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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密不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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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不透风的地牢一片漆黑,四下雾气迷蒙,苏砚秋蜷在干草堆里,身子僵直如同僵蚕,呼吸细弱断断续续,像快要燃尽的油灯,勉强吊着性命。
二更梆声穿透夜色,两下厚重的梆子响动骤然惊醒昏睡的她。
她强撑涣散的心神慢慢回神,神智一点点变得清明,连忙把耳廓贴在冰凉地面,凝神捕捉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不多时,积满尘土的透气小窗外面,飘来一曲哀婉悲歌,一名女子的吟唱悠悠回荡。
“薤上露,何易晞。露晞明朝更复落,人死一去何时归。”
曲调凄怆,宛若离群孤雁在寒夜哀鸣,满是落寞凄苦。
苏砚秋心中怅然,听得出歌者在慨叹浮生飘忽、性命短促。
还没等她沉溺感伤,杂乱的步履声步步临近,“哐当” 一声粗重锁簧落地,苏砚秋的心瞬间悬到嗓子眼,顺势瘫开四肢趴在枯草上,摆出一具冻饿惨死的破败模样。
“王典吏。”
伪装成小狱卒萧五的萧砚峥抬手捂住口鼻开口,故作忌惮:“这女子怕是被牢中大鼠啃噬毙命,万一染上往年的鼠疫,怕是要传遍监牢。”
随行前来的典吏王怀德当即驻足原地,半步不愿靠近尸身。
去年牢狱鼠疫横行,数十名狱卒丧命,县衙直到如今狱差人手仍旧紧缺,他打心底不愿查验死尸。
但知县早前特意叮嘱,务必让苏砚秋殒命牢中,再隐秘拉去城外乱葬岗掩埋,不亲自查验没法向上复命。
正左右为难之际,窗外悲歌再度响起,王怀德瞬间怒火上涌:“又是那个疯癫阿雀,整日来衙门搅扰生事!”
“萧五,你独自把尸首运去城外深埋,土层务必夯实。”
吩咐完,王怀德转身欲走,又回头叮嘱:“暑气正盛,牢房也得仔细清扫,万万不能敷衍了事。”
化名萧五潜藏县衙,真身乃是锦衣卫千户的萧砚峥收敛一身杀伐锐气,眉眼温顺恭谨,依旧捏着鼻子满脸不情愿,躬身应声:“遵命。”
他本想招呼身旁老狱卒搭手抬人,谁知一众老差役全都紧随典吏出门捉拿疯女,没人愿意沾惹尸身晦气。
往年无亲眷收尸的死囚,向来丢在牢里任由鼠虫分食,自打去年鼠疫肆虐,清扫尸骸、打理囚室的杂活就全推给新来的底层差役。
萧砚峥刚入衙不久,脏活累活尽数包揽,才短短两日,便和衙门各色差役相处融洽。
半个时辰之前,他特意用一只烤香的肥鸭,引诱阿雀徘徊在县衙周遭。
此刻疯姑娘正在前院四处窜闹,所有衙役尽数围堵,自然没人留意一辆往外运送尸体的平板车。
萧砚峥小心翼翼将苏砚秋抱上尸车,全程刻意避开她溃烂的伤口,可车身轻微晃动依旧扯裂皮肉,强忍剧痛的苏砚秋,喉间溢出几不可察的细碎闷哼。
“再咬牙忍片刻,驶出县衙地界便安全了。” 萧砚峥扯来大把干枯茅草,严严实实盖住她满身破衣与伤痕。
苏砚秋闭紧双目,死死咬紧牙关,把所有痛觉锁在喉间不肯出声。
平板车轮碾过破损青石板,一路颠簸起伏,干草缝隙里不断传来女子压抑的颤栗,短短数丈路程,干枯草秆被渗出来的血水浸出大片深色水渍。
夜色朦胧,院中古树枝叶繁茂,浓重黑影裹住尸车,无人窥见车内女子的狼狈惨状。
车子驶出县衙后门,苏砚秋紧绷的身子稍稍放松。
陡然一阵喧哗破空而来,她心神骤紧,指尖深深抠进木板之中。
只见一名衣衫破烂、长发乱如野草的女子放声大笑,快步往后院奔窜。
她身姿轻盈,纵身一跃便攀上砌着尖石垛的衙门高墙,在风化松动的石砖上来回蹦跳,底下追赶的衙役吓得慌忙抱头躲闪。
阿雀越玩兴致越浓,干脆在墙头与树梢之间来回腾跃穿梭,清亮如铜铃的笑声划破暗夜,惊飞成群栖鸟,越来越多的捕快衙役闻讯赶来围捕。
萧砚峥目不斜视稳步赶路,阿雀抬眼瞥见他,兴冲冲直奔尸车,口中不停叫嚷:“烤鸭!我要烤鸭!”
