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阙女君》春山含笑

2、试探 “真心？”

　　长乐宫。

　　殿内陈设不算奢华，但比起冷宫的枯草破窗，已是天壤之别。暖炉烧着，锦被软枕，案上甚至摆了一碟蜜饯。

　　翠儿放下包袱，又惊又喜：“公主，这——”

　　“放下吧。”苏栖寒打断她，声音很轻，“别碰那些蜜饯。”

　　翠儿一愣：“为什么？”

　　苏栖寒没有回答。她走到案前，拿起那碟蜜饯，翻过碟底看了一眼——釉面光洁，没有标记。

　　但她没有吃。

　　在冷宫一年，她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谢无烬给的东西，不一定有毒，但一定另有目的。这个可能是试探，也可能只是为了让她放松警惕。

　　但她不会上当。

　　“翠儿。”苏栖寒坐下来，压低了声音，“你去浣衣局，找一个叫赵嬷嬷的人。告诉她：旧年除夕的梅花，该开了。”

　　翠儿茫然地眨了眨眼：“公主，这是什么意思？”

　　“你照说就行。”苏栖寒从袖中摸出一片薄薄的碎瓷——那是她在冷宫时便偷偷藏起来的，瓷片边缘锋利如刀。“把这个给她看。”

　　翠儿接过碎瓷，手指微颤。她隐约明白了什么，重重点头：“我这就去。”

　　翠儿走后，苏栖寒独自坐在窗前，望着殿外飘落的雪。

　　她在回想昨晚。

　　谢无烬没有把她送回冷宫。他留她过夜——并不是因为怜惜，到底是因为什么呢？

　　她想起他在殿前说“本王的人”时，语气里那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占有欲。

　　她想起他说“洗干净”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停顿。

　　她想起他看她喝避子汤时，微微皱了一下眉——不是嫌恶，而是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

　　谢无烬，你真的分得清，你对我的感情是恨，还是别的什么？

　　苏栖寒唇角微微勾起，弧度极冷。

　　傍晚时分，翠儿回来了。

　　她脸色如常，但苏栖寒注意到她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比了个极小的“二”字——那是“事成”的暗号。

　　苏栖寒不动声色地倒了杯茶，推给翠儿：“喝口水。”

　　翠儿接过，借着低头的瞬间，极快地说了一句：“赵嬷嬷说，花要开了，但缺肥。”

　　“缺肥”的意思：有人手，但缺兵器。

　　苏栖寒垂眸，指尖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片刻后，她说：“告诉赵嬷嬷，肥的事，我来想办法。”

　　翠儿点头，不再多言。

　　夜里，苏栖寒躺在新殿的软榻上，却睡不着。

　　冷宫虽破，但四面漏风也有四面漏风的好处——任何靠近的脚步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长乐宫太安静了，安静得让她不安。

　　她在黑暗中睁着眼，拇指反复摩挲掌心那道疤。

　　那道疤是她最后的尊严。如果有一天她不得不死，她不会再犹豫。但在那之前——

　　她要让谢无烬知道，他留她性命，不是恩赐，是祸根。

　　窗外又飘起了雪。

　　远处隐约传来丝竹之声，是宫中新年宴席的余韵。

　　外人皆说谢无烬是对这位亡国公主动了心，才会让她入住中宫遗殿。苏栖寒对此只觉可笑——恩宠？不过是换了个更精致的牢笼。

　　苏栖寒闭上眼睛，在心底默默念那些名字：赵嬷嬷、浣衣局、……还有，谢无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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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周后，

　　晨光落进殿内，她静坐窗边，指尖翻着一本旧书，神色淡然。

　　翠儿端着清茶上前，轻声道：“公主，今日天气极好，您要不要出去走走？连日闷在殿里，身子会熬不住的。”

　　苏栖寒淡淡摇头：“不必。出去走动被人看到的话，徒留话柄。”

　　翠儿小声叹道：“自从搬来长乐宫，宫里没人敢当面嘲讽您了。可宫外百官都在猜，都说摄政王是对您动了真心……”

　　“真心？”苏栖寒唇角掠过一抹凉意，“只是看管得更紧了而已。”

　　话音未落，殿外侍卫躬身入内：“苏姑娘，太傅张大人、御史周大人求见。”

　　苏栖寒眼底掠过一丝警觉。

　　张延之与周谨，都是大雍旧臣。大雍亡后归降新朝，依旧稳居高位。她在冷宫整整一年，这两人从未出现过，生怕沾上前朝余孽的干系。

　　如今她刚迁居长乐宫不到半月，二人便立刻登门。

　　“请。”

　　片刻，两道朝服身影缓步入内。张延之须发微白，一派儒雅模样；周谨神色严谨，目光锐利，审视之意毫不掩饰。

　　二人入殿即刻躬身，行的竟是完整的旧朝君臣礼。

　　“老臣张延之，拜见公主。”

　　“臣周谨，拜见公主。”

　　苏栖寒端坐未动，语气疏离：“二位大人不必多礼。如今已是新朝，我只是戴罪之身，受不起这般旧礼。”

