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璇》秋樱久

2、《流华岁月》

　　《流华岁月》

　　——齐宫·雨琼薹
　　“无亏呢？”长卫姬拨开垂幔，慵懒地走出来。
　　“长公子去向主上请安了。”宫女们战战兢兢地回答道。
　　“摁。”长卫姬哼了一声，正要从她们面前走过去，突然顿住了，厉声问：“怎麽就你们两个？”
　　一个宫女惶恐地回答：“昨天珠儿受了您的责罚，今天实在起不来了……”
　　长卫姬冷笑道：“你们这是什麽表情？！难道我错了吗？！那个小贱人觉得宋国公主进了宫，姜昭就一定稳坐世子之位了？连带着敢把我这个主子也不放在心上！哼！”长卫姬坐在铜镜前托托发髻，打量着自己：“你们以为我要失宠了？哼！”虽然不过是个14、5岁的孩子，但从大殿上看来脾气也不小，挑拨她和姜昭的话，会有意外的收获也不一定。她满意地笑着站起身：“主公把那个宋国来的小丫头安顿到哪个宫里了？”
　　两个宫女的脸色立刻吓得惨白，瑟瑟发抖地回答道：“是……上、上林……苑。”
　　“什麽？！”果不其然，长卫姬的脸色立变，震怒万分地尖声吼道。

　　——齐宫·上林苑·水榭
　　知了在午间烈阳晒不到的树梢上大声尖叫。子璇坐在屋檐下的木柱后躲避阳光，伸出的裸足无聊地撩动起池水。回头看看身后，秋枝还在发呆。只是丢给她一个‘？’的眼神，并未开口的子璇怎麽知道自己的丫鬟在想着姜元耀眼的金发？不过相比起躲在不远处，为世子奇怪的‘造访’而窃窃私语一上午的那群宫女是得太好多了。至少清净。——话说回来，他那种表情也不象还想和我吵架。那麽，他又来干什麽呢？“晏蛾儿！”子璇召唤道。
　　匆匆跑来的宫女恭敬地问：“您有什麽吩咐吗？”
　　“晏蛾儿呢？”子璇问。“女官刚刚出去了，您有什麽吩咐吗？”
　　“是吗？”子璇起身道：“没事了。你下去休息罢。”

　　——齐宫·回廊
　　不愧是霸主齐桓公所居住的宫廷，无论是亭台楼阁还是回廊花圃都没有重复的，而且到处都是这麽精巧、别俱匠心！
　　“……因为一点小事，她就把小珠打得血肉模糊，今天小珠发烧起不来，她竟把小珠赶了出去……”长卫姬宫里的两个女孩，正坐在回廊一脚的石阶上对姜雍哭诉：“一听到宋国公主是被安排在上林苑，她马上就大发雷霆，伸手就在圆儿的脸上抓——”——上林苑？子璇怔怔地听着，“吓！”其中一个宫女猛然发现了子璇，惊惶地站起身来，拉着她的女伴跑了。
　　“公……公主！”姜雍讶然地看着突然出现的子璇，子璇回过神来对他笑了一下。
　　“叫我子璇好了！听说宋华子夫人也是出身自宋国宗室，算起来我们还是亲戚呢！”

　　回廊的另一边——
　　“赫呀！不要再说教了！”姜元架着胳膊，猛地向后一跳，举起双手：“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二哥的脾气！上次我没跟丢他就已经不错了，哪还能劝得回他！毕竟他也回来了呀！你就不要再……”
　　“不，妾身并不是指这个。”晏鹅儿眯着眼睛看姜元：“奴婢是说您和世子怎麽会在树上？”
　　“啊——，”姜元张大了嘴巴，半天才结结巴巴地说：“刚刚相国（管冲）派人来开导二哥嘛，……后来我们就到上林苑来赔罪——不！是……，啊！反正看见你先来了，就、就想先听听你们说什麽……”
　　“咳，算了。”晏蛾儿叹道：“奴婢只是有些紧张，想必长卫姬和公子无亏不会放过世子——”
　　“所以——，要我帮他……”晏蛾儿奇怪地看着傲阳炙热的照耀下，姜元有些异样的表情：“就因为他是我的兄长……”

　　——齐宫·上林苑口
　　秋枝在上林苑的门口迎回了自己与小公子姜雍散步归来的主人，“又哭又笑的，好可爱哦！”子璇笑着捏捏她软软的脸颊。
　　秋枝拉着子璇的袖口摇了又摇，顾不上擦眼角的泪花，就小心翼翼地从袖中拿出一样东西：“公主！公主！你瞧！”——水玉璇玑！！？“世子派人送了回来，”秋枝擦着眼角的泪花说：“奴婢就说嘛！他不象个坏人！”

