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残梦》唐嫒

16、忠顺王府茶藏机锋，贾雨村心活留退路 忠顺王邀茶

　　那雨村的心里盘算果然未曾落空。忽一日听门外小厮回道：“老爷，忠顺王府差人送帖子来了。”贾雨村一怔，随即站了起来，整了整衣冠，亲自迎了出去。那来使是一个年轻的长史，见了贾雨村，拱了拱手，笑道：“王爷听说贾大人近日到了京都，特命小的送个请帖来，请大人明日过府一叙。”说着将一张大红烫金的请帖递了过来。

　　贾雨村双手接过帖子，面上却不动声色，笑道：“王爷抬爱，下官受之有愧。烦请长史大人回禀王爷，明日下官一定准时到府。”说着让小厮封了银子赏给那长史，又亲自送到门口，看着那人上了马，这才转身回来。

　　回到书房，他把那张请帖放在桌上，仔仔细细地看了两遍，嘴角浮起一丝微笑。正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忠顺王主动相邀，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他想起当年在应天府时，曾与忠顺王府的几位幕僚有过一面之缘，那时他还只是个小小的府尹，人家未必记得他。如今他虽然降了职，可好歹也做过大司马，横素在朝中还有几分人脉，忠顺王既然肯见他，必是有所图谋的。

　　想着想着，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小厮进来掌了灯，又把晚饭摆上。贾雨村心不在焉地吃了两口，便让人撤了。他歪在榻上，随手拿起一卷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窗外起了风，吹得窗棂呜呜地响。

　　且说那霍端从贾雨村处出来，怀里揣着那二十两银子，脚步轻快了许多。他一边走一边盘算：这贾雨村给的数目虽不多，可看他那神色，分明是怕了。只要他怕了，这事就好办。过两日再去，开口就要五百两，他不给也得给。至于霍启那边，得先稳住他，不能让他把事闹出来。若霍启真的认准了香菱就是英莲，自己倒要小心些，别让他坏了大事。

　　想到这里，他转了个弯，往薛家那边去了，想找霍启说说话，探探口风。走到半路，天已经黑透了，街上的店铺都上了门板，只有一座小酒馆还亮着灯。他摸了摸怀里的银子，踌躇了一回，到底还是走了进去，要了一壶酒、一碟花生米、一盘卤牛肉，自斟自饮起来。酒吃到七八分，他越发热闹起来，拉着旁边桌的一个老头儿说了半天的闲话，把贾雨村的事全抛在了脑后。

　　却说贾雨村接了忠顺王府的请帖，那一夜翻来覆去，竟不曾好生睡着。天将明时，迷迷糊糊合了一合眼，便又醒了。

　　次日用过早饭，他便换了一身半新不旧的玄色缎袍，系一条石青腰带，头上戴着六合一统帽，收拾得齐齐整整，却又不显山露水。他对着镜子照了一照，见镜中之人虽已年过半百，眉目间那股子精明还在，只眼角添了几道纹，鬓边星星点点有了些白发。他暗暗叹了一口气，命小厮备了轿，往忠顺王府来。

　　那忠顺王府坐落在城东，占了大半条街，大门三间，兽头瓦兽，铜钉朱漆。门上立着一排衣冠齐整的仆人，见了轿子过来，早有人进去通报。贾雨村下了轿，整了整衣冠，便有一个长史迎了出来，笑吟吟地引他进去。

　　穿过两重的院子，绕过假山、花圃、抄手游廊，贾雨村一路走一路暗暗打量。这王府的气派，果然不是贾府可比的。虽说贾府也有百年根基，宁荣二公当年何等威风。

　　那长史引着他到了一间花厅门前，站住了脚，躬身道：“贾大人稍候，王爷这就出来。”说着便退了下去。贾雨村独自站在门廊下，看着院子里那几株西府海棠，开得正盛，红艳艳的一片，底下衬着碧绿的叶子，甚是好看。他心里头却想着别的事：当年他替贾府办的那几桩事，他上下其手，抹得干干净净；还有那几桩性命关天的事……他不敢再想了。这些事若被翻出来，便是抄家灭族，也不为过。

　　正出神间，忽听得里头有了动静。他连忙敛容肃立，低了头，眼观鼻，鼻观心。

　　只听靴声响处，忠顺王从里头踱了出来。这忠顺王约莫四十来岁，生得方面大耳，三绺长髯，穿着家常的酱色绸袍，腰间挂着一块白玉佩，走起路来脚步稳当，不怒自威。贾雨村连忙趋前几步，撩袍跪下，口里道：“下官贾化，给王爷请安。”

　　忠顺王伸手虚扶了一下，笑道：“雨村兄何必多礼，快请起来。早听说你到了京都，一直不得空相见，今日请你来，不过是随意坐坐，说说话儿罢了。”说着便让进花厅里，分宾主坐了。小丫鬟捧上茶来，是上好的龙井，茶汤清亮，香气扑鼻。

