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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高热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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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热缠了苏砚秋整整一夜,昏沉之间,她大半光阴都困在连绵梦魇里。
烈火灼烧皮肉的灼痛感真实刻骨,原主兄长舍身护妹、葬身火海的一幕幕反复在眼前轮转,那是属于这具躯体残留的本能伤痛记忆。
朦胧幻境中,亡去的少女泪眼婆娑,一双清透眼眸盛满惶恐无助,颤着唇向她苦苦哀求:“求求你,替我伸冤活命。”
苏砚秋在梦里应声许诺:“我定会帮你昭雪。”
话音未落,一道低沉厚重的男声凭空重叠入耳,同样笃定吐出一句:“我会救你。”
原主伸臂想要攥住她的手,指尖却如雾气般虚浮。苏砚连忙抬手去迎,竟实实在在触到一只有温度的手掌,可转瞬之间,少女身影便如烟消散,不留半点踪迹。
汤药入喉的涩苦和湿布敷在额间的微凉一遍遍把她从迷梦拽回现世。
意识依旧飘忽涣散,周遭细碎响动入耳,浑身酸软疲惫,她索性阖目静养,慢慢积攒气力。
天光穿破晨雾,熹微晨光透过糊着糙纸的木窗,在简陋土屋投下斑驳碎影。
休养整夜的苏砚缓缓掀开眼皮,氤氲晨光里,昨日从牢中将她救出的萧砚峥正独坐木案前,埋首翻阅成堆案卷,眉宇紧锁,似在为案情百般思忖。
身侧立着一名身着玄色劲装,腰间悬细长雁翎刀的护卫狄青,正躬身低声回禀近况:“千户,去年染疫离世之人多是市井贩夫、底层劳工,家中男丁但凡身陷牢狱,妻女或是被辗转卖入私窑,或是被商贾买去做仆,也有一小部分送回娘家安置,线索盘根错节,是否要逐户登门彻查?”
萧砚峥淡淡吐出一字:“查。”
苏砚秋静静打量此人,明明身上套着寻常布衣,一身久居上位凝练的凛冽气场却藏不住,心中暗自笃定:这人绝非县衙底层狱卒,那夜出手相救必然另有缘由。
思忖之际,萧砚峥抬眼投来一瞥,目光锐利如苍鹰捕猎,直直洞穿她暗藏的心思:“醒了便出声,为何一味缄默?”
一夜高烧耗损心神,苏砚秋脑子尚有些昏沉,局促地抿了抿干裂唇瓣。
“取水来。” 萧砚峥吩咐狄青。
狄青当即取来粗陶水杯递到床边,歉然开口:“姑娘暂且将就冷水,此处是已故弟兄薛明的旧宅,屋舍简陋,连生火炊具都置办不齐。”
狄青心底暗自感慨苏砚秋命硬凶险:昨夜没有药材煎煮的器具,他连夜翻墙闯进本地药铺搜罗草药,药的配比、用量全凭大人口述,只能用冷水浸泡汤药强行喂服,原以为重伤叠加高热绝难熬过一宿,没料到她竟硬生生撑了过来。
苏砚秋仅剩完好的左手布满结痂血污,费力捧起陶杯,仰头徐徐饮水。
狄青见她全无闺阁女子的扭捏羞涩,只当是渴到极致,又续上满满一杯。
接连两杯冷水下肚,喉咙的肿痛舒缓大半,她哑着嗓子躬身道谢:“多谢大人出手搭救。”
萧砚峥合上卷宗收进木匣,开门见山发问:“当初你赴衙击鼓,状告歹人纵火灭门,手上可有实证?”
苏砚秋眸光轻转,没有直接作答,反倒抬眸直视对方:“民女确有线索,只是不知大人真实身份。”
二人目光隔空相撞,屋内气氛骤然紧绷。
“我的来历,你不必探听。” 萧砚峥语气淡漠疏离。
“大人出手相救,是信我蒙冤,还是当真采信我牢中谎称身带奇毒的说辞?” 苏砚秋指尖不自觉攥紧身下破旧褥布。
萧砚峥见惯各色人心,周身漫出不容置喙的压迫感:“昨夜我能留你性命,如今想要取你性命,同样易如反掌。”
上位者与生俱来的威压印证了苏砚秋的猜想,此人手握生杀大权,行事杀伐果断。她立刻收敛锋芒,放低身段:“承蒙大人善心,民女心中安稳。”
萧砚峥指尖一顿,眼底掠过一丝讶异,没想到她能这般审时度势、能屈能伸。
“我实属无辜蒙冤,没有物证,可火灾当夜亲眼撞见行凶之人。”
苏砚秋缓缓诉说,“那日我尚未入眠,满院刺鼻桐油气味,透过窗纸瞧见两名蒙面黑衣人纵火,我正要呼救,火势瞬间席卷全屋,房梁崩落之际,兄长舍身护住我才得以逃生。倘若我当真因私情弑杀至亲,又何苦冒着性命风险前往县衙告状?”
萧砚峥默然沉吟。
魏家兄长当初联合一众学子联名检举科考冒籍舞弊,偏偏只有他家惨遭灭门,其余告发之人全都安然无恙,整件案子处处透着反常。
“你仔细回想,家中可曾无意间得罪地方权贵、结下仇怨?”
