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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皓月明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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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皓月明眸》
柔软的黑发上插着早春的花朵,白皙小手中编织的花环还在延伸着。脚边的十三弦琴静静地躺在草坪中:“——怎么才来呢?人家已经等了好久哦!”她举着手中的花环微笑着回过头。
逆光而来的姜昭站在不远处,却并未回答。
“我新从晏蛾儿姐姐那里学了支曲子,世子要不要听听看?——世子?”久久得不到回答,带着微微不安的子璇凝视着姜昭,却看到他的身影瞬间如沙般化在风中。
她猛地霍然起身,隐隐听到的声音越来越大,那是战场上的号角声,呼喝声,马嘶声,金属撞击声,她惊慌地不断转身,仿佛见到身旁不断扬起滚滚尘嚣。招展的旌旗中,姜昭的身影被掷来的剑戟贯穿,而她的璇玉,也随之落在地上断裂成两半。
子璇捂着脸,惊恐地尖叫起来——
三公子府·蓝芷阁——
“……璇姐姐又何苦如此想不开!幸好三哥路过淄河,不然这种深更半夜的……”
幸好?!跪在一旁端着药汤的秋枝低头苦笑,她可是每晚都会从公子府的楼上看到,姜元独自驾车向后宫的方向去。三公子他……,果然是喜欢公主的!她的心不禁一阵抽搐。
……的确呵!象三公子这样的贵公子,也只有公主那般金枝玉叶的美人才配得上。
“纵然没有姜无亏那般大的势力,三哥和雍儿也不会让璇姐姐再受委屈,姐姐若有什麽不测,二哥在天之灵——糟!”说漏了嘴的姜雍,猛然醒悟,害怕地看着子璇——
“四公子说得是。妾身知错了。”出忽意料的是,子璇竟如此静静地回答。——她已经知道二哥的事了吗?还是没听清我的话?——的确,我不能死!世子的大仇还未曾报,我怎能自寻短见!!子璇侧过头,目光落在身旁只剩一半的玉璇玑上:“还要烦劳三公子命人备车,妾身这就回宫去了。”
“公主!!”秋枝惊叫着力图搂住小主人:“您莫不是冻昏了?!您怎麽能再度自投虎穴呀!!”
看到秋枝抓着子璇缠着白布止血的手,姜元突然感到异常地刺眼。“愚蠢!”他冷冷道:“你一个妇道人家又能做什麽?!别总是自作聪明!”说完就转身而去。
“三哥?!”姜雍惊讶极了,忙对子璇说:“璇姐姐你别放在心上!三哥他这几天心情不好——”
三公子府·姜元寝殿——
——这是怎麽了?!我竟然会对她说出这种话来?!姜元伏在自己的案几上,感到深深的郁闷与厌恶。
……很久以前,我就在偷偷地羡慕二哥了。羡慕他如此得父王的宠爱,羡慕他有一个有口皆碑的温柔母亲,羡慕他被立为世子成为人们视线的焦点,羡慕璇儿的眼中永远只有他一人!
我一直在想,如果能和他易地而处,我定会一千一万个珍惜。我会比二哥多十倍、二十倍地疼她,爱惜她……。得到二哥遇难的消息,我甚至卑鄙地感到一丝高兴——。
他想痛打自己一顿!
这时,进来的几名侍女为他端上饭菜,轻声叫道:“公子!公子?——晚膳来了。”
“滚开!”他猛地吼道,挥手把桌上的饭菜全扫在了地上:“滚出去!都滚出去!谁都别来烦我!”侍女们几时见过平易近人的他有这样神情?!全吓得匆匆跑了,只留下一地的饭菜与碎片。
冬去春来,淄河两岸树木返青,孤独寂寥的月光下,清婉的十三弦琴音回荡在空中,低低诉说私语般地百转千回,透着隐隐的绝望。
公子府的后门开了,家丁见到扣门的是姜雍,慌忙行礼。
“三哥已经歇了吗?我有急事找他!”
“啊!”家丁忙答道:“公子在蓝芷阁的侧院里。”蓝芷阁?!那不是安排璇姐姐住的地方吗?
