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璇》秋樱久

4、《恨水离离》

　　《恨水离离》

　　——齐宫·上林苑*寝宫
　　是年冬十月。
　　“现在才是早冬呢！竟然会有这麽大的雪，公主您看！”
　　窗外纷纷的瑞雪，落在还挂在枝间的树叶上，一片银装素裹，煞是罕见。
　　那说话的宫女拨旺了碳炉里的火，又凑到灯火旁的子璇跟前问：“这披风是要做给世子的吗？”她嘻嘻笑道：“能娶璇公主为妻，真是我们世子的福气呢！”
　　子璇停下手中的女红，慎道：“又在取笑我了！看我的手扎成这样也知道多麽失败啊！”丢脸，只怕是送不出手的了！
　　“奴婢看可未必呢！”小宫女一边为火炉添柴，一边细声细气道：“世子若有看见公主的手，这披风他一定会心疼得舍不得使呢——”
　　她的话音未落，就被子璇丢出的插针包打中：“多嘴的丫头！”
　　“嘻嘻嘻！”
　　“还敢笑！出去出去！我不用你们伺候了！”侍女们退出去后，子璇猛地抖开紫色披风，伸手轻拂零碎的细线。
　　其实，她已经许久没见到世子昭了。数月前神医扁鹊离开临淄，弄的流言纷纷。可易牙说扁鹊是给桓公留下周全的药方后离开的，想来也不是什麽大病。但自从齐桓公抱恙以来，宫门的盘查就严了许多，世子和诸位公子们来探病，一概被拒之门外不让进来，甚至连宫内的女眷们外出买一些布料脂粉都不能轻易通过，着实让人觉得奇怪……。倒是长卫姬在这几个月里不再象以前那样飞扬跋扈，深居在她的雨琼宫里，让内庭里平静了许多。
　　微微一笑，她觉得很奇怪，没有长卫姬傲横的声音，竟然也会有些不习惯了！
　　门外有奇怪的‘沙沙’声，子璇警觉地站了起来，突然想起几年前姜昭晚上叫她去看莲花，忍不住脸上一片绯红。哎呀！在想什麽！又不会是他！
　　这时，门突然开了。竟然是秋枝脸色铁青，泪痕满颊地趴在门口：“呜呜，呜——公主！璇公主！”

