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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回到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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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奶奶正在灶房做饭,炊烟从烟囱里飘出来,在暮色中散开。兰栀把手机给奶奶看:"奶奶,免费旅游,我想去。"
奶奶眯着眼睛凑近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浑浊的眼球上。她看了半天,只看见那些花花绿绿的照片,文字太小她看不清。她问:"免费的?不要钱?"
"不要钱,包机票包住宿包吃饭。"兰栀认真地念短信上的字。
奶奶想了想。她不懂什么叫电信诈骗,不懂什么叫虚假广告,她只知道"免费"两个字。她一辈子节俭,最听不得浪费,也最听不得免费。既然不要钱,那去去也无妨吧?孙子长这么大,还没出去玩过呢。
"那……你去吧,注意安全,早去早回。"奶奶说。
兰栀高兴得蹦起来,在奶奶脸上亲了一口,然后坐在院子里回复短信,填上了自己的姓名和身份证号。他不知道,这条短信是群发的,发给了成千上万个号码,只等那些贪婪或者单纯的人上钩。他更不知道,他的信息已经被卖给了一个地下旅游诈骗团伙,一张网正在向他收拢。
三天后,兰栀收到了"出团通知",让他去省城机场集合。奶奶给他塞了三百块钱,那是她卖鸡蛋攒了半年的积蓄。兰栀只拿了一百,说不用花钱,奶奶硬塞给他:"带着,以防万一。"
兰栀背着一个小布包,里面装着两件换洗衣服和那一百块钱,坐上了去省城的大巴。他兴奋得像一只第一次出笼的小鸟,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心里满是期待。他想象着自己站在洱海边,风吹过他的头发,阳光洒在他的脸上,他终于可以亲眼看到那些照片里的美景了。
到了省城机场,他找到了"旅行社"的接头人,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皱巴巴的西装,举着一个写着"云南免费游"的牌子。男人看到兰栀的时候,眼睛明显亮了一下,上下打量他好几眼,然后露出热情的笑容:"小兄弟,你是兰栀吧?来来来,就等你了,咱们团就差你一个了。"
兰栀被带到一辆大巴车前,车上已经坐了二十多个人,大多是中老年人,也有几个年轻人。兰栀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旁边是一个胖大妈,正嗑着瓜子聊天。大巴车启动,驶出机场,兰栀看着窗外越来越陌生的风景,心里满是雀跃。
他不知道,这趟旅程从一开始就是个骗局。
大巴车开了两个小时,没有上高速,而是越走越偏,最后停在了一个荒郊野外的农家乐门口。那个穿西装的男人站起来,拿起话筒,脸上热情的笑容消失了,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嘴脸。
"各位,跟大家说个事。咱们这个免费游呢,确实是免费的,但有一些自费项目,是必须参加的。每个人先交两千块,包含景点门票、导游费、保险费,不交的话,现在就可以下车,自己想办法回去。"
车里炸开了锅。一个大爷站起来喊:"不是说好免费吗?怎么又要交钱?"
"大爷,您看清楚,免费的是机票和住宿,其他费用自理。合同上写得明明白白,您报名的时候不是确认了吗?"男人掏出一张纸,晃了晃,"不愿意交的现在下车,我们绝不强求。"
兰栀懵了。他摸了摸兜里的一百块钱,又想起奶奶塞钱时粗糙的手掌,心里一阵发慌。两千块,他根本没有。他小声问旁边的大妈:"阿姨,您交吗?"
大妈翻了个白眼:"交个屁!这明显是骗子!我要下车!"
"下车可以,但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最近的县城有三十公里,你们自己走回去吧。"男人冷笑,"而且机票是单程的,回去的票自己买。我给你们三分钟考虑。"
车里沉默了几分钟,然后陆续有人掏钱。那些中老年人大多被吓住了,想着出来一趟不容易,两千块就两千块吧。几个年轻人骂骂咧咧,但也掏了钱。最后只剩下兰栀和另外两个人没交。
"你们三个,下车。"男人指着车门。
兰栀慌了:"我……我没有那么多钱,我只有一百……"
"一百?你打发叫花子呢?"男人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兰栀,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语气突然缓和了一点,"这样吧,看你年纪小,交一千就行,剩下的你打个欠条,回去再还。"
"我……我真的没有……"兰栀快哭了。
男人的耐心耗尽了,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下车!别耽误大家时间!"