　　——齐宫·上林苑·子璇寝殿
　　“内廷已经派人来通知了，晚宴酉时开始。”晏蛾儿在子璇的身边向她笑道。
　　“哦。”子璇心不在焉地趴在临窗的矮桌前，把玩着自己名字来源的美玉。夕阳的光辉下玉璇玑闪烁着晶莹的色泽，与少女皓月般的脸庞交相辉映。窗外花影婆娑，纱帐旁檀香缭绕。子璇叹了口气，拎着纱裙站起身。

　　——齐宫·上林苑后·莲花塘
　　———雪白的纱裙在茵茵绿草上轻盈地掠过，子璇张开臂膀，深深地吸着花间浓厚的芳香。拐过老槐树，冷不防一道寒气向颈间袭来，“……！”子璇猛地抽了一口凉气。
　　睁大了眼睛，从惊吓中恢复后，无论是子璇或用剑架在她脖子上的人，脸都在刹时变得通红。原因再简单不过：——宝剑的主人就是世子姜昭！
　　“对、对不起！”姜昭忙把剑收到鞘中，红着一张窘迫的脸。
　　“不，我——没事，没关系。”子璇下意识地揪着自己的发辫，看着姜昭点了下头，一言不发地转身就走。那个时候年少的公主，并不知道用剑锋以对突然出现在他身后的人，是世子昭长久以来养成的习惯，她更没有意识到，这习惯背后所代表的意义。只突然想起玉璇玑的事，还没有向他道谢呢！她连忙追了上去，却又不知道如何开口：“——呃，谢谢你把玉璇玑送回来。”
　　前面的人怔了一下，却没有回答。
　　耶？昨天还在大殿上口若悬河教训的我人，才一天功夫就成哑巴啦？子璇弯着腰探过头来看他脸色，发觉他的脸变得好红哦！
　　不知不觉中，时间一点一滴地流失——
　　月光洒在池塘的碎波里，闪闪点点。姜昭揽着剑，坐看岸边的子璇撩起水，一点点地浇在离她最近的莲花花蕊中，好象在和他说话，又好象在自言自语：“在我们家乡，大哥的寝殿旁也有两条小溪，每到晚上娘亲就坐在水边给我们讲故事，萤火虫在身边飞，就好象在星星中一样哦！……”
　　星星……，姜昭微微眯起眼睛——
　　‘和一个素未蒙面的陌生人绑在一起过一辈子，这叫我怎麽能够接受呢？’
　　子璇的身影渐渐模糊，姜昭仿佛又看见了自己去世已久的母亲——郑姬，坐在池边安慰自己。
　　‘她也是一样啊！对那位宋国来的小公主而言，你也是个陌生人，她也会为自己的未来而忐忑不安啊！她也会为不知自己将托付终身的夫婿是什麽人而不安啊……’郑姬回过身来笑道。
　　‘我不管她是什麽样的人，’当时年幼的自己固执地说：‘我绝不会接受的！幸好还有几年的时间，我一定会说服父王……’
　　郑姬微微一笑，打断他：‘娘也相信，那位子璇公主一定也如她的名字一般，是个美丽善良的人！’
　　‘娘！您根本没有在听我说嘛！’
　　……郑姬的身影渐渐模糊，取而代之的，是子璇柔柔的、清爽的声音。
　　姜昭闭上眼睛，——娘，也许我真的错了。
　　“和好是好现象，”少年的声音从槐树后响起，姜昭连忙翻身坐起，——姜元！姜元笑嘻嘻地走过来：“原本我也不应该打搅二位，但是父王的晚宴已经单等二位主角多时啦！”看着他的兄长和未来的小嫂嫂满面通红，有趣极了。

　　——齐宫·上林苑·子璇寝殿
　　“怎麽啊？公主这是什麽表情呢？”晏蛾儿为子璇梳着头，对镜子里的小主人笑道：“其实我们世子是个很好的人对吧？”
　　“这个……我怎麽会知道呢？”子璇红着脸，把玩自己乌黑的发梢。
　　“是吗？”在一旁捧着首饰盒的秋枝笑道。
　　看着小主人的面色越发赤红，晏蛾儿嫣然和蔼道：“好了！请您休息罢！奴婢们退下了！”
　　看她们离去，子璇甩开乌黑的长发，去掀床前的纱帘，突然回身瞪视着窗口：“谁？！”
　　婆娑的树影后，有人迟疑地问：“你睡了吗？”
　　世子？！子璇的心刹时剧烈跳动起来，伸手去掩满脸的绯红。