回廊的阶梯上,金发与月华相映成辉,姜元靠着柱子仰望苍穹,本应明亮的眼瞳带着迷蒙。蓝芷阁上琴音不断,仿佛声声都是发自扣击在人心上的声音。
“那件事,她不知道。”姜元无力的苦笑落在旁人的眼底,年轻的幺弟这才霍然发觉,回忆中,往日那玩世不恭的三哥已在调笑中不经意地泄露出了太多的情意。“我一直在瞒着她,亲眼看她受折磨,自认为比任何人都要重视她的我,——却并没有告诉她真相。”
“三哥——”
“是个混蛋对吧?”他苦涩地笑着,很快把头低下:“……我完全可以理解姜无亏的心情。这世界上最伟大的君主,就是我们的父亲,但父亲最期待的儿子,国人瞩目的焦点,却不是他。身为长子,却被弟弟抢走一切光芒。——这是年纪跟我们相差很多的你,所无法理解的。我们是,竞争的败落者。他会犯下轼父之罪,是因为想要证明他比姜昭强,父亲的选择是错误的。而他也只剩这种办法,因为他比我们兄弟当中任何一人都要在意父亲。”
“怎么会……”
“事情就是这样的。当年父亲对郑姬的独宠,令所有的如夫人都心怀怨怼。我的母亲,是个性情直率的女人。只是,她被憎恨扭曲了灵魂。在很长的时间内,我都无法谅解她。虽然我没有做过任何事,但她冲动的行为,却让年幼的我,连带成为世人眼中的罪人之子而受尽歧视。”
“……”
“姜昭失去了母亲,但他却没有敌视我。所以,我压抑着争锋之心,告诉自己,没有像姜无亏一样成为他的敌人,其实是一件很值得宽慰的事。就这样,一直到了立储大典的那一天,她来到我们之间。在一起生活得越久,我越感受到姜无亏的怨恨,和当年母亲的心情。最重要的人,注意力却始终不会放在我的身上。……或许,姜无亏还有成功的机会,但是我……”
她终究……
还是不肯看别的男子一眼。
她只生存在那个遥远的,无法触及的世界里。
“……雍?”姜元仿佛已经有预感到什么般,平静地问:“什么事?”
“……”
“姜无亏又有威胁你吗?”对于那满心装的仅仅是‘权利’二子的人,不知早自何时开始,他们都不再称他为兄长。“没关系的。只要没有明着与他对干,他目前还顾不上咱们。”姜元也知道这个安慰弟弟的立场太过薄弱,那个囚死父亲,杖杀大臣的男人还有什么不敢干的?姜昭即是前车之鉴。对那个男人来说,拥有相同血统的弟弟们只要存在就是他的威胁。对此,姜元选择了视而不见,闭门不出。望着那飘出仿佛天籁之音的楼阁,他并不在意世人的眼光。
“……不。不是。是边境——”
“秋枝姑娘!你该不会是要出府罢?!”看到秋枝挽着挎篮,一位牵着黄膘马路过蓝芷阁前庭院的家丁叫住了她。
看到那家丁挎着兵器,秋枝吓了一跳:“呃……,我是想为我家公主买些安神的药材……”
“秋枝姑娘!劝你还是别出去了!你不知道,早上发生了大事!不知为何,宋军不露半点风声就穿过了边境,唉!也是咱们正值内乱。早上天亮后,守城士兵竟然发觉那宋军已经挂着襄公旗号驻扎到了临淄城门下,也不知来意如何。那长公子无亏现正招集人马准备应战呐!咱们公子大清早起来就已经和公子雍出去了,临走前还吩咐关上府门——”
正说到这里,那蓝芷阁的门猛地被撞开了,行色匆匆的子璇冲了出来,厉声喝道:“——你说什么?!宋兵来了?!我父王派兵来了?!”