萧砚峥心头一沉,面上却神色如常继续前行。
不料讨要吃食不成,阿雀纵身跳上车子,正要拉扯他讨要烤鸭,鼻尖嗅到牢底霉臭味,还从腐臭里捕捉到一缕若有若无的微弱气息。
夜幕低垂,零星星光落在干草之上,苏砚秋浑身僵硬,双拳藏在破旧裙摆里屏住呼吸,险些窒息昏厥。
避无可避之下萧砚峥停下车,正要温言哄骗女子离开,阿雀已经伸手扒开茅草,一把掰正苏砚秋的脸庞眯眼细看。
苏砚秋猝不及防被扭过脑袋,眼皮绷得发紧,拼命忍住眨眼,伪装死尸的体态僵硬别扭,破绽随时都会暴露。
谁知看清苏砚秋样貌的瞬间,阿雀癫狂空洞的双眼骤然盛满惊惧,张大嘴巴发出野兽般刺耳嘶吼。
身后围拢的衙役握着棍棒,一时竟吓得不敢上前。
苏砚秋暗自纳闷,难不成自己满身伤痕的模样,反倒比满脸泥污的疯女还要可怖?
尖啸正要响彻街巷,却戛然而止。
萧砚峥趁她失神,手刀重重劈在阿雀后颈,女子当即软倒在地,一众衙役这才一拥而上捆缚。
苏砚秋脑袋重重磕在木板上,眼眶酸胀,滚烫泪水止不住滚落。
王怀德喘着粗气匆匆赶来,眼见疯女落网如释重负,抬手擦去额头汗珠,揉着发酸的后腰连声催促:“快把这疯女人锁牢关押!” 冰冷铁链咔嗒锁住阿雀双腕。
这名阿雀跟着四处巡演的杂耍班子落脚平阴,隔三差五便闯县衙闹事,一身杂耍功夫身手矫捷,县衙屡次抓捕全都落空。
前几日知县勒令杂耍班主严加看管,往日还算听话的阿雀到了此地却性情大变,班主用尽法子也管束不住。
她精通滚灯、爬竿、叠罗汉各式技艺,班子只需要管她温饱,不用支付工钱,本是得力人手,偏偏日日流连县衙。
眼下顺利擒获疯女,一众衙役个个面露喜色。
王怀德心情畅快,伸手指向尸车:“这便是那名病死女囚?赵奎,上前查验。” 他远远站定,指派旁人核验也算尽到职守。
捕头赵奎迟疑着走上两步,就见萧砚峥扶着车身弯腰作呕。
“发生何事?” 王怀德与赵奎齐齐面露疑惑。
“回禀典吏,死者半边面颊被牢鼠啃咬得残缺不全,小人方才掀开茅草不慎撞见,现下反胃难耐。”
见王怀德仍旧犹豫,萧砚峥顺势补充:“晚辈此刻不单反胃,还胸闷发寒浑身发烫,敢问大人,去年染上鼠疫殒命的狱卒,起初是否便是这般病症?”
