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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流言 “本王的人 ...

  •   永安三年,除夕。

      “苏姑娘,跟着咱家走吧。”

      冷宫残破的木门被一脚踹开,风雪裹着寒气轰然涌入。总管太监李福昂首踏入,嘴角挂着讥讽的笑:“今日除夕,宫中设宴,百官朝贺,摄政王有令,传你即刻前往金銮殿服侍。”

      说白了,就是让她以亡国罪奴的身份,站在新朝权贵面前供人观赏。

      翠儿脸色煞白,上前一步护住苏栖寒:“我家公主乃是——”

      “放肆!”李福一巴掌甩过去,翠儿踉跄倒地,嘴角渗出血丝。

      苏栖寒从枯草铺满的地上缓缓起身。身上的素布旧衣已经洗得发白,一头乌发只用木簪束起,面色苍白如纸。国破家亡一年,曾经的嫡长公主早已褪去了所有娇贵。

      “我随你去。”她声音平静,无波无澜。

      李福愣了一瞬,随即嗤笑:“早该如此。带走!”

      苏栖寒微微侧身,避开了内侍伸来的手:“我自己会走。”

      她踏出冷宫。风雪扑面,远处皇城正中灯火璀璨,丝竹笑语遥遥传来。

      那是新朝的盛世,也是碾碎她所有过往之人的盛宴。

      苏栖寒指尖悄然攥紧,掌心一道旧疤被掐得发疼——那是亡国之日她自杀未遂的痕迹。

      她深吸一口气,抬步跨入金銮殿。

      暖热空气包裹身躯,满堂谈笑在她踏入的瞬间凝滞了一瞬。无数道目光投来——好奇、鄙夷、玩味。。。。。。

      苏栖寒垂着眼帘,脊背绷得笔直。

      大殿上方,谢无烬端坐中间。玄色锦袍,眉眼深邃无波。他只是安静坐着,周身就萦绕着生人勿近的凛冽气场。

      李福躬身:“摄政王,前朝苏氏带到。”

      满殿死寂。

      突然,一道轻浮的笑声响起。新晋御史张启端着酒杯,半倚案几,眼神肆无忌惮地打量苏栖寒:“这就是大雍嫡公主?落毛凤凰不如鸡,我看现在,连寻常宫婢都比不上。”

      他放下酒杯,起身逼近,声调拔高:“你大雍腐朽无能,害百姓流离,你本该随宗室殉国,苟活至今全靠摄政王心怀仁恕!此刻难道不该跪地叩首,谢不杀之恩?”

      字字逼迫,摆明了要当众碾碎她这个前朝公主的尊严。

      苏栖寒沉默不语,神色平静。她在赌——赌那个人还需要她。只要谢无烬没说话,她就还有别的可能。

      张启见她不为所动,眼底轻蔑更盛,抬手便要强行按她的肩头——

      “够了。”

      冷冽的男声骤然落下。

      张启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意瞬间消散,仓皇转身躬身:“摄、摄政王!臣只是教她懂些规矩……”

      谢无烬淡淡扫他一眼:“本王的人,何时轮到你来教规矩?”

      一语落地,满堂哗然。谁都清楚苏栖寒被囚冷宫一年,时常受“折磨”,但谢无烬这句话,却直接定了张启的不是。

      张启后背冷汗浸透,扑通跪地:“臣知罪!求摄政王恕罪!”

      谢无烬语调平淡:“罚俸三月,闭门三月。退下。”

      张启如蒙大赦,狼狈退回队列,再不敢多看苏栖寒一眼。

      殿内气氛愈发凝重,无人再敢出言轻贱。但落在苏栖寒身上的目光,愈发复杂——有人忌惮这份特殊的“权宠”,有人冷眼旁观。

      谢无烬垂眸看向下方孤身而立的少女:“上来。”

      苏栖寒抬步,一步步踏上台阶。金銮殿的每一级台阶她都熟悉——一年前,她父亲就是在这大殿之上自刎于龙椅前。

      她身子晃了一下,险些摔倒,只得咬牙站稳,继续往上走,直到谢无烬身侧。

      谢无烬看着她,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停顿。随即他收回目光,语气凉薄:“苏栖寒,本王要你亲眼见证,何为新朝盛世,何为天命所归。”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的故国已然覆灭,现在,连你——也是我的。”

      苏栖寒垂眸,一言不发。但她心里在想:你想掌控我,那我便入你的局。

      宴席继续。百官轮番敬酒称颂,无人再敢看高位上的两人。

      夜深雪静,宴席落幕。

      谢无烬起身:“随我回寝殿。”