　　贾雨村双手接过茶碗，欠身谢了，呷了一口，赞道：“好茶。这是今年新下来的罢？”

　　忠顺王道：“正是。前儿南边进上来的，皇上赏了本王一些。雨村兄若喜欢，回头带些去。”

　　两人说了一会儿闲话，无非是南边的风物、京里的新闻，又说起诗词文章，忠顺王倒也是个风雅之人，论起李杜、韩柳来，头头是道。贾雨村一面应对，一面心里暗暗揣摩：这位王爷今日请他来，究竟是为何事？若说只是闲谈，何必专程下帖？

　　正想着，忠顺王忽然把茶碗放下，看了他一眼，慢慢地开口道：“雨村兄在朝多年，见多识广。本王有一事，要请教请教。”

　　贾雨村连忙放下茶碗，欠身道：“王爷请讲，下官知无不言。”

　　忠顺王沉吟了一回，道：“你也在江南待过，那金陵地面的情形，想必是知道的。贾府、王府，在金陵一带根基深厚，盘根错节。如今朝廷多有风闻，说这两家……唉，不说也罢。”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拿眼睛看着贾雨村。

　　贾雨村心里明镜一般，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陪着笑道：“王爷说的极是。下官在金陵数年，多少也知道些。贾、王两家，当年都是军功起家，宁荣二公、王子腾的祖上，都是跟着先帝打天下的。只是传到如今，子孙虽多，能干的却没有几个……”他说到这里，故意把话头收住，端起茶碗来喝茶。

　　忠顺王点了点头，道：“这话倒是不错。只是那贾府仗着有元妃在宫里，越发没了规矩。本王听说，他们在外头……”他又顿住了，摆摆手，笑道，“罢了罢了，这些话不说也罢。雨村兄难得来一趟，不说这些烦心事了。”

　　贾雨村心里雪亮。忠顺王这是在试探他，看他肯不肯靠过来。他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王子腾已经失了圣心，贾府虽有元妃撑着，可元妃自己那一亩三分地，也未必稳当。他替贾府办的那些脏事，若有一日被翻出来，他就是第一个替死鬼。倒不如趁早寻个退路，与忠顺王这边走动走动。只是这事急不得，先淡淡的，须得不远不近。

　　想到这里，他笑道：“王爷说哪里话。下官虽不才，在朝中也多年了，有什么话王爷只管吩咐。”

　　忠顺王笑了笑，没有接话，只端起茶碗来，慢慢地吹着茶末子。一时又说起了别的，问起南边的米价、盐政，贾雨村一一答了。又坐了一会儿，贾雨村便起身告辞。忠顺王送到厅门口，握着他的手道：“雨村兄，往后常来走动走动，本王这里虽比不得你们南边繁华，却也不至于怠慢了客人。”

　　贾雨村连声道：“不敢，不敢。王爷抬爱，下官受之有愧。改日再来给王爷请安。”

　　出了王府，上了轿，贾雨村这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他掀起轿帘，看着外头的街景，心里头翻江倒海一般。忠顺王今日虽然没说什么，可那话里话外的意思，他再明白不过了，这王爷是要对贾府动手了。

　　幸亏如今贾府还有个元妃在宫里，虽然圣眷淡了些，到底还没有倒。只要元妃在，贾府就还有一口气在，他贾雨村就还有一层护身符。

　　所以，他不能跟贾府撕破脸，至少如今不能。等看风往哪边吹，再作道理。

　　想到这里，他放下轿帘，靠在轿壁上，闭上了眼睛。轿子一摇一晃的，外头的叫卖声、车马声、人声，模模糊糊地传进来，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他忽然觉得很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那种累。这官场上的事，他既然走上来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却说忠顺王送走了贾雨村，回到书房里，他的几个幕僚正在等着。为首的一个姓陈，是个五十来岁的清客相公，留着两撇老鼠胡子，见忠顺王进来，连忙站起来拱手道：“王爷，那贾雨村怎么说？”

　　忠顺王在椅子上坐下，端起茶碗来喝了一口，慢慢地放下，道：“此人倒是聪明人，知道本王的意思，却不肯接话。可见他是个老狐狸，不见兔子不撒鹰。”

　　陈幕僚笑道：“王爷要办大事，正需要这样的人。他替贾府办了多少脏事，手里头有把柄，不敢不靠过来。只是他还在观望，怕王爷这边靠不住。王爷不妨给他些甜头，让他先尝着，慢慢的，就收过来了。”

　　忠顺王点了点头，捋着胡须想了一想，道：“你说得有理。先不急，慢慢来。本王有的是时间。”

　　说着，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院子里那几株西府海棠，花瓣正一片一片地往下落，飘飘悠悠的，像血点子一般。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正是：阳世奸雄谋富贵，阴司鬼魅弄权机。谁知祸福原无定，只在人心一转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