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洱海月》望雨歇

5、第 5 章 厨

　　厨房里，李婶正在处理一堆刚运来的海鲜，螃蟹、虾、贝壳，堆了满满一池子。李婶是叶观夏家的老员工，四十多岁，胖乎乎的，脸上总是带着笑，见兰栀进来，眼睛一亮："哟，这就是夏哥带回来的那个小漂亮？"

　　兰栀被"小漂亮"三个字叫得脸一红，站在门口不知所措："我……我来帮忙洗菜……"

　　"来来来，"李婶热情地拉过他，把一双橡胶手套塞到他手里，"这些蛤蜊要洗干净，里面有沙子，客人吃了要骂娘的。你把这个盆装满水，把蛤蜊倒进去，加点盐，让它们吐沙子。"

　　兰栀认真地听着，每一个步骤都记在心里。他戴上手套，那手套对他来说太大了，手指尖空出一截，他笨拙地抓住水龙头的把手，把水开到最大，水花溅了他一脸。他"啊"了一声，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刚进来的叶观夏。

　　"慢点，"叶观夏扶住他的腰，声音里带着笑意，"水开小点。"

　　他伸手帮兰栀调小了水龙头，手指不经意地擦过兰栀的手背。兰栀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耳根又红了，低着头不敢看他。叶观夏笑了一声，从旁边扯了一条围裙，绕到兰栀身后，给他系上。

　　他的手臂从兰栀腋下穿过，在腰间打了一个结，那姿势像是从背后拥抱他。兰栀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海盐的味道，混合着清晨的凉意，让他忍不住往他怀里靠了靠。叶观夏系完围裙，没有立刻退开，而是在他耳边低声说："腰真细。"

　　兰栀的脸"轰"地烧了起来，整个人像是被扔进了沸水里，从里到外都冒着热气。他转过身，想说什么，叶观夏却已经笑着走开了，只留下他一个人站在水池边，心跳快得像是要冲破胸膛。

　　"小漂亮，你脸怎么这么红？"李婶凑过来，一脸八卦，"夏哥跟你说什么了？"

　　"没……没什么……"兰栀慌乱地低下头，抓起一把蛤蜊扔进盆里，溅起的水花又打湿了他的脸。

　　李婶笑得意味深长，摇摇头继续干活。

　　一上午的时间很快过去。兰栀学会了洗蛤蜊、剥虾壳、切葱姜蒜，虽然动作笨拙，经常把自己弄得一身狼狈，但他学得很认真，每一个步骤都反复确认，生怕做错。李婶喜欢他，夸他"又乖又勤快"，还偷偷塞给他一块刚炸好的鱼排。

　　"尝尝，我做的，夏哥最爱吃。"

　　兰栀咬了一口，外酥里嫩，鱼肉的鲜美在舌尖化开，他眼睛一亮，像是发现了宝藏："好吃！"

　　"是吧？"李婶得意地叉着腰，"我跟你说，夏哥嘴可刁了，一般的菜他不吃，就爱吃我做的鱼排。你以后想讨好他，就学做这道菜。"

　　兰栀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连鱼排的味道都仔细品味了一遍，试图记住每一个调料的气息。

　　中午的饭点是最忙的时候，客人络绎不绝，大多是来海边旅游的游客，三三两两地坐在桌边，点海鲜、喝啤酒、聊天。兰栀被安排去上菜，他端着托盘在桌子间穿梭，起初还有些紧张，后来渐渐熟练了，甚至能记住哪桌点了什么，主动帮客人加茶水。

　　"服务员，再来一瓶啤酒！"

　　"来了！"兰栀应了一声，从冰柜里拿出一瓶啤酒，小跑着送过去。那桌是四个年轻人，两男两女，看起来是大学生。其中一个男生看到兰栀，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哎，你们这服务员长得真好看。"他笑着对同伴说。