苏砚秋蹙起细眉,一双杏眸盛满愁绪,宛若深秋凝滞的湖水,几缕汗湿碎发黏在唇角,垂眸思索片刻后轻轻摇头:“祖辈世代务农,双亲与兄长素来宽厚和善,一生不曾与人结怨,更无缘结识达官显贵,寻常邻里拌嘴,绝无灭门屠家的狠仇。”
这番说辞与萧砚峥心中猜想不谋而合,也是他始终百思不解之处。
“纵然二人蒙面遮掩面容,民女凭着记忆,能够画出他们样貌。”
萧砚峥面露不耐:“面部全被遮挡,仅凭身形何以作画?”
苏砚秋心底暗自吐槽对方不懂画像门道,面上依旧恭顺有礼:“虽瞧不到整张面孔,可二人身形高矮、眉眼轮廓我尽收眼底,画出六七分相似度并非难事。”
“大靖疆土辽阔、百姓数以千万,单凭一纸画像,如同大海捞针。” 萧砚峥淡淡反问。
“大人只需限定平阴县域逐一排查,搜寻范围大幅缩小,画像便能派上用场,不妨容我落笔一试。” 她咬了咬下唇据理力争。
萧砚峥望着她笃定的模样,心中生出几分诧异,寻常受苦女子早已惶惶不安,她反倒镇定自若,当即颔首应允。
狄青立刻取来笔墨纸砚送到床头。
苏砚秋半趴床榻,受伤单手握笔,落笔格外吃力。
身为现代顶尖刑侦模拟画像师,依靠骨骼结构、五官比例还原相貌早已刻入本能,即便只见过眉眼与身形,也能精准勾勒轮廓。
她闭目回溯火场画面,毛笔在纸面游走起落,寥寥数笔便敲定二人高矮体态,继而细致描摹眼白、瞳孔、眼窝深浅,借着眼睑阴影衬出面部起伏。
短短片刻,纸上人像眉目鲜活,仿若即刻便能迈步走出纸面。不过一刻钟,两幅人像便落笔完工,眼力过人的萧砚峥一眼便能在人群中精准辨认。
苏砚秋放下毛笔从容开口:“毛笔受笔法局限,若是取炉中木炭研磨成炭条,我能补全全部五官,依照火光投射的面部阴影长短,还能推算嫌疑人年纪,画像相似度可达八成。”
“这般画像之术从何习得?” 萧砚峥难掩惊奇。
“画像由心而生,依骨塑容,凭眼距推算脸型,借眼尾纹路判断年岁,以局部细节反推整张五官。”
萧砚峥素来惜才,眼底藏起一抹浅淡笑意:“给你两日时日完善画像。”
抓住难得的优待,苏砚秋顺势躬身恳请:“民还有三件小事相求,盼能得热水洗漱、饱食一餐、上药疗伤。”
狄青掐算一番,笑道:“这三件可归作一桩,隔壁住着独居陈婆婆,我去请她过来照料起居便是。”
他暗自纳闷,当初千户给薛明下发千两抚恤银,这人却过得清贫落魄,害得二人落脚数日,日日只能喝生水度日。
“速去安排。” 萧砚峥应声。
苏砚秋心头一松,顺势躺卧歇息。没过多久,一身蓝布交领短褂的陈婆婆抱着铜汤壶登门,端来木盆预备帮她梳洗。
狄青提前交代过女子伤情,老婆婆不多过问琐事,默默忙活。
一杯热水入喉,苏砚秋呼吸顺畅不少,探出头请婆婆用芝麻叶搓洗沾满污垢的发丝。
草本汁液裹着尘土一遍遍被清水冲净,浑身滞涩一扫而空。
见老婆婆做事利落稳妥,她又拜托对方帮忙擦拭满身伤口,更换破衣。
待剪开粘连皮肉的褴褛衣衫,陈婆婆瞧见层层伤痕,忍不住连声叹气:“姑娘受此酷刑,郎君却不离不弃,半点不嫌污秽,真是好福气。”
苏砚秋听闻 “郎君” 二字满心茫然,正要追问,又听老婆婆唏嘘落泪:“我女儿就没这般好运,早前被传召入衙受刑,出狱之后,狠心女婿竟以五两银子将她卖进暗娼窝。”
苏砚秋怒火骤起,本想拍案怒斥买卖妇人的恶行,奈何浑身伤痛动弹不得,只能强忍愤懑追问后续。
老婆婆日日沿街卖汤药,替人梳头攒钱寻女,走遍全城私坊,却被各处老鸨拦在门外,始终寻不到女儿踪迹。
细听律法内情,苏砚秋恍然:朝廷明令禁止官吏嫖妓,反倒催生遍地私妓,原本用以保全女子名节、非奸非死罪不收监的律条,反倒成了迫害底层女子的枷锁。
女子一旦入衙受辱,被夫家厌弃之后,只剩卖身一条活路,两条规矩层层相扣,活活断了穷苦女子的生路。
她眼底怒火燃尽,慢慢化作沉郁,这便是她落脚的封建世道。
“婆婆放宽心,待我伤势痊愈,便帮你画出姑娘样貌,四处寻人。”
老婆婆本不抱指望,却抵不过思女心切,絮絮细说女儿样貌习性。
苏砚秋取来灶底残炭,对照老婆婆五官面相,结合口述细节反复修改,很快绘出一幅温婉女子肖像。
老婆婆捧着画像泪如雨下,一遍遍摩挲纸面:“分毫不差,正是我的孩儿!”
苏砚秋随口发问:“您女婿平日里看着斯文温厚、待人谦和?”
老婆婆连连惊叹她料事如神。
苏砚秋垂眸暗自凝重,凭面相便能看穿此人内里凉薄虚伪,这座小小的平阴县城,藏着的黑暗远比自己预想的还要深重可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