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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值得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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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被依法查封后,所有被困在这里的少年终于重获自由,大家脸上都洋溢着解脱的笑容,陆续跟着前来接应的家人踏上归途。听闻孩子们在矫正学校里遭受的种种折磨,每一位家长都满心懊悔,心疼不已。
人群之中,楚小怀与唐芋汐却无人相伴。分别之际,唐芋汐看向身旁的楚小怀,轻声叮嘱:“小怀,把我的联系方式收好,有空记得来找我。”
“好,我一定会的。”楚小怀认真回应。
简单道别后,楚小怀独自踏上了回家的路。整整两个月未曾踏足家门,一想到马上就能见到母亲,他的心底满是期待。出租车缓缓行驶在街道上,金黄的梧桐叶随风飘落,一片片掠过车尾。车子停稳,楚小怀终于回到了熟悉的小区。
他快步上楼,推开门高声呼喊:“妈!我回来了!”
屋内一片沉寂,没有任何回应。
楚小怀暗自疑惑:父亲整日在外游荡,这个时间不在家实属正常,可母亲早就结束出差了,按道理此刻理应在家。他百思不得其解,只好转身敲响了邻居家的房门。
“李阿姨,请问您在家吗?”
房门打开,和蔼的中年阿姨将他请进屋里。楚小怀落座后,连忙询问母亲的去向。李阿姨刚切好水果,听闻此事,眉头紧锁,重重叹了口气,缓缓道出原委:“自从你母亲出差回来,得知你父亲私自把你送进那所特殊学校,两人大吵了一架。争执之中,你父亲失手打伤了她,你母亲心灰意冷提出离婚,可你父亲坚决不肯。无奈之下,她只能离家出走,到现在已经一个多月没有音讯了。”
听完这番话,楚小怀心中满是焦灼与担忧。“那您知道我母亲现在身在何处吗?”
“孩子,实在抱歉,我也不清楚。”李阿姨面露难色。
“谢谢您,李阿姨。天气转凉,您也多保重身体,我先告辞了。”
辞别邻居,楚小怀清楚,父亲必然已经知晓自己捣毁矫正学校的事情,一旦碰面,少不了又是一顿打骂。为了避开灾祸,他回到房间,拿出手机和自己积攒许久的压岁钱,考虑到日后终究还要回来,便没有将钱财全部带走。收拾妥当后,他出门四处打探母亲的下落。
出门没多久,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起,来电显示赫然是父亲的号码。楚小怀浑身一冷,心底升起一阵惧意。
电话接通,粗暴的呵斥声扑面而来:“臭小子,你做的那些事我全都知道!有本事就永远别踏回这个家门,敢回来,我定要打断你的腿!”
楚小怀吓得立刻挂断电话。眼下不仅找不到母亲,回家更是自投罗网,今晚的落脚之处也成了难题。走投无路之际,他想起了唐芋汐,可转念一想,她寄住在小姨家中,那位小姨向来对她百般苛待,未必会愿意收留自己,楚小怀陷入了纠结。
犹豫再三,他还是拨通了唐芋汐的电话。电话很快被接通,清甜温和的声音传来,驱散了他心中几分寒意。
“小怀,这么晚打电话,是出什么事了吗?”
楚小怀将自己的遭遇如实诉说。令他意外的是,唐芋汐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他的请求:“你现在就过来吧,我家里目前只有我一个人。”
原来唐芋汐回家后,发现小姨带着表弟、表妹外出了。她翻看小姨的朋友圈才得知,三人三天前就动身前往大理旅游,少说也要几周才会回来。看着旁人阖家欢乐,再回想自己过往的遭遇,唐芋汐心中一阵酸楚,可一想到楚小怀能前来相伴,孤单的情绪也冲淡了不少。
楚小怀满心欢喜地赶往唐芋汐家。站在门前,他忐忑地抬手敲门,片刻后,扎着高马尾的女孩出现在眼前。
“小怀,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芋汐。你家房子真大,这么多房间,哪一间是你的?”