　　辉煌闪亮的灯火下，两三声十三弦琴音清清散散的自水筑里的白纱间传来。
　　“长公子请，公主就在里面。”引路的宫女们恭敬地退在两侧，一双青葱玉手拂在琴弦上，子璇轻轻而笑：“长公子来得这样迟，妾身都以为您是不肯赏光了呢！”
　　姜无亏略带得意地笑着，随手掀开纱帘，坐在小筑边上：“子璇公主久居深宫，若不是有幸承蒙召唤一同赏雪，姜无亏还真是难得一见！”
　　“哦？原来是这样。妾身还以为是长公子厌恶妾身，有意疏远呢！”
　　“这样说来，这还真场瑞雪，有缘雪呢！”
　　“十月雪，妾身不仅是第一次见到，且是前所未闻。天有异，可又是预兆人世要再起干戈？”子璇娇媚一笑，手指掠过粉色晶莹的唇：“——哎呀呀！你们愣着做什麽？真失礼。还不给长公子敬酒。”
　　“是！”宫女们应着，为姜无亏端上美酒。
　　“难得公主今日雅兴，却不知道为什麽竟会请我这个外人？”
　　回答的声音带着隐约的不悦：“妾闻‘外人’之说，源于心存外意者。长公子既是把妾身当做‘外人’就请回罢！免得扫了长公子——”
　　“哈！好一个‘心存外意’！”无亏仰头大笑起来，向水筑举爵谢罪：“还请公主不要怪罪，是在下说错话了！”
　　他毕竟不是笨蛋，子璇静静地笑着，轻轻拨动一根粗弦——，对周围侍奉的宫女们吩咐道：“这里用不着你们了！退下去罢！”以往她厌恶他飞扬跋扈，对他总是冷冷淡淡，若要一夕之间突然对他奉承，必然引起他的怀疑警觉……
　　细看着离开的所有宫女，姜无亏突然问：“记得当年公主初进宫时，父王曾把他身边一个司礼女官赐给公主使唤，不知道公主还满意吗？”
　　“是齐侯命长公子问的吗？”
　　“那到不是。”
　　子璇起身挽起纱帘：“说句实话，长公子勿怪。那晏蛾儿自恃齐侯宠信，平日做事意气专横。难得妾身今天能把她支走，长公子又何必提她坏了兴致？”
　　姜无亏拍掌大笑道：“不错！不错！”
　　“……到是主上如今卧病在床，我们这些做小辈的，实在不应在此赏雪享乐的。”
　　“哦？那公主的意思是……？”
　　“妾身原本也不该私下见长公子，但是……长公子和世子都是生性固执之人。既是兄弟，妾身总不忍见二位因隔阂误会而抱憾终身。”
　　“哦？”姜无亏托着腮膀，眼中闪过瞬间的冷光：“倒也不怪世子妃担心，我们虽然是兄弟，却常常意见不合，恐怕这其中还真有些小人搬弄造成的误会呢！既然是世子妃发了话，在下自当小心在意。”——只等父王一死，就绝不能留下做祸根的人，他当然要小心在意！
　　“有长公子这句话，妾身也就放心了。”
　　常听人传言说她如何的善体人意，冰雪聪明，——哼！毕竟也是个女人，又还是半大的小孩子，再好哄骗不过了。他接着饮下一杯酒，再度瞄了一眼子璇，心道：母亲也太多虑了，姜昭要真知道父王的病情真相，又哪儿来的胆量敢把他的宝贝留在宫中？！

　　——同一时间，公子元府·偏殿书房
　　“都疯了不成？！”姜元吼叫着跳起来：“居然还敢把她送回宫里，你们居然就没有一个知道阻拦的吗？！”
　　“不是的……”秋枝哽咽道：“世子他不知道的，公主在他面前只说是会躲在三公子府中……”
　　“那姜昭人呢？！”谁料得到她竟会做这种傻事！想必是为了拖延姜无亏发觉的时间，……只是，她也太不考虑自己的安危了！
　　“世子已经离开临淄城了，公主说要奴婢来通知三公子，免遭不测……”也是不肯让自己陪她一同回去！“三公子！奴婢求您救救我家公主罢！”
　　姜元咬呀道：“你就在我府里住下，我这就派人出去——”
　　看着姜元怒火万丈地出门，秋枝抹着眼泪，心里清楚，自己的主人这一回宫，恐怕已经凶多吉少来不及补救了！为什麽呢？！公主和世子都是那样平易近人的人，为什麽会遇到这种变故呢？！朦胧的泪眼间，仿佛又回到了不久以前和子璇赶赴世子府的情景。