看到她那奇异的神色,秋枝和那家丁都开始不安:“公主!您千万别冲动啊!国人都以为您已经追随世子去了,现在外面兵荒马乱的,您可千万——啊!”子璇猛地翻身上马,冲了出去。
“是世子妃!啊!请您留步,公子外出前曾吩咐过——”守门的家丁话音未落,子璇的马就已经一跃而过。匆匆追出的秋枝摔倒在公子府门口,望着主人最后的身影。她深知主人的脾气。让她的主人活在没有世子昭的世界上,或许本就是种错误的勉强。
跑出公子府前的长巷,混乱的大街上,城民们呼喝着,舞起刀棒冲向街口:“姜无亏的车在那里!姜无亏的车在那里!”人人的眼中均是暴恹的神色,子璇猛地想起,姜无亏当政以来,大杀异己。仅仅是大臣的血就把正殿弄得血流成河。凛骨的寒风刮过,夹杂着点点的雪花。黄膘马很快跟随人群冲到了街口,子璇用力勒住躁动不安的马匹,展现在她眼前的是一片拥挤与大乱。——人们蜂拥着围攻一辆高大的战车旁,不断地砸进去石头与刀棍。
“世子妃?!……竟然还?!”一个惊骇的声音在右后不远处响起。
“璇姐姐?!您怎么会——”跟在高虎身后的姜雍虽然披挂上铠甲,毕竟仍然是个十三岁的孩童。
“高将军!”姜无亏的侍从挣扎着钻爬出人群,向带兵而来的高虎求救:“护主!快护主啊!”
高虎冷笑一声:“此等弑君杀父的逆贼,焉配做吾主齐王?!”
“高将军!您是护国上卿,怎能见死不救啊——”
高虎不再理他,把脸转向子璇,凛凛豪气中仍不免带着一丝凄然:“——世子妃啊,临淄城即将被攻破。您虽贵为宋襄公之女,乱军之中兵刃无眼,依老臣之见,您还是……”
子璇的眼眸漂移不定地望着四周:“这里,是世子的都城,这里是那个人所热爱的国家啊,妾身又如何能漠视她血流遍野——”
唯有闯进宋军阵中向父王乞求了。但,她那好大喜功的父亲,不断窥探霸主之位的父亲,肯为一个被他视为政治交易物的女儿停下脚步吗?望着远处已经被攻破的城门,她的嘴角突然露出了一丝绝望的凄然微笑,缓缓自头上摸下当年郑夫人戴过的长钗,瀑布般的乌发散落下来,她轻轻一催马——
那姜无亏的侍从仿佛见了鬼般脸色苍白,半晌才回过神,呐呐道:“……世子妃?!”然后突然扯起嗓门,瞳孔散乱地凄厉大叫着,朝已经被攻破的城门方向跑去:“救命啊!来索命了!世子妃的冤魂来索命了!世子妃的冤魂啊——”
随着大量宋军冲入临淄城的战车,那侍从的哭叫声引来了一名盔甲上系白绦的武将注意,他与另一名武将匆匆随着宋兵的脚步,然后催马跟上前而去。
城楼上,姜元独自靠着城柱微微而笑:“这是最后一次捉弄你了。二哥……”遥望两人渐近的身影,他的眼瞳中带着淡淡的廖寂。那两人终究是重逢了。
拂面而来的风加带着砂尘与雪花,料峭的春寒中,一个纤细的身影走来:“三公子,……奴婢,奴婢看见您派车去了见潇阁,……您是要走了吗?”
“不然又怎么样呢?小丫头?这里已经不再适合我了。”他一如既往地带着不经意的微笑,雪花的结晶落在他闪亮的卷发上。一如当初初见时的耀眼:“如果回到了卫国,或许母亲大人就不会再整日嚷着见到鬼了。”
秋枝低着头,不敢看他:“请、请……。”
虽然声如蚊蚋,但姜元毕竟还是听到了她在说什么,带着意外的表情看着她……
雪还在落。落在城楼上,也落在朱雀大街正中相拥的两人怀里。
郑夫人的钗已不知在何时落在地上,掩埋在渐深的雪中。遥遥的,只听见陌生而又熟悉的声音调侃道:“璇儿呀!世子昭的身上还有伤,你不要太用力啊!”
“啊!”子璇一惊,猛地推开姜昭,带着浓浓的鼻音:“世子?!你伤在了哪里?!在哪儿?!我弄痛了你吗?!”
无奈的姜昭只有笑道:“那是你大哥吓你的!没有多严重。”
“‘没有多严重’是多严重?!——你到底是伤在了哪里呀?!”
“璇儿!你好歹也要看一眼劳苦功高把你夫婿送回来的大哥呀!真是女大不中留!”
——周襄王十年,世子即位,号‘孝公’。长卫姬自尽于雨琼宫内,姜元与少卫姬则在乱军之中失去了踪影……(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