　　张延之直起身，故作唏嘘：“公主，君臣名分根植于心，岂会改朝换代便作废？老臣日日挂念公主处境，如今见您安居长乐旧殿，心中总算宽慰几分。”

　　周谨紧跟着接话，神色悲悯：“昔日公主金枝玉叶，一朝国破，独守冷宫受尽折磨。我等旧臣无能，未能护主周全，心中愧疚难安，今日特来探望，略尽体恤之心。”

　　一唱一和，句句温情。

　　苏栖寒抬眸，不接他们的“表忠心”：“我在冷宫安稳度日，摄政王宽待，并无苦楚。二位大人无需挂怀。”

　　张延之眉头微蹙，故作心疼：“公主何必事事隐忍？谁不知冷宫苦寒？不过如今您迁居长乐宫，外人皆说，摄政王待您格外不同。”

　　张大人直白开始打探她与谢无烬的真实关系。

　　苏栖寒神色不改：“摄政王秉公处置，留我残命，是其仁德。我自当安分守己，怀感恩之心。”

　　滴水不漏。

　　周谨上前半步，语气竟愈发恳切：“公主太过良善。如今您身居旧朝中宫之地，待遇惹眼。朝野流言四起，六宫忌惮，百官揣测。您孤身一人无依无靠，实则步步凶险。”

　　苏栖寒垂眸饮茶：“我不惹是非，自可安然。”

　　“不然！”张延之摇头，语气急切，“看似风光，实则四面皆敌！老臣斗胆一问——公主日后，可有什么打算？”

　　苏栖寒抬眼看向二人，淡然道：“亡国之人，只求苟活度日。何来打算？二位大人多虑了。”

　　张延之眸光微闪，压低声音，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小声说道：“公主不必对我等设防。我二人归降新朝，心底从未忘先帝旧恩。”

　　“若公主心中有所谋划，大可直言！我等愿全力辅佐。”

　　话说得大义凛然，实则句句挖坑，真当苏栖寒小孩子心性呢。

　　苏栖寒看着他那张虚伪的脸，只觉可笑。她放下茶杯，语气清冷疏离：“张大人慎言。新朝大势已定，百姓安居，何来谋划之说？”

　　“我早已放下过往，只求安分度日。二位大人身居新朝高位，前程坦荡，切莫再提此等悖逆之言——徒惹祸端。”

　　她反手警告二人谨言慎行。

　　周谨不死心，步步紧逼：“公主当真甘心？昔日您君临京华，万众朝拜，如今却沦为深宫囚人，任人拿捏。难道半分不甘都无？”

　　“不甘又如何？”苏栖寒淡淡反问，“自取灭亡？”

　　紧接着，又冷冷说道：“大人休要妄言煽动。你就不怕我将二位这番话告知摄政王？”

　　张延之见她态度坚决，语气软了几分：“公主若是有难处，可告知我等。我二人在朝堂立足，往来便利，多少能帮衬一二。”

　　苏栖寒眸光彻底冷了下来，字字清晰：“二位大人好意，我心领了。请回吧。”

　　二人见状，不再多言，躬身告退。

　　转身退出长乐宫，刚踏出殿门，脸上的温和便尽数碎裂。

　　周谨冷声开口：“看来是真认命了。半点风骨没有，就是个贪生怕死、苟且偷安的女子。可以给摄政王回话了。”

　　张延之却皱眉摇头，眼神深沉：“总感觉……稳得太过刻意。”

　　“若是真彻底放下，何须句句设防？分明是心里藏事，刻意防备我们。”

　　他望着长乐宫殿宇，低声道：“谢无烬何等多疑狠绝之人，偏偏将她安置在旧朝中宫……这般特殊对待，只怕没那么简单。咱俩回话也多留个心眼”

　　二人低语完毕，转身离去。

　　殿内，翠儿彻底松了口气，后怕不已：“公主，这两位大人感觉好生虚伪啊！之前在冷宫那个地方，从未见过一面”

　　苏栖寒看着窗外空荡荡的宫道，语气清淡：“是啊。他们可不是念旧。”

　　“今日我若露半分别的心思，他们转头就会检举我，向谢无烬表忠心换前程。”

　　翠儿气得咬牙：“枉他们深受先帝厚恩，这般趋炎附势，实在可耻！”

　　苏栖寒淡淡道：“乱世朝堂，本就无长久忠义，只有利弊。”

　　“今日只是开端，我迁居长乐宫，风头太盛，日后想来试探的人只会越来越多。前朝旧臣、新朝权贵，人人都想在我身上谋利避险。”

　　翠儿满脸忧心：“那可怎么办？这么多人盯着试探，根本防不胜防啊！”

　　苏栖寒眼底掠过一抹浅淡锋芒，沉静笃定：“无需防。”

　　“我无底牌可露，便是最大的底牌。”

　　“只要我不露头、不冒进、不妄动，任凭他们百般试探、千般揣测，终究一无所获。”

　　“时日一久，无人可抓我半分把柄，那些刁难猜忌自然会尽数散去。”

　　翠儿听得似懂非懂，但看着公主沉稳笃定的模样，莫名安下心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