　　——齐宫·莲花塘
　　“哇！”子璇捧着脸，惊喜地叫道：“好漂亮啊！好漂亮啊！”跪在岸边的草地上，她伸手揽住倾泻的满头乌发，满脸的惊喜。一池的碧水上，每一个莲蓬上都点有烛火，恍若繁星。姜昭也坐到一旁的草地上，看着子璇明眸皓腕，在烛光的照耀下越发甜美，娇俏可人。子璇悄悄抬起头，这是他特意为我做的吗？发觉他正在看自己，两人年轻人不禁都脸红了。
　　池塘边的声音轻轻传来：“呀！世子！您的衣裳都湿透了呀！会着凉的呀！”
　　“不要紧的……”独自立在宫墙旁、悄悄跟来的晏蛾儿不由自主叹了口气，唉！这两个冤家一见面就闹得惊天动地，却原来是让人白白担心一场！
　　皎洁发皓月悬空。夜深了，秋意正浓。

　　时光飞逝，斗转星移。转眼已是周襄王九年。
　　——齐宫·上林苑·水榭
　　树木掩映间的小筑里，十三弦琴乐音悠扬而散。几只鸟儿在筑旁的空地上啄食，姜昭依筑而坐，似乎在打盹。突然，鸟儿‘扑棱棱’地全都飞走了，空落下几只羽毛。过来了两个人。姜元矫健的身影挡住了姜昭的阳光，他微微睁开眼睛。姜元看着一旁的子璇抚弄着十三弦琴，拍手对姜雍笑道：“我就说吧！？他一定是躲到这儿来了！”
　　子璇一惊，飞霞扑面地道：“三公子，四公子。”姜昭却似乎并不打算理他们，再度闭上眼。
　　姜元却向姜雍挤挤眼：“——唉！相国这一驾鹤西归（管仲死于周襄王七年冬），三年之内不能完婚可苦了咱们二哥，只有借向父亲问安的机会才能到上林苑泡上一天，慰劳相思之苦！可怜啊可怜！”
　　话音未落就挨了姜昭一记重腿踢下小筑的地板：“你哪来那麽多废话！”
　　姜雍也笑道：“三哥别闹了！”
　　“三公子、四公子来我上林苑有事吗？”
　　“没事儿就不能来了啊？二哥你找的是什麽好借口？”话没说完又挨了姜昭一脚。
　　“——呃，是这样的！今天向父王问安，二哥走的早，所以没看到。”姜雍迟疑地说：“易牙已经回宫了。”
　　“易牙？！”姜昭谔然道：“当年不是说逐出宫廷，永不召见吗？”
　　“话是这麽说没错，”姜元冷笑道：“但长卫姬的胆子向来大如天，违背相国的遗训又有什麽不敢！”睁着清澄的双眸，那时，只有子璇一人还没有注意到，已经笼罩在宫廷上空的不祥之云。

　　——齐宫·上林苑·正殿
　　“好漂亮呢！”几个小宫女围在子璇身边，嬉笑成一团。“这真的是郑夫人[*郑姬：姜昭之母，上林苑以前的主人。]的衣服吗？保存得真好！”
　　“那是当然了！”一个小侍婢笑道：“这可是由晏蛾儿姐姐亲自来保存的呢！公主未曾亲眼见过，主上当年对郑音夫人的宠爱，就是其他如夫人加起来也比不上呢！”
　　子璇微微偏过头，看着手中古朴却不失灵气的发饰：“对我来说似乎还是有些大呢！啊……”她的外衣滑下了半边。
　　“呃！对不起！对不起！公主！真的有点大呢——”听任宫女们为她收拾衣服，子璇把手中的发钗放回小宫女捧着的首饰盒，轻轻抚摩着这些巧夺天工的饰物，她不禁思绪连篇。从这些首饰、衣物和上林苑的华美中就能看出，它们以前的主人的矜贵显赫。那位以聪慧温柔著称的郑姬，世子昭的母亲，究竟是位什麽样的女性呢？
　　“璇公主！璇公主！不好了！”秋枝惊慌失措的声音把子璇从神游中扯到现实。
　　“怎麽了？慌什麽？”子璇笑吟吟地站起身来。——这个小丫头！人虽然长大了，慌慌张张的个性却一点没变：“瞧你！都已经开始下雨了还在外面乱跑……”
　　“公主公主不好了！‘秋猎’出事了！世子他……中箭了呀！！”

　　齐宫·花园——
　　匆匆跑在齐宫的重重楼阁、花园间，她忘记了越下越大的瓢泼大雨，一个惊雷打下来，“啊——！”她掩耳尖叫了起来，树丛中伸出一只枯瘦的手抓住她，还伴着“嘻嘻嘻嘻……”的奇怪笑声，子璇回身看那奇怪的妇人，散乱的头发，馄饨污浊的眼睛，……！？不容她细想与害怕，那妇人就尖叫着推开她：“你别过来！郑音！你别过来！你别来找我啊！不是我杀的你！你别过来啊！”郑音？！那不是世子的母亲——郑姬的名字吗？子璇惊疑地瞪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