　　兰栀没听懂他话里的调侃，只是认真地用开瓶器帮他打开啤酒，瓶口冒出白色的泡沫，他下意识地往后躲了一下，那动作逗得几个人都笑了。

　　"小弟弟，你多大了？"那个男生又问。

　　"十七……"兰栀小声说。

　　"十七？那应该上高中吧？怎么出来打工了？"

　　"我……"兰栀不知道怎么回答，正窘迫着，叶观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上菜了，让让。"

　　他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海鲜走过来，放在桌上，然后自然地揽住兰栀的肩，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笑眼弯弯地对那桌客人说："不好意思，我们这帮工新来的，不懂事，有什么招待不周的地方，我替他赔罪。这盘菜算我送的。"

　　他说着，从兜里掏出打火机，帮那个男生点上烟，动作熟稔而自然。那男生被他的气场镇住了，讪讪地笑了笑，没再追问。叶观夏拍拍兰栀的背，低声说："去忙别的。"

　　兰栀点点头，端着空托盘走了。他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正好看见叶观夏和那桌客人谈笑风生的背影。他穿着那件黑色背心，露出结实的手臂，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魅力。

　　兰栀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托盘边缘。他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酸酸的，涨涨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发酵。他不明白这是什么，他只知道，他不想看见叶观夏对别人笑，不想看见他对别人那么温柔。

　　那温柔，应该是只属于他的。

　　下午两点，客人渐渐散去，店里终于清闲下来。兰栀累得腰酸背痛，一屁股坐在柜台后面的凳子上，动都不想动。他的衬衫被汗水湿透了，贴在背上，头发也乱蓬蓬的，脸上还有几道不知道在哪里蹭上的油渍。

　　叶观夏走过来，递给他一杯冰镇的酸梅汤："累不累？"

　　兰栀接过杯子，咕咚咕咚灌了大半杯，然后抬起头，眼睛亮亮地看着他："不累！很好玩！"

　　"好玩？"叶观夏挑了挑眉，在他旁边坐下，"端盘子好玩？"

　　"嗯！"兰栀用力点头，"我喜欢……喜欢帮你干活。"

　　他说着，低下头，手指绕着杯沿转圈，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而且……而且在这里，没有人骗我……"

　　叶观夏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看向窗外的大海。海浪拍打着沙滩，发出规律的声响，海鸥在天空中盘旋，叫声遥远而空灵。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揉了揉兰栀的头发。

　　"以后也不会有人骗你，"他说，声音很轻，像是被海风吹散的沙，"我保证。"

　　兰栀抬起头，看着他的侧脸。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叶观夏的脸上勾勒出明暗交错的线条，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角微微上扬，却不像平时那样笑得灿烂。那笑容里似乎藏着什么，像是深海下的暗流，让人看不透。

　　但兰栀没有深究。他选择相信，就像他过去无数次选择相信一样。他往叶观夏身边蹭了蹭，把脑袋靠在他肩上，像是一只终于找到巢穴的小鸟，满足地闭上了眼睛。

　　叶观夏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他没有推开兰栀，只是任由他靠着，手指无意识地卷着他的一缕头发。那发丝柔软而顺滑，在指间缠绕，像是某种无形的羁绊。

　　"兰栀，"他突然开口，"你为什么这么容易相信别人？"

　　兰栀睁开眼睛，茫然地看着他："什么？"

　　"我说，"叶观夏转过头，和他对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兰栀的脸，"你为什么这么容易相信别人？你就不怕……我也是骗子？"

　　兰栀愣住了。他看着叶观夏的眼睛，那里面深邃得像是一片海，看不见底。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答不上来。

　　他怕吗？他好像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从见到叶观夏的第一眼起，他就没有怀疑过。那把伞，那碗面，那个吻在额头上的温度，都让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信任。他甚至没有想过，一个陌生人为什么要对他这么好，为什么要收留他，为什么要帮他。

　　"我……"兰栀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我不知道……"

　　"不知道？"叶观夏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那你知不知道，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每个人对你好，都是有目的的？"