唐芋汐神色黯淡下来,轻声说道:“严格来说,这里并没有属于我的房间,我平日里都是打地铺睡觉。”
楚小怀瞬间明白过来,心中涌起浓浓的愧疚。偌大的屋子,竟没有一处真正属于她的角落。不等他开口致歉,唐芋汐便笑着转移了话题:“你一路奔波,肯定还没吃饭吧?我去下厨做点东西,让你尝尝我的手艺。”
“那就多谢啦。”楚小怀展颜一笑。
不多时,几样家常菜端上餐桌。楚小怀夹起一筷品尝,味道鲜香可口,是他许久未曾体会过的温暖滋味,忍不住连连夸赞。
唐芋汐腼腆地笑了笑:“没什么啦,平日里在家总是做饭,早就习惯了。”
饭后,楚小怀提议:“时间还早,我们去市中心的夜市逛逛吧,那边可热闹了。”
“可以呀,不过……”唐芋汐欲言又止。
楚小怀一眼看穿她的顾虑,当即拿出身上的压岁钱:“别担心,我有钱。”
两人结伴来到夜市,街上人声鼎沸,烟火缭绕。他们并肩漫步,闲谈说笑,品尝各式各样的小吃,还一起玩了套圈游戏。即便唐芋汐一无所获,两人依旧玩得十分尽兴。路过服饰店时,楚小怀想为她添置几件新衣,却被唐芋汐婉言谢绝。
后来,他们坐在路灯之下,手里拿着糖葫芦与饮品,畅谈未来与梦想。这般场景,依稀重现了矫正学校里相依相伴的时刻,不同的是,此刻的幸福,包裹着自由自在的人间烟火。
沉默片刻,楚小怀忽然开口发问:“芋汐,你说人活着,到底有什么意义呢?”
唐芋汐有些诧异:“怎么突然问这个问题?”
“你看街上这些摊贩,日复一日为生计奔波,难道不会觉得疲惫吗?人这一生,无论行善积德还是作恶多端,无论功成名就还是平庸度日,到最后都只会化作一抔黄土。哪怕一时被世人铭记,百年、亿万年后,世间也不会再留下任何关于自己的痕迹。我总觉得,这世界就像一个巨大的枷锁,牢牢困住了每一个人。”楚小怀低声说道。
“可我们既然来到这世上,就一定会遇到值得用心去对待的人和事啊。”唐芋汐认真地回答。
“是吗?可我至今都没有遇到过。”楚小怀的语气里满是茫然。
唐芋汐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又将话语咽回腹中。
当晚回到住处,两人一起打游戏、看动漫,直到深夜才准备休息。见唐芋汐执意打地铺,不愿躺上小姨的床铺,楚小怀便陪着她一同铺好地铺。疲惫散去,两人很快进入梦乡。在楚小怀的记忆里,这是他人生中最安稳、最幸福的一个夜晚。
翌日清晨,楚小怀早早醒来,看着身旁熟睡的唐芋汐,心中满是暖意。看着日渐减少的压岁钱,他打算趁清晨出门取回余下的钱款。在他看来,这个时间段,父亲应该不会在家。
楚小怀匆匆赶回旧居,刚推开家门,便看见父亲正坐在屋内饮酒,双目圆睁,恶狠狠地盯着自己。他心头一惊,转身快步跑下楼。这时,唐芋汐的电话打了过来,询问他的去向。楚小怀将方才惊险的一幕如实告知,唐芋汐连忙劝阻他不要再回去,钱财身外之物,不必冒险。可楚小怀执意要取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他在小区外徘徊许久,估摸着父亲应该已经出门,才再次靠近家门,心里暗暗打定主意:若是人还在,转身就跑。
可他刚推开房门,一只大手猛地伸来,死死将他拽进屋内。
“我早就警告过你,不回来我便作罢,既然敢踏进门,今天定要好好教训你!”父亲一边怒吼,一边抬手殴打,楚小怀被牢牢按住,根本无力反抗。
又是一场无休止的施暴。这一次,楚小怀被打得头破血流,浑身遍布青紫伤痕,后背更是被利器划开一道长长的伤口,剧痛几乎让他晕厥。
“这次算给你长长记性,再敢私自乱跑,我直接打断你的腿!”父亲丢下手中的木棍,冷冷说道,“往后,再也没人护着你了。”说完便转身离去。
楚小怀瘫倒在地,泪水无声滑落,脑海里一遍遍浮现出母亲的模样。许久,他拼尽全身力气挣扎着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出家门。
屋外寒风呼啸,凛冽的冷风如同猛兽一般四处肆虐。楚小怀满头鲜血,步履踉跄,滴落的血珠在走过的路面上留下一道长长的痕迹。他拿出手机,给唐芋汐发去一句“再见”,随后关掉手机,一步步走向河边的桥梁。
绝望吞噬了他的心智,他想要纵身跃入河水,结束这痛苦的一生。可每当脚步向前挪动,心底又会生出怯意。他伫立在桥边,月色朦胧,过往十几年的经历一幕幕在眼前闪过。想起母亲从前陪伴自己长大的点滴,泪水便止不住地流淌;念及唐芋汐给予的温暖,心中又生出几分不舍与留恋。他进退两难,被痛苦与纠结层层包裹。
另一边,唐芋汐看到楚小怀发来的消息,顿觉大事不妙,连忙回拨电话,听筒里却只剩关机提示音。她心中惶恐不安,立刻出门乘车赶往楚小怀家附近。沿街搜寻时,地面上的血迹让她心头一紧,她顺着血迹,焦急地向前寻找。
此时的楚小怀已然万念俱灰,他闭上双眼,准备纵身跳下。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声焦急的呼喊从身后传来:
“小怀!”
