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璇》秋樱久

1、《临淄旧梦》

　　第一回：《临淄旧梦》

　　——临淄城·朱雀大街
　　在皓月金色的光辉之下，鼎盛时代的齐都临淄迎来了盼望已久的立储大典。在民众的一片沸腾中，由上卿高虎带队，自朱雀门迎入了远方的贵客——
　　沿街的楼阁上不断撒下祈福的各种谷物与花瓣，浩荡的游行队伍也是流光溢彩，却不知为何又在街上停住下了不动。
　　“真是不吉利！”围观的人们私语起来：“送嫁的车竟然坏在了这种时候，……难不成神灵在预示着婚事会遇到阻碍吗？”
　　“嘘！小声！”
　　“喂喂！新世子娶了宋国公主，势力岂有不增之理！看来那长卫姬和长公子的风光日子不多了……”
　　“说什麽蠢话！以他们已经取得的势力，又岂会善罢甘休，把王位拱手让人？！”
　　“怕什麽！有管相国在保世子，他们就是闹到周天子面前又能如何？！”
　　黑色高头骏马疾驰而过，赶到队中一辆白纱层层的飘香凤辇旁，黑骏马上须发皆白的老将军翻身而下：“怎麽样了？”
　　“车轴断裂了……”团团围着凤辇的宫吏们慌乱成了一团。
　　“一群废物——”高虎捶着自己粗大的拳头粗声吼叫着。
　　重重的纱帘后传出一个稚嫩的声音：“是高将军吗？”
　　高虎猛然惊醒，忙转过身：“啊！臣高虎护驾不力，让公主受惊了！————公主，您——没事吧？”
　　“……不，”袖口的白纱掩住细致的唇，车中人回答道：“没事。”
　　“车实在动不了了！将军！”宫吏们惶恐地抬头看怒目的高虎。
　　“什么？”高虎终于吼出来：“一群蠢才！没用的东西！酉时马上就到了！主上还在宫里等着！去！去！把轮子卸下来！抬也得给我抬到王宫去！”
　　“呵呵！”一个随车而行的小丫鬟轻轻地笑出声，高虎猛的转过身，惊谔地看到她从凤辇上扶下一个玲珑纤细的身影。
　　“将军何必如此麻烦呢？只要借将军的神骏一用即可以了呀！”走下凤辇的小女孩嫣然微笑，与年龄不符的新娘装束衬托下，漂亮细致的面孔越发如同水晶娃娃般玲珑，引出四周人群的一片喧哗……
　　——那已经是周襄王七年的旧事了。繁华的朱雀大街上，第一次出现了那个纤细的身影——年仅十四岁的她，只身远嫁到齐都临淄城，自此，踏入了这曲纷争迭起的乱世之歌……

　　“哗！——似乎还长得很可爱呢！”如果把镜头切换到临街某处酒肆的屋顶上，那两个年轻矫健的身影就会在焰火的照耀下显现。坐在前边的卷发少年在惊叹后又故意长长“——啧！”了一声。他扬起爱笑的浓眉转头看身边的人，而黑发少年无表情的脸保持了良久，才发出源自真心的嗤嗤声。可怜，居然要被嫁给这种阴沉的家伙！
　　“竟然做出如此不合于礼法的妄为之举，莫不是相国他们——弄错了！”
　　“的确是蛮活泼的！呵，”金发少年瞄了他一眼，大胆地补充道：“不过——，进宫途中抛头露面的世子妃与公然在立储大典上偷溜出来的世子，到底哪个更不合于礼法呢？”他嘻嘻笑着，虽然到底还没看清这‘小嫂子’的相貌，但……说不定和这家伙还真是绝配呢！
　　下面喧嚣的大街上，武士们吃力地阻拦着蜂拥的人群。身穿嫁裳的小公主则在人们欢呼的巨浪声中，坐到黑骏马的金鞍上。高虎亲自牵着马，一行人继续向齐宫进发……