　　兰栀的脸白了。他想起王美凤的糖果，想起张强的零食，想起那些对他好最后却伤害他的人。他知道叶观夏说的是对的，可他不愿意相信。他不愿意相信叶观夏也是那样的人，不愿意相信这份温柔也是假的。

　　"你……你有什么目的？"他鼓起勇气问，声音却在发抖。

　　叶观夏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他看着兰栀苍白的脸，看着他颤抖的嘴唇，看着他眼睛里渐渐聚集的水雾，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隐隐作痛。

　　他伸出手，捏住兰栀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兰栀的眼睛里已经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就那么看着他，像是被主人训斥的小狗，委屈又可怜。

　　"我的目的……"叶观夏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沙哑的磁性，他慢慢凑近，鼻尖几乎碰到兰栀的鼻尖，"就是这个。"

　　他吻了上去。

　　那是一个很轻很轻的吻，像是蝴蝶落在花瓣上，像是雪花融进温水里。叶观夏的嘴唇很软，带着一丝薄荷的清凉，轻轻贴在兰栀的唇上，停留了一秒，两秒，然后退开。

　　兰栀完全僵住了。他瞪大眼睛，看着叶观夏近在咫尺的脸，大脑一片空白。他感觉到自己的嘴唇上残留着一丝温度，那温度像是有生命一样，顺着他的血管蔓延到全身，让他从头顶到脚趾都发麻。

　　"你……"他张了张嘴，却只发出一个气音。

　　"这就是我的目的，"叶观夏笑眼弯弯，拇指摩挲着兰栀被吻过的嘴唇，"你满意吗？"

　　兰栀的脸"轰"地红了，比刚才任何一次都红，红得像是要滴血。他猛地站起来，撞翻了凳子，发出"哐当"一声巨响。他顾不上扶，转身就跑，浅蓝色的衬衫下摆飘起来，像一只受惊的蝴蝶，跌跌撞撞地冲上了楼梯。

　　叶观夏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嘴角的笑容慢慢扩大。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那里还残留着兰栀唇上的温度，柔软而湿润，像是清晨花瓣上的露水。

　　"满意，"他低声说，像是在回答自己，"太满意了。"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那条新的短信：

　　【买家加价到八万，急要。你到底什么时候交货？】

　　叶观夏的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了下去。他没有回复，只是把手机的静音键拨了一下，然后塞回兜里。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大海，海浪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又退下去，永不停歇。

　　"八万……"他低声念着这个数字，嘴角慢慢上扬，却又在下一秒压下去。

　　他想起兰栀刚才的表情，那双蓄满泪水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的眼睛，那张苍白却美丽得让人心碎的脸。他想起他靠在自己肩上时满足的呼吸，想起他端盘子时笨拙却认真的样子，想起他吃酸梅汤时亮晶晶的眼神。

　　他想起他说"我喜欢帮你干活"时那纯粹的喜悦，想起他说"在这里没有人骗我"时那毫无保留的信任。

　　叶观夏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海风吹进来，带着咸腥的味道，却吹不散他心头那股越来越浓的烦躁。

　　"该死。"他低声骂了一句，拳头砸在窗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不知道自己在烦躁什么。他干这行已经三年了，从十六岁开始，他经手过不下二十个"货"，每一个都漂亮，每一个都听话，每一个都被他调教得服服帖帖，然后转手卖出高价。他从来没有犹豫过，从来没有心软过。他的心早就硬了，像是海边的礁石，被海浪冲刷了千百遍，光滑而冰冷。

　　可兰栀不一样。

　　兰栀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是一捧初雪，像是一滴晨露，像是从未被污染过的月光。他的信任是纯粹的，他的依赖是毫无保留的，他的喜欢是毫不掩饰的。他像是一面镜子，照出了叶观夏心里所有阴暗的角落，让他无处遁形。

　　叶观夏转过身，看向楼梯的方向。楼上传来细微的动静，像是有人在房间里走动，然后是床板"吱呀"一声，再然后是一片寂静。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直到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该死。"他又骂了一声，这次声音更轻，像是一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