楚小怀猛地睁眼回头,泪水与额头上的血珠一同洒落。他瞳孔骤缩,身体止不住地颤抖。不等他反应,唐芋汐快步奔来,紧紧将他拥入怀中。
“芋……芋汐,你怎么会来这里?”楚小怀怔怔地问道。
唐芋汐眼眶通红,哽咽着说道:“你这个笨蛋!为什么要做这种傻事?就算遭遇再多难处,你身边还有我啊!这个世界上还有在乎你的人,你怎么能轻易放弃自己?”
感受着怀中女孩真切的担忧,楚小怀的心被狠狠触动。他抬手轻轻抚了抚唐芋汐的头发,低声致歉:“对不起,让你担心了。谢谢你,我再也不会做傻事了。有你在,真好,真的很好。”
轻生的念头彻底烟消云散。在唐芋汐的搀扶下,两人转身离开,去往唐芋汐的住处。如今,在楚小怀心中,那里才是真正能让他安心的家。
楚小怀的父亲酒醒之后,发现儿子不见踪影,心中暗自害怕楚小怀出事,一旦闹出人命,自己必定难逃罪责。他辗转来到警局,借助监控一路追查,最终找到了唐芋汐的住处。
“好小子,原来一直躲在这里!”他怒气冲冲地赶到门外,用力拍打着房门,“赶紧开门!我倒要看看,你在这里整日鬼混些什么!”
屋内的两人听见门外的叫骂声,顿时惊慌不已。
“小怀,现在该怎么办?”唐芋汐满脸焦急。
“别慌,冷静应对。”楚小怀定了定神,朝着门外高声喊道,“这里不是你的家,强行破门损坏财物,你是要承担责任的!”
这番话非但没有劝退对方,反而让门外的人怒火更盛。
“就算把门撞烂,我也赔得起!先收拾了你再说!”
唐芋汐见状,立刻拿起手机拨打报警电话,随后握住楚小怀的手:“别怕,我们一起等警察过来。”
没过多久,房门被疯狂撞开。楚小怀的父亲扑上前将他按倒在地,就在这危急时刻,民警及时赶到,当场将男子控制住。
“你们干什么?我管教自己的儿子也犯法吗?”男子不停挣扎叫嚷。
最终,他因故意伤害他人,受到了法律应有的制裁。
看着被带走的父亲,楚小怀神色平静:“这是他咎由自取,即便他是我的父亲。”
两人相视一眼,不约而同地露出了释然的笑容。
当晚夜深,两条消息几乎同时发送到对方的手机里。
唐芋汐:小怀,我好像终于找到活着最有意义的事了。
楚小怀:芋汐,我也是。
南浔市的梧桐花开了,虽然不像桐淮市那样有名但依旧香的热烈。晚风穿街,满城梧桐簌簌轻摇。
暮春的梧桐花簌簌飘落,淡白细碎的花雨漫天漫地,温柔覆满整条长街。绵软的花瓣落在肩头、发梢、路旁的石阶上,层层叠叠,像一场迟来多年、温柔干净的救赎。
从前楚小怀总觉得,自己的人生只有无尽寒夜、无休止的打骂、压抑与绝望,是不见天光的漫长荒芜。他曾站在河边想过放弃一切,以为自己生来便困在泥泞里,永远爬不出黑暗。
可直到梧桐花开满整座城市,他才终于明白——
原来黑暗的尽头不是坠落,是逢光;原来苦难的尽头不是荒芜,是相逢。
唐芋汐最爱的梧桐花,年年岁岁开得温柔又坚韧。它们生在风雨里,绽于暮春中,不经轰轰烈烈,却岁岁常青、岁岁盛放,恰似两个满身伤痕的少年,在满目疮痍的青春里,相互搀扶、彼此治愈。
漫天梧桐花落,落满两人并肩的影子。
那些被家暴撕碎的岁月、被囚笼困住的青春、无数个崩溃落泪的深夜,都在温柔的花雨中悄然和解。曾经压得他喘不过气的枷锁尽数碎裂,刺骨的寒意彻底被春风融化。
世间千万梧桐,花开岁岁如常。
从前无人问津的少年,如今有人陪他看尽落花晚风;从前濒临绝望的人生,终于在梧桐漫落的季节,寻到了活着的全部意义。
风携梧桐香,漫过少年半生沧桑。
暗夜终尽,天光破晓。
他的余生,从此梧桐常开,温柔长伴,岁岁逢安,岁岁逢她。
暗夜逢光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