      苏栖寒心头微沉,但也没有迟疑,沉默地跟在他身后,隔着数步距离。

      寝殿内,暖炉烧着,木香清冷。

      内侍备好了热水。谢无烬上前,扣住她的腰,将她打横抱起,不等她挣扎,直接抛入木桶。

      “扑通”一声,温水浸透全身。苏栖寒呛了一下,发丝湿透,旧衣沉甸甸贴在身上。

      谢无烬立在桶边,居高临下:“洗干净。”

      苏栖寒根本没有做无畏的挣扎。她沉默地清洗自己,眼底一片寒凉。

      ——她知道说了也没用,不如省下力气。

      洗毕,她换上干净的素色里衣。谢无烬缓步走来,高大的身影将她罩在阴影中。他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拖拽至榻前,俯身压下。

      锦榻陷下一寸,苏栖寒背脊抵着被褥,浑身僵硬,但这一次,她没有偏头,没有闭眼。

      她直直地看着他。

      谢无烬撑在她身侧,微微皱眉:“怎么?今日不躲了?”

      “躲不开。”她声音很轻,“不如不躲。”

      谢无烬眸色微暗,指尖抚过她微凉的鬓角:“苏栖寒,你承认吧,你心底从头到尾,根本没有半分安分。”

      她沉默。

      谢无烬再次俯身贴近,气息笼罩。而她只是死死攥紧身下的褥子,指节泛白。

      ——苏栖寒在等,等一个机会。

      不知过了多久,谢无烬稍稍收敛力道,起身披上外袍。他指了指外面案桌上的药碗:“喝了。”

      避子汤。他绝不允许她怀上他的骨肉。

      苏栖寒起身,端起药碗,仰头一饮而尽。药味清苦,顺着喉咙滑下。

      她空碗落桌,垂眸:“喝完了。”

      她没有丝毫抗拒。甚至心底带着一丝庆幸——她也不愿怀仇人的孩子。

      谢无烬看着她,忽然开口:“今早的药,也喝了?”

      “喝了。”

      他“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这一夜,他没有命人将她送回冷宫。

      苏栖寒躺在他身侧,一夜未眠。她在黑暗中睁着眼,听着身侧男人平稳的呼吸,掌心那道旧疤隐隐发烫。

      她在心里默念:谢无烬,你留我性命,是你最大的错。

      新年第一日。

      天还未亮,苏栖寒就被送回了冷宫——不,不是冷宫。内侍引着她和翠儿穿过宫道,停在一处殿阁前。

      “长乐宫。”内侍面无表情,“王爷吩咐,日后苏姑娘住这儿。”

      翠儿惊得说不出话。长乐宫,那是离谢无烬的凌虚殿最近、规制最高的寝宫之一,连云妃的未央宫都比不上。

      苏栖寒面色平静,淡淡“嗯”了一声,便和翠儿继续往冷宫方向去。

      流言真是比冬天的大风跑得还快。

      “听说了吗?那位前朝公主,昨夜留宿凌虚殿了!”

      “何止留宿!据说以后就住在长乐宫!”

      “真是不要脸,靠着狐媚功夫攀附摄政王……”

      宫墙角落,窃窃私语像毒蛇般游窜。

      辰时,各宫命妇、世家贵女按例入宫朝贺。

      往日根本无人理会冷宫的人,今日却人人刻意放缓脚步,目光齐刷刷投向那破败的屋子。

      为首的礼部尚书之女林婉柔,直接停在廊下。身后跟着一众世家贵女,个个跃跃欲试,想当众羞辱这位“亡国狐媚”。

      林婉柔扬高声音,对着众人轻笑:“诸位妹妹快看,那便是从前的大雍嫡公主——苏栖寒。”

      身侧一名贵女立刻接话:“再是嫡公主又如何?大雍已经没了,现如今不过是仰人鼻息的罪人罢了。”

      另一人笑道:“往日高高在上,如今倒是学会伺候摄政王了。想来这一年虽待在冷宫,倒是学了不少床上讨人的法子。”

      翠儿听得脸色煞白,忍不住冲出屋门:“我家公主安分守己,从未有过半分逾矩!诸位不该如此造谣!”

      “放肆!”林婉柔厉声呵斥,“一个卑贱宫女,也敢顶撞我们?”

      翠儿咬着牙鼓起勇气说道:“无凭无据,恶意诋毁,你们,你们才是失仪!”