话音落地,围在周边的衙役捕快齐刷刷后退数步,人人神色惶恐、面面相对。王怀德脸色瞬间惨白,磕磕绊绊吩咐:“差事了结,你归家休养数日。”
去年年末突如其来的鼠疫,夺走四十多名囚犯与七八名狱吏的性命,在场之人大多侥幸活下来,没人愿意再沾染疫病风险。
萧砚峥故作惶恐,还没继续搭话,所有人便四散离去。
夜色如无底深渊,晚风凉飕飕掠过旷野,四下无人之时,方才还畏缩怯懦的小狱卒抿紧薄唇,眼底满是轻蔑。
远离县衙范围后,萧砚峥彻底褪去伪装,身形挺拔如松,周身漫出锦衣卫独有的凛冽气场,刚毅眉眼自带迫人的威严。
行至偏僻荒郊,一辆轻便马车早已静静等候。
黑衣佩剑的下属狄青翻身落地,腰间长剑碰撞发出细碎寒光:“千户大人,车上这名女子,和往年鼠疫大案有关?”
萧砚峥掀开茅草,露出面色惨白、腰胯血迹刺目的苏砚秋。
女子失血过重,接连几番折腾下来,已然气息微弱濒临断气。
“无关。巡查囚牢时见她求生执念极深,便顺手救下。” 萧砚峥面色肃穆。
“她伤势危重到这般地步,怕是撑不了多久!” 狄青面露震惊,“即便是诏狱重刑审讯,也极少对女子下此狠手,平阴知县肆意草菅人命,全然不把锦衣卫放在眼中,大人正好借机为薛明申冤,挫一挫贪官气焰!”
“备好干粮伤药,将她安置在古柳巷宅院,能否活命全凭自身造化。今夜随我前往平阴府衙,尚有不少线索要查。”
萧砚峥奉帝王密旨赶赴本州,彻查科举士子冒籍舞弊大案,查案途中收到密报,昔日下属薛明蹊跷死于平阴鼠疫。
薛明从前在锦衣卫办案落下腿伤,辞官回乡落户平阴,萧砚峥抵达当地之后才知晓,对方半年前便染疫离世。
他经手无数刑案,稍加探查便察觉疑点重重,伪装狱卒潜入县衙后,越发发现这座小县城暗藏诸多猫腻。
“明日渝州知府设宴,大理寺左寺丞亲临赴席,大人可要动身前往?” 狄青小心翼翼把重伤的苏砚秋挪上马车。
昏迷中的苏砚秋受车身颠簸牵动伤口,低低痛哼一声。萧砚峥落座车厢,淡淡扫过女子:“不去,暂且搁置,晾他们几日。”
狄青满心感念:“大人始终记挂属下弟兄,愿为亡人追查冤屈,属下哪怕赴汤蹈火,也绝无半句怨言。”
薛明的蹊跷死因正是狄青率先察觉,二人早年同在锦衣卫共事,彼此照应,薛明负伤后落下跛脚之症。
千户向来体恤下属,给过丰厚抚恤,奈何薛明归乡心切,闲不住谋了县衙看门闲差,不料就此丢掉性命。
锦衣卫伴君伴刀、受尽世人冷眼,同旗弟兄向来情深义重。
只是鼠疫已经落幕半年,相关证据尽数被人销毁,纵使锦衣卫心生怀疑,也不能凭空拘拿一县之令严刑拷问。
更何况本县知县背靠地方大族,朝中还有东宫势力撑腰。
萧砚峥指尖摩挲腕间青玉扳指,出神之际,一只滚烫的手忽然攥住他衣襟,女子昏迷呓语:“兄长,别丢下我。”
念及她全家因检举舞弊惨遭灭门、为伸冤受尽酷刑,萧砚峥心头泛起几分恻隐,轻轻拨开她布满血痂的手,触手一片滚烫:“她烧得滚烫,染上高热了。”
狄青连忙蹙眉:“重伤叠加高热,寻常壮汉都难扛过去,更何况柔弱女子?”
萧砚峥眉头沉沉拧起,眼底覆上一层浓重阴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