　　世子府·寝殿——
　　“世子！有客来访。”小吏恭敬地走到姜昭的身后报告。
　　“没看见我要和高将军出去吗？”姜昭整理着自己的衣衫。
　　“呃……，客人说有急事，定要见世子一面。”
　　“哦？”姜昭有些奇怪，随手摘下挂在墙上的佩剑，还没走向外面，就有人匆匆跑进来。
　　“世子！！”
　　“璇儿？！”姜昭惊讶地看着扑到他怀里的人儿，有些脸红地看了眼高虎，好在高虎早发觉进来的人是子璇，已经假装转过身欣赏室内装潢的刀剑。姜昭即对跟随子璇进来的府中侍从们挥挥手，示意他们出去。发觉在怀中的子璇紧紧抓着他，把脸埋在他的衣襟中，抬头看看跌坐在门口、哭哭啼啼的说不出完整话的秋枝，又低头问：“璇儿？怎麽了？”
　　“世子快逃，齐侯已经被长卫姬母子害了！”
　　“什麽？！”姜昭与高虎大吃一惊：“璇儿别乱说！”
　　“是真的！”秋枝哭道：“晏蛾儿姐姐说许久未见主上，她心里不安，……就拉着奴婢去暗中潜进内庭[齐桓公寝宫]，结果、结果……”
　　“结果什麽？！”高虎大吼。
　　“结果看见内厅被筑上高墙，他们竟然把主上囚禁在里面不见天日……”
　　“什麽？！”这回吼叫的不仅是高虎，连同姜昭也大惊失色。
　　“晏蛾儿姑姑她翻墙进去，……呜，她说主上已死，墙内又没有可以垫脚的东西帮她出来……，她让奴婢给公主报信……呜呜……，她，她就殉主自尽了！”
　　“世子你快逃罢！”子璇焦急地拉着姜昭的衣襟：“一但他们发觉你齐侯已经不在了，势必会立即来加害世子！求世子快走罢！”
　　“走？！”
　　子璇掏出自己的玉璇玑塞在他手中：“世子立即起程去宋国，有玉璇玑为证，我父兄一定会发兵为齐侯与世子讨还公道的！”
　　姜昭略一沉吟，高声吩咐：“备车！”
　　“不！备马！”子璇急忙追叫跑出去的侍从，侍从愣了一下，应声而去。“世子！带着女眷深夜出城定然会惹人注意，请世子骑马先行！”
　　“——你在胡说什麽？！”姜昭恼怒地看着她：“难道要我把你丢下不成？！姜无亏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璇儿躲到三公子府中去，不会有事！还请公子快走罢！”
　　一旁的高虎也说：“老臣乃守国之将，誓与国□□存，虽不能护送世子前往宋国，但既然留在临淄城中，只要有一口气在，也不容他人伤害世子妃和诸位公子！但请世子放心！”
　　“世子！”门口有侍从进来回禀：“马已经备好了。”
　　低头看着子璇滑下脸颊的珠泪，不由心痛地搂住她低声安慰：“别哭！璇儿！没事的，我很快就回来。”
　　“谁哭了！”子璇想推开他，却又被他更紧地圈住：“你敢死在外面，我绝不会原谅你的！”眼泪也如同断了线的透明珍珠卜卜掉个不停。
　　他淡淡一笑：“姜昭能得妻如此，夫复何求！”璇儿的脸刹时变得通红，姜昭轻轻吻了她一下，松开她，大步向外走去。高虎见状，忙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子璇突然没来由地感到心悸，她冲到门口，却又硬生生停住脚步，眼睛已经模糊了，只能紧咬嘴唇，任泪水落在衣襟上……

　　“公主！公主！”主仆俩人冒着鹅毛大雪回到了见潇阁外坍塌的宫墙边：“您回这里做什麽呀？！公主！”秋枝突然惊叫道：“您干什麽？！您不能再回宫了呀！”子璇却已半拉着古树的枯枝攀坐到已坍塌出豁口的宫墙上，秋枝拉住她的衣袖苦苦哀求。
　　“别叫！你快去通知三公子和四公子，免得他们遭遇不测。”
　　“那公主您呢？！奴婢怎麽能丢下公主不管？！”
　　“临淄城离宋境太远，绝不能让姜无亏发觉了派兵去追世子！我必须回宫拖住他。”
　　“公主！您拖得了一时拖不了一世！等到长公子发觉时，——公主您性命难保呀！”
　　“顾不得这许多了！秋枝你敢不听我的话了吗？！”
　　“公主！！”
　　“不能让晏蛾儿白死！你快走！”子璇猛地甩开她的手，跳进了宫墙的另一侧，空留秋枝抱着半截残袖颤抖着站在雪中……