兰栀被推出了车门,摔在泥地上,膝盖磕破了皮。另外两个人也被推了下来,一个是三十多岁的女人,一个是五十多岁的大爷。大巴车"轰"的一声开走了,扬起一片尘土,留下三个人站在荒郊野外,面面相觑。
"这……这怎么办啊?"女人哭了。
"报警!报警!"大爷掏出手机,拨了110,却发现没有信号。
兰栀也掏出手机,同样没有信号。他看着四周荒凉的田野,远处有几座低矮的山丘,太阳正在西沉,天边染上一层血色。他不知道这是哪里,不知道怎么回去,甚至不知道怎么走出这片荒野。
那个女人和大爷商量了一下,决定沿着公路往回走,看看能不能拦到路过的车。兰栀跟着他们走了一段,但他体力不好,走得慢,渐渐落在了后面。天越来越黑,女人和大爷的身影消失在公路尽头,兰栀喊了几声,没有人回应。
他独自站在公路上,前后都是望不到头的黑暗。夏夜的蚊虫开始出没,围着他嗡嗡地转,在他身上留下一个个红肿的包。他又累又怕,腿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终于忍不住蹲下来,抱住膝盖,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他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两个小时。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洒下一片惨白的光。兰栀哭累了,抬起头,看见远处有一点灯火,像是一颗坠落的星星。
他站起来,拖着酸痛的腿,朝着那点灯火走去。
那是一座小镇,坐落在山脚下,街道狭窄,房屋低矮,偶尔有几家店铺还亮着灯。兰栀走进镇子,发现这里和他见过的任何地方都不一样,空气中有一股潮湿的腥味,像是海水的味道。他走了很久,终于找到一条有路灯的街道,路灯昏黄,照得他的影子又细又长。
他走不动了,蹲在路灯下,像是一只被雨水打湿的兔子。
身上只剩十几块钱,连一碗面都买不起。他不知道自己在哪个省哪个市,手机没有信号,也无法联系任何人。他想起奶奶,想起家里的小黄狗,想起灶房里飘出的炊烟,眼泪又涌了出来。可他哭不出来了,嗓子哑了,眼睛肿了,只剩下无声的抽泣。
夏夜闷热,空气里弥漫着水汽,像是要下雨的前兆。兰栀浑身是汗,衣服黏在身上,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他抱紧自己的膝盖,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仿佛这样就能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然后有人递来一把伞。
那是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伞面很大,足够遮住两个人。兰栀愣住了,慢慢抬起头,看见一个少年站在路灯的光晕里。
少年看起来和他差不多大,也许大一两岁,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小麦色的手臂。他的头发是偏深的棕色,微微有些自然卷,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轻轻晃动。他的眼睛很大,眼尾微微上挑,笑起来的时候弯成两道月牙,里面像是盛满了星光。
"迷路了?"少年的声音很好听,比兰栀在电视上听过的任何声音都温柔,像是洱海水轻轻拍打岸边的声音,又像是夏夜微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
兰栀呆呆地看着他,忘了回答。
少年蹲下来,和他平视,那把伞依然撑在他头顶,隔绝了闷热的空气和恼人的蚊虫。他仔细打量着兰栀的脸,目光从他红肿的眼睛滑到膝盖上的伤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受伤了?"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兰栀膝盖上的破皮。
兰栀瑟缩了一下,却没有躲开。他看着眼前这个人,看着他弯弯的笑眼,看着他温柔的表情,心里某个地方突然松动了。像是冰封已久的湖面裂开了一道缝隙,有光从缝隙里透进来。
"我……我被骗了……"兰栀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话,"我来旅游……他们收钱……我没有钱……被赶下车……我不知道这是哪里……"
他说得语无伦次,断断续续,可少年却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点头,偶尔"嗯"一声表示他在听。等兰栀说完了,少年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现在居然还有人用手帕——轻轻擦去兰栀脸上的泪痕和汗水。
"没事了,"少年说,"我在这儿呢。"
兰栀抬头,撞进一片盛满星光的夏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