　　——齐宫·外长廊
　　富庶热忱的人民，训练有素的军队，以及面前瑰丽华美的宫殿，这里就是霸主齐桓公的国家！引路女官的宫灯后，走在宫廷长廊上的小公主，感觉着自己的心儿在砰砰地跳动。悄悄地打量着四周——人们曾告诉她，她将在这座淄河畔的深宫中度过她的一生。
　　刚刚的小丫鬟匆匆追上来，焦急地轻声叫着：“公主！公主！”
　　小公主停下脚步，惊讶地回头看自己的贴身丫鬟：“秋枝？”——秋枝的脸色惨白，欲言还休，眼角还有隐隐的泪花，煞是惹人爱怜。她轻轻凑到小公主的耳畔小声说了几句。一阵夜风熏然卷过，画廊外花埔里的花朵颤动起来，花粉的香气迎面扑来。
　　前面领路的女官也停下来看她们：“怎麽？”
　　“啊，没什么。走罢！”小公主表情平淡地转回身。
　　“是。”女官躬身道。
　　看着她们远去，秋枝咬着自己的袖口，泪珠卜卜落下……

　　——齐宫·正殿
　　“宋国公主晋见！”
　　随着礼官尖锐的声音响彻大殿，小公主走上前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妾身宋国子氏参见齐桓公。”
　　“这是寡人的家宴，公主不必拘礼！”正中而坐的紫衣老人扶着白须喜道：“公主远道而来，想必辛苦了一路，寡人特设家宴为公主洗尘……”
　　同时，旁边侧台上一脸冷傲的盛妆中年妇人，用扇子挡住半个脸，微微侧过头低声对身边的青年公子道：“管仲怎麽还没来？这可是他一手企划、期盼已久的联姻啊！”难不成真如市井传闻，他已经病入膏肓？
　　青年公子的嘴角扯出淡淡的冷笑：“他不来最好，母亲大人。我到想看看还有谁给姜昭台阶下！”不过，这个宋国公主若真联姻嫁给姜昭的话，对我着实是百害而无一利！年青公子眯着眼睛，上下打量子璇——
　　“……是的，百闻不如一见。贵国果然不愧是天子脚下第一强国，让子璇长了不少见识。”子璇嫣然笑答，身为一代霸主，那威名远震四夷的齐桓公竟是个如此和蔼可亲的老人，真是出乎意料！
　　“主上！”齐桓公身边的一位挽髻女官微微躬身，似乎在提醒什麽。
　　“哦！哦！你瞧我这些家眷已经等不及了，来！”齐桓公对那位年轻温婉的女官说：“晏蛾儿，你来为公主介绍一下！”
　　“是。”晏蛾儿应道，她走下来向小公主道：“这边请！——这位是长卫姬和长公子无亏，”她先指向刚才的冷傲妇人和青年公子，当年卫国有两位美貌的公主，被称为长卫姬、少卫姬的两姊妹，都先后嫁给了齐桓公。“这位是宋华子和公子雍。”一脸柔弱的妇人忙起身向她行礼……小公主如同刚才一样有礼貌地还礼，微笑着聆听。心中却隐隐有着些奇怪的感觉，有些什麽不对劲吗？10岁的小公子雍向她还礼时，她终于想起来了！不错！是少介绍了那个害她不得不背井离乡，独自一人到齐国的罪魁祸首！哪个才是齐国的世子呢？总不会是这个10岁的小孩罢！该不会是那边——，那一脸阴沉的——？！
　　还没来得及细想，齐桓公又道：“久闻公主出生时异人献上夏朝珍宝‘水玉璇玑’，且以此为公主命名，前些日子曾听使节说已作为嫁妆随公主来到蔽邦，不知道能不能见识一下？”接过宫女递过的酒杯，老人笑着。
　　听到这里，小公主的脸色刹时变得雪白，仿佛快要透明起来。她感到心在剧烈地跳动着：“——呃，啊！水玉璇玑……”。
　　这时，大殿门口礼官尖锐的声音又响彻大殿：“二公子昭、三公子元晋见！”
　　辉煌灯火的背影中，一前一后进来的两个身着锦袍的挺拔少年，各自摘下佩剑递给一旁立在门口的宫吏。先走进来的黑发少年，仿佛夜空中寒星的双眼，非常奇异地，牢牢吸引住了她的视线
　　——周襄王七年秋夜，弥漫着阴谋与野心的宫廷中，她第一次见到了他。
　　乱世的一切已悄悄地揭开了序幕。