　　匆匆的脚步声闯进恬静的上林苑，傲横妇人的身后，跟着不知所措的女官：“……夫人，长卫夫人！这里是上林苑，公主她……”
　　“闪开！”长卫姬挥手摔开那名宫女，一眼瞧见水筑内扶琴的子璇，不由怒火中烧，向她扑去：“贱人！坏我大事！”
　　“母亲？！”姜无亏匆忙而起拦住她。
　　“定是这贱人放跑了姜昭！”长卫姬咆哮着，伸出指甲欲抓子璇：“刚刚我派进内廷的人说你父王已经死了，还有这贱人屋里的晏蛾儿，不知是如何进去的，竟也死在内廷！”姜无亏猛地回过头，怔怔地凝视了子璇许久。
　　流水，白雪，琴音，紫衣。
　　此时此刻，恬静和谐得几至诡异！
　　“——你还愣着做什麽？！”长卫姬凄厉地尖叫道：“还不快派人去追姜昭！”

　　宫吏颤抖着用托盘呈上碎裂得只剩一半的玉璇玑。后面跟着一大群跪在地上的士兵。宽阔的大殿上一片寂静，只有火焰噼啪跳动的声音还在继续。
　　贵妇人尖锐的嗓音怒吼着：“跑掉了？！”
　　“不，母亲。姜昭应该被箭射中了，不然不会丢下这半块玉。”站起身，掂着断玉上的血迹，姜无亏微微一笑。
　　长卫姬依旧神经质地怒目而视：“可是他们并没有带回他的尸体！”
　　“无妨！”随手把断玉丢回托盘上，姜无亏瞄了眼他的母亲，也觉得她激动的尖叫过于刺耳：“就算他没死也不要紧。毕竟我们的手上还有‘齐之璇玉’！别忘了，”他冷笑一声：“那位当年可是以世子妃的身份‘嫁’到齐国的。虽然她还没来得及和姜昭完婚，——不过那正好！她正是我们最有利的人质！再者，只要她成为我的‘君夫人’，想必宋襄公也就不得不放弃姜昭，转而支持我们！”他重新把断玉放回托盘上：“去！去禁宫！把这个给我未来的君夫人送去！顺便告诉她，前世子昭‘不幸’发生了意外……”

　　“哎？你瞧！”提灯路过的小宫女叫住她的同伴：“高台上！那个路过的不是世子妃吗？！”
　　挽髻宫女也惊讶道：“真的呢！她不是被监禁在禁宫吗？”
　　提灯宫女用袖口半掩住嘴道：“太过分了，世子、世子妃他们都是那麽好的人，为什麽偏偏……”
　　“……唉，这下子变成雨琼宫的掌权，大家都要遭罪了！”
　　“嘘！小声些！我还听说，早上大臣们在朝堂上和长公子争论，为世子力争，结果竟都被杖责的血肉模糊，死了好些人呢……”
　　宫女们的私语，当然不会为子璇听见。其实，听见也是无妨的。她的脑中只剩一片茫然。她连握住断玉的力道割得自己满手是血也不曾发觉。河对岸就是宫墙外的世界，月光下翻滚的河水犹如闪烁着的碎金。冷清的泪珠落在栏杆上，溅成几瓣。为什么呢？他真的不回来了吗？他明明有答应过自己的啊！瞬间，几年来的点滴掠过心头。他的眼睛，再也看不到了吗？那淡淡的微笑，细致的关怀真是的离她而去了吗？子璇由任自己的心陷入黑暗中。——世子昭啊！你怎么可以丢下我一人？！！
　　看她逗留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侍卫们本能地提醒她：“世子妃，请这里走！”
　　“那边有灯过来了！”
　　“他们过来了，是长公子……不！是世子！”看到姜无亏，士兵们的第二个反映是他们应该改称姜无亏为‘世子’了。
　　子璇却侧过头看那轮金黄色明亮的圆月，一如她初到临淄城的那夜！朦胧的泪眼中，那圆月上竟映出了姜昭微笑的脸。
　　“世子？！啊，真的是世子呢！您来接我了吗？”与喃喃的语气截然不同的速度，子璇纵身向那淄河跳下去。只留下高台上侍卫们和姜无亏的惊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