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洱海月》望雨歇

1、第 1 章 兰栀出

　　兰栀出生那天，产房里所有人都说这孩子漂亮得不像话。

　　护士抱着他给小护士们看，粉雕玉琢的一张脸，睫毛长得能落住蝴蝶，嘴唇像花瓣似的粉嫩。接生的老医生活了六十多年，接生过不下千个孩子，头一回见到刚出生就这么好看的婴儿，忍不住对兰栀的奶奶说："老太太，您这孙子将来怕是要当电影明星。"

　　奶奶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抱着襁褓里的兰栀，像是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

　　可谁也没有想到，这份老天爷赏的容貌，竟成了兰栀这辈子最大的劫难。

　　兰栀三岁那年，隔壁搬来一个新邻居，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烫着一头大波浪卷，涂着鲜红的口红，身上总有一股甜腻腻的香水味。那女人见了兰栀就挪不开眼，蹲下来捏他的脸蛋，夸他像年画里走出来的娃娃。奶奶在院子里择菜，抬头看了一眼，笑着打招呼："新搬来的？"

　　"是啊大姐，我叫王美凤，以后咱们就是邻居了。"女人站起来，眼珠子却还黏在兰栀身上，"这孩子长得真俊，我看着都喜欢。"

　　奶奶憨厚，只当是客套话，摆摆手说："俊有啥用，男孩子要聪明才好。"

　　王美凤当天傍晚就端了一碗红烧肉过来，说是自己炖多了吃不完。奶奶推辞不过收下了，王美凤顺势在院子里坐下，拉着兰栀的小手问长问短。兰栀三岁，话还说不利索，被陌生人摸着手也不躲，只是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她，那眼神干净得像山涧里刚融化的雪水。

　　"兰栀，叫阿姨。"奶奶在厨房喊。

　　"姨……"兰栀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

　　王美凤心都化了，当场从兜里掏出一块水果糖塞到他手里："乖孩子，阿姨明天还来看你。"

　　第二天王美凤果然来了，第三天也来了，第四天带着一条花裙子——她说是给自己侄女买的，买错了尺码，想着兰栀长得白，穿花裙子肯定好看。奶奶皱了皱眉，说男孩子不能穿裙子，王美凤就笑，说现在大城市里都流行这个，小孩子穿什么都好看，试试又不打紧。

　　兰栀就被套上了那条花裙子，粉白底色上印着大朵大朵的玫瑰，衬得他皮肤愈发白皙透亮。王美凤掏出手机拍了十几张照片，各个角度都有，还让他摆姿势。兰栀不懂什么是摆姿势，只是歪着头冲镜头笑，那笑容天真无邪，任谁看了都要心软。

　　奶奶在灶房烧火，没注意到王美凤把兰栀带到了院子外头，对着夕阳拍了好多张。拍完了王美凤蹲下来，从包里又掏出三块糖，压低声音说："兰栀，阿姨给你糖吃，你答应阿姨一件事好不好？"

　　兰栀含着糖，腮帮子鼓起来，含糊不清地说："好。"

　　"明天阿姨带你去县城玩，有旋转木马，还有棉花糖，可好玩了。你别告诉你奶奶，咱们偷偷去，回来再给奶奶一个惊喜，好不好？"

　　兰栀眨巴眨巴眼睛。旋转木马他在电视上见过，彩色的灯光，上下起伏的马儿，他一直想坐。棉花糖他也想吃，甜甜的，像天上的云。他用力点头："好！"

　　"那咱们拉钩。"王美凤伸出小拇指。

　　兰栀伸出自己肉嘟嘟的小拇指，跟她钩在一起。王美凤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又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第二天王美凤真的来了，趁奶奶去地里摘菜的功夫，牵着兰栀的手出了门。兰栀穿着那条花裙子，脚上是一双塑料凉鞋，蹦蹦跳跳地跟着她走。村口的老槐树下，停着一辆黑色的面包车，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

　　王美凤把兰栀抱上车，车门"哗啦"一声拉上。车里还有两个男人，一个开车，一个坐在后排，见到兰栀都愣了一下，然后露出意味不明的笑。

　　"货色不错啊，凤姐。"开车的男人说。

　　"那当然，我眼光什么时候差过。"王美凤把兰栀抱在怀里，从包里掏出一个奶瓶塞到他嘴里，"乖，喝点奶，睡一觉就到了。"

　　奶瓶里的奶有一股奇怪的味道，兰栀喝了两口就不愿意喝了，王美凤捏着他的下巴硬灌进去。兰栀挣扎了两下，眼皮越来越沉，很快就昏睡过去。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坐在旋转木马上，马儿是白色的，有金色的鬃毛，一圈一圈地转，转得他头晕。

　　等他再醒过来，是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灯光很暗，墙上贴着花花绿绿的纸。他躺在一张硬板床上，花裙子皱巴巴的，嘴里还残留着那股怪味。他想哭，但嗓子哑了，发不出声音。门开了，进来一个胖胖的男人，穿着白衬衫，肚子把衬衫撑得紧绷绷的。

　　"醒了？"男人蹲下来，捏住他的下巴左右打量，"确实好看，这眉眼，这皮肤……"

　　兰栀害怕地往后缩，眼泪终于涌出来，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男人却不恼，反而笑了，从兜里掏出一块巧克力递给他："别哭，叔叔不是坏人。你乖乖听话，叔叔给你买好吃的，买玩具，好不好？"