      “诋毁?”林婉柔冷笑,“昨夜她留宿凌虚殿是假?搬进长乐宫是假?整个皇宫都看见了,用得着我们诋毁?”

      “你们怎知是公主自愿!”翠儿急声辩驳。

      林婉柔嗤笑:“若你这前朝公主真心守节,便该以死明志,以身殉国,现在竟乖乖承欢,不就是巴不得攀附摄政王?”

      众贵女哄笑出声。

      苏栖寒缓步走到门前。她身姿清瘦,眉眼清冷,倒无半分狼狈。

      林婉柔挑眉:“怎么?无话可说?”

      苏栖寒抬眸,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你们这般热衷议论我的私事,是新年无事可做,还是没有接受过自家礼教?”

      林婉柔脸色一僵:“你——”

      “北朔新朝元日朝贺”,苏栖寒字字清晰的说道,“一众世家贵女,却驻足我这冷宫外,议论我和摄政王的私事。若是被朝堂诸位大人知晓,不知你们各位父亲会不会觉得,自家女儿丢尽了颜面?”

      林婉柔心头一慌,但不肯落了下风:“我们不过是随口闲谈。若非你行止不端,谁愿议论你?”

      “我行止如何,轮不到外人置喙。”苏栖寒抬眼,“我昨夜身在凌虚殿,大家都看到了,是王爷的旨意。你们今日跑来质问,是真的不知规矩,还是觉得我落魄无依,便能随意折辱?”

      一番话冷静锋利,怼得一众贵女哑口无言。

      短暂的沉默后,有人低声讥讽:“说得大义凛然,说到底还不是靠王爷庇护?真有风骨,当初就该随大雍一同没了才是!”

      苏栖寒目光扫过那人,淡淡开口:“诸位家世安稳,生在北朔盛世。我以为你们都是修身立德之人,却没想到以踩踏落魄者为乐,以嚼人私语为趣。这般德行,当真是让我这个前朝公主开眼了。”

      众人被怼得颜面尽失,场面尴尬。林婉柔又气又恼,正要再度开口——

      一道沉冷威严的男声骤然从宫门外传来:“本王倒想听听,你们在评她何事?”

      众人浑身一僵。

      谢无烬立在台阶前,朝服规整,墨色衣袍衬得身形冷峭。百官紧随其后——刚散早朝,听闻冷宫热闹,便被摄政王带了过来。

      全场死寂。

      所有贵女瞬间垂首躬身:“参见摄政王!”

      谢无烬目光越过众人,落在窗前素衣清瘦的女子身上。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暗流,随即覆上寒霜。

      他看向瑟瑟发抖的林婉柔一行人,声音冷得刺骨:“尔等在这长乐宫前,擅论禁殿私事,谁给你们的胆子?”

      林婉柔双腿发软:“臣、臣女知错!只是听闻宫中流言,一时失言……”

      “流言?”谢无烬语调微扬,冷意更甚,“本王的私事,何时轮到宫外世家置喙?”

      无人敢应答。

      谢无烬目光扫过众人惨白的脸:“从今往后,任何人敢聚众私议,轻则杖责,重则——也去那冷宫试试。”

      语气平淡,却震得众人耳膜发颤。所有贵女脸色煞白,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她们万万没想到,谢无烬会当众护着一个前朝亡国公主。

      林婉柔浑身发抖,满心悔恨。谢无烬冷眼睨着她:“礼部尚书教出来的女儿,不学端庄,专学长舌。禁足三月。礼部尚书教子无方,罚俸一月。”

      “谢王爷恩典……”林婉柔叩首,屈辱与恐惧交织。

      其余附和的贵女及她们的父亲,也尽数被当场斥责,各罚禁足。

      短短片刻,方才嚣张跋扈的一众世家贵女,尽数垂首受罚。

      谢无烬挥退众人,抬步走向苏栖寒。

      而苏栖寒从始至终,没有看谢无烬一眼。她的目光一直落在那群受罚的贵女身上,嘴角甚至微微勾了一下。

      那个笑极淡、极快,转瞬即逝。

      林婉柔恍惚间看到那个笑,浑身一颤——那笑意里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冷。

      谢无烬走到她面前,垂眸看着她:“怎么?不舍得冷宫?”

      苏栖寒收回目光,语气清淡:“没有。我和翠儿收拾一下。”

      谢无烬看着她清冷隐忍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弧度:“这能有什么需要带的?和我走。”

      他转身离开,身后跟着面无表情的苏栖寒。

      翠儿抱着一个小包袱,快步跟上。

      她心里隐约觉得,今天公主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样了——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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