　　——齐宫·上林苑·水榭
　　阳光透过树枝稀疏叶间，洒落到庭下潺潺流水间。香炉里檀香的气息飘散在小院里，子璇乌黑的长发散落在水榭地板的竹席上，秋枝一边帮她梳理，一边皱着眉头念叨：“纵然再没道理，他也是您未来的夫婿，初次见面，说什麽您也不该当着那麽多人让他下不来台呀！更何况若不是世子来了，玉璇玑一事岂不是……”
　　“用不着为他说好话！让人下不来台的是他耶！”子璇白了她一眼，从袖中伸出手来，看着铜镜中自己气恼的小脸：“明明是那些弄臣不对，他居然还敢随声附和！只是齐桓公的一句玩笑话，难不成还真要我改名换姓？——把我当做什麽人哪！”铜镜被猛地扣在梳妆匣上。
　　拿着梳子跪在侧面的秋枝，一脸苦笑。她的小主人平日虽然温柔和气，但一生起气来，可是相当的固执难劝。院墙外枝繁叶茂的大蓉树上，悄悄地探出一个脑袋——姜元再度对着正在树下的兄长，百年难得一见的尴尬表情发笑。悄悄开口：“你真的不上来？”
　　姜昭白了他一眼，回想起刚才相国管冲派人带来的话——“‘谅解’她？”看着来传话的宫吏，他忍不住冷笑道：“相国大人可没看到昨天她的伶牙利齿哪！”
　　宫使俯在下面躬身回答道：“相国大人已然有所耳闻了，大人说请世子再想一下，‘要一个十四岁的小姑娘突然离开双亲和熟悉的家乡，即使外表再坚强，她也会害怕吧？虽然说一般的女子害怕时会哭泣，但并不是每个人的反映都只有哭泣一种。’”
　　“哦？”姜昭撑着自己的头，还是让人看不清其思绪的深邃表情。
　　“相国大人认为，在这种情况下反而更坚强的女性才适合于世子。——另外，这是相国大人转交世子的。”
　　跟在回话宫使身旁的小使呈上一个托盘。姜昭看着从中拿出的奇怪的古玉，问道：“这是？”
　　“相国说大概是世子妃昨日进宫途遗失的，还要劳请世子转交原主。”
　　不敢看那坐在身侧，一边吃水果一边在哧哧偷笑的弟弟，姜昭满面通红，只好咳嗽一声：“算了！我就去一趟，省得让相国挂在心上。”
　　“璇公主啊！名字对女孩子来讲并不是必须的。您知道，一旦嫁为人妻总要被改称为某某氏……”回廊上走来几名捧着东西的宫女，为首的挽髻女子一脸可亲笑容，清爽的声音打断了姜昭的回忆。是她？！姜昭立刻也攀上了树干。
　　秋枝一怔，子璇看着新来女官的脸，顿时联想起母亲悲伤的脸和殷殷嘱咐。‘璇儿！女孩子大了总是要嫁的！’‘不！璇儿不要去！他们都说临淄好远！璇儿会再也见不到您的！您去求求父王啊！璇儿不要嫁！’‘璇儿不要任性，能嫁到齐国是你的福分。’母亲紧紧地把她抱在怀里，泪水不断落在女儿的衣衫上……
　　“昨天大殿上冒犯公主的人，主上已经责备他们了，还请公主勿怪！”
　　“呃——！”被从回忆中惊醒的子璇，一时间竟忘掉了刚刚的满腔怒气，听到别人先道歉，不知为何反而脸红了：“不！——是我太失礼，给贵国添麻烦了！”这位女官说话的语气好象母亲！她不禁局促起来，羞涩的样子好象初开的芙蓉透着粉嫩。躲在树上的两个人，怔怔地看着她，不觉失了神。
　　“妾身晏蛾儿奉主上之命，从今天起侍奉公主……”晏蛾儿起身时不由吃了一惊地“呀！”了起来。
　　顺着她的目光，院里的人们惊讶地发现了墙上树梢的两位贵公子。姜昭满脸通红，倒是姜元‘刺溜’一声滑下树后，也不知为何很难得地没有再调侃自己的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