　　兰栀抽抽搭搭地接过巧克力，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他渐渐止住了哭。男人摸摸他的头，站起来对门外说："先养着，过段时间再出手，太小了不好卖。"

　　兰栀就这样在那个房间里待了三天。每天有人送饭来，有鱼有肉，还有牛奶和水果。他不懂自己为什么不能出去，只是每天趴在窗户上看外面的天空，想念奶奶，想念家里的小黄狗。第四天晚上，门突然被踹开，冲进来好几个穿制服的人，有人把他抱起来，用一件衣服裹住他，他听见有人在喊："孩子找到了！还有一个！"

　　可兰栀总是要长大的，要上学的，要接触外面世界的。奶奶每天提心吊胆，生怕再出什么事。

　　兰栀七岁那年上小学，同桌是一个胖乎乎的男孩，叫张强。张强对他很好，每天分给他一半零食，还帮他写作业。兰栀很喜欢这个朋友，觉得他是世界上除了奶奶最好的人。一个月后，张强说："兰栀，我舅舅在县城开游戏厅，可好玩了，周末我带你去吧？"

　　兰栀眼睛亮了："好啊！"

　　他没告诉奶奶，跟着张强去了县城。张强的舅舅确实开了游戏厅，但那个游戏厅后面还有一个暗房，里面有几台赌博机。张强把兰栀带到暗房里，让他坐在一台机器前，教他怎么玩。兰栀不懂，只是胡乱按按钮，很快就输光了张强给的十个游戏币。

　　"你输了，要赔钱的。"张强说。

　　"我……我没有钱……"兰栀慌了。

　　"没关系，我舅舅说，你可以帮他一个忙，就不用赔钱了。"张强把他带到后面一个更小的房间，里面坐着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

　　兰栀那天傍晚才被放出来，走路都走不稳，脸上还有巴掌印。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只记得奶奶看到他时那惊恐的表情，然后奶奶抱着他，哭了一整夜。张强被他爸妈狠狠打了一顿，转学了，他舅舅的赌博机也被查封了。可兰栀……兰栀还是不明白，为什么对自己好的人最后都会伤害自己。

　　这样的故事，在兰栀的成长过程中反复上演。

　　九岁，一个"好心"的阿姨说带他去买新衣服，结果把他带到一家黑诊所，要抽他的血去卖。他乖乖伸出手臂，直到护士看到他被抽得脸色发白才报警。

　　十一岁，一个"温柔"的叔叔说教他游泳，在泳池里对他动手动脚。他以为那是游泳的一部分，直到被救生员发现。

　　十三岁，一个"友善"的大哥哥说帮他辅导功课，在他课本里塞了不好的图片，然后威胁他如果不听话就告诉全校同学。兰栀吓得哭了，大哥哥趁机拍了很多照片。

　　十五岁，一个"热情"的网友说请他吃肯德基，见面后把他带到宾馆，幸好宾馆前台觉得不对劲报了警。

　　十七岁……

　　十七岁的兰栀已经长成了一个少年，身高一米七五，身材纤细，皮肤白得近乎透明，一双眼睛大而水润，睫毛长得能扇风，嘴唇天然粉嫩，不笑的时候像是一幅清冷的水墨画，笑起来却像是春暖花开，冰雪消融。他走在街上，回头率百分之百，无论男女老少都会多看几眼。

　　可他依然是那个脑子一片空白的笨蛋。

　　他不懂人心险恶，不懂什么叫防备，不懂那些笑容背后可能藏着刀。他像是一只被雨水反复打湿却依然不设防的兔子，只要有人递来一根胡萝卜，他就颠颠地跑过去，哪怕那根胡萝卜下面就是陷阱。

　　奶奶老了，七十多岁，眼睛花了，耳朵也背了，脑子越来越糊涂。她有时候连兰栀的名字都要想半天，却还记得一件事——不能让孙子离开自己的视线。可她已经力不从心了，兰栀十七岁，已经上高中了，每天早出晚归，她根本看不住。

　　兰栀上的是镇上唯一的高中，离家有十几里地，每天骑自行车来回。他成绩不好，不是不努力，是真的学不会。数学公式他背了就忘，物理定律他理解不了，英语单词他记住这个忘了那个。老师们都说，兰栀这孩子，心思太单纯，不适合读书，长得这么好看，以后找个好人家嫁了……啊不，是找个好工作，比读书强。

　　兰栀听不懂老师话里的调侃，只是认真地记笔记，虽然记了也看不懂。

　　高二那年夏天，兰栀的人生再次迎来了一个转折点。

　　那是六月的一个傍晚，兰栀放学回家，骑到村口的老槐树下，手机响了。他的手机是奶奶花两百块买的二手智能机，屏幕碎了一角，反应迟钝，经常卡顿。短信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内容很醒目：

　　【云南大理洱海三日游，全程免费！包机票包住宿包餐饮，名额有限，先到先得！回复姓名+身份证号即可报名！】

　　下面附着几张照片：碧蓝的洱海水面，倒映着苍山雪峰；古朴的白族民居，门前开满鲜花；金色的夕阳洒在湖面上，波光粼粼像是撒了一把碎钻。还有一张是穿着民族服饰的少女在海边跳舞，笑容灿烂。

　　兰栀停下车，盯着那些照片看了很久。

　　他从来没有出过远门。最远只去过县城，还是小时候被骗去的。他没见过大海，没见过雪山，没见过这么蓝的水。照片里的世界像是一个梦，一个他从来不敢做的梦。

　　他心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