她几句话。”凤姐忙命丫头去传尤氏。不多时,尤氏来了,王夫人又将上述话细细交代一遍。尤氏一一应了,又道:“太太放心,我进去,先见了娘娘,只说太太惦记着,特备了几样家常吃食。娘娘若喜欢,便是我的造化了。”
凤姐在旁边笑道:“珍大嫂子,你还要记着,见了娘娘,替我们请安,就说我们天天盼着娘娘安康,只恨不能亲自进去伏侍。”尤氏笑道:“那是自然的。”
王夫人又叮嘱道:“东西虽不贵重,却要小心,莫叫人碰了。那糟鹅掌冷了便腥气,须得用汤壶暖着。桂花糕怕干了,用湿帕子盖上。”尤氏一一答应。
一时尤氏去了。王夫人坐在椅上,犹自出神。凤姐见了,笑道:“太太也太操心了。娘娘如今有了喜,上头自然百般小心,咱们不过是尽尽心罢了。”王夫人叹道:“话虽如此,宫里头那个地方,一个不如意,便是滔天大祸。如今娘娘身子重,脾气自然不比往常,若因饮食不惯,心里不自在,岂非咱们的过失?”凤姐忙陪笑道:“太太虑得是。所以咱们更要小心,莫叫旁人挑出刺来。”
正说着,平儿来回话,说给戴权的银子已封在拜匣里,交与来旺儿送进府去了。凤姐点点头,又向王夫人道:“太太,明儿珍大嫂进去,咱们在家里听信儿就是了。依我说,太太也该歇歇,这半天没吃茶了。”王夫人方起身,扶着彩云的手往内室去了。
凤姐送至门口,转身回来,便叫平儿:“再去厨下吩咐一声,那糟鹅掌且别忙着装盒,等明儿一早现从笼里取出来,那才鲜呢。”平儿笑着去了。
且说尤氏领了王夫人之命,次日一早便收拾齐整,坐车进了宫。一路无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