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骨》揽火

1、第 1 章 牢房阴

　　牢房阴冷晦暗，阴风穿隙，磷火在墙角幽幽飘晃，平添几分森然鬼气。
　　密闭的刑审室里，粗重刑杖接连劈落，每一记落下都伴着皮肉开裂的闷响，风声呼啸刺耳。
　　捆在木凳上的女子早已脱了力气，浑身软塌塌瘫着，唯有大腿下方鲜血汩汩淌落，刺目的猩红在地面积成一滩。
　　本县知县周怀安斜睨着瘫软在地的犯人，方才还凄厉哀嚎不断的人，此刻连一丝呻吟都发不出来。
　　他顿觉审案无趣，面色阴寒地冷哼一声，故作正色问话：“歹妇苏砚秋，如今证据确凿，你可认罪伏法？”
　　一旁心领神会的差役立刻上前，捧着预先写好的认罪供词，强行攥住苏砚秋残破的手掌，在文书上摁下鲜红手印。
　　苏砚秋压根不清楚自己身负何罪，满身剧痛缠身，已然放弃挣扎，眼皮无力颤动，任由衙役摆布。
　　她本是现代顶尖刑侦模拟画像师，常年和各类凶犯周旋，前一日加班过劳骤然猝死，再睁眼，魂魄便穿进了这具濒死的躯体。
　　原主弥留之际，拼尽最后一口气在心底哀求：“求求你…… 替我洗刷冤屈。” 话音落地，原主便彻底断了气息。
　　苏砚秋还没来得及在心中吐槽自己这身伤痕累累的肉身扛不住酷刑，第二根刑棍便狠狠砸在身上，想要怒骂的话语堵在喉咙，只剩火烧火燎的干涩刺痛，只能含糊淌着口水发出细碎闷响。
　　眼下毫无反抗余地，这副身子被棍棒打得骨裂肉烂，残破不堪，她只能半昏半醒硬生生扛下所有折磨。
　　从前在现代凭画像技术屡破大案、风光无限的苏砚秋，只觉胸口堵着一口郁气，恨不得尽数喷在这名昏官脸上。
　　实打实的严刑逼供，竟被这帮官吏做得理所当然！
　　原主活活被酷刑拷打致死，她吊着残存半缕气息，被几名差役拖拽着扔进地牢囚室。
　　囚室低矮狭窄，四面密不透风，没有半扇采光窗，石壁斑驳，终日暗无天日。
　　苏砚秋趴卧在发霉杂乱的干稻草堆上，面色灰败枯槁，如同一截朽木，生机几乎断绝。
　　时值盛夏酷暑，地牢通风全无，身侧紧挨着一只破旧粪桶，粪臭、汗腥、腐烂秽物的味道混杂缠绕，白蛆顺着桶壁四处爬动，刺鼻恶臭堵得她呼吸艰难，本就重伤的身体接连不断地咳嗽干呕，每一次震动都牵扯浑身伤口。
　　她强压下身体的不适，凝神沉淀思绪，原主散落的过往记忆一点点涌入脑海，她仔细梳理整件祸事的来龙去脉，试图从中觅得活命的转机，可梳理完毕，心底只剩一片冰凉 —— 这是死局。
　　原主苏砚秋家中本是务农寒门，日子清贫，好在兄长寒窗苦读顺利考取秀才，家中免去徭役赋税，还承租了邻村二十亩田地，家境日渐宽裕，再过一月便能赶赴府城参与秋闱乡试。
　　在这个寒门靠科举翻身的世道，魏家算得上寒门出了读书人。
　　只因兄长实名检举本地士子科考冒籍舞弊，没过几日，自家宅院便起了冲天大火。
　　燃烧的房梁轰然坠落，危急关头兄长舍身护住苏砚秋，粗壮木梁重重砸在他脊背之上，男人倒在烈火里，濒死之际仍咬牙催促妹妹抓紧逃命。
　　苏砚秋踩着燃烧的木料与兄长遗体破窗逃生，被闻讯赶来的邻里救下侥幸活命。
　　死里逃生后她强忍伤痛前往县衙击鼓告状，控诉有人蓄意纵火灭门。
　　谁料反被周怀安颠倒黑白，安上蓄意纵火，弑杀双亲兄长的重罪。
　　官府捏造的行凶缘由是她倾心邻村一名秀才，被家中长辈阻拦婚事，怀恨在心纵火屠亲。
　　出面作证的，正是苦苦纠缠原主多年的那名秀才，还有兄长前些日子方才买回、用来照料父母与妹妹的贴身婢女。
　　原主誓死不肯屈招，周怀安恼羞成怒，当即下令严刑拷打。
　　苏砚秋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费力掀开眼皮，狭小囚室里浊气弥漫，视线昏沉模糊。
　　人为布下的死局，官官相护草菅人命，她如今便是砧板鱼肉，任人宰割。
　　视线慢慢适应昏暗环境，她赫然看见细碎蛆虫在头顶稻草间游走，脚边立着一只体型硕大的灰毛老鼠，若非蛆虫通体雪白、鼠目泛着幽红亮光，在漆黑囚牢里根本难以分辨。
　　濒死的疲惫席卷全身，心底一度萌生就此离世的念头，可她灵魂尚存清醒意识，所有皮肉痛感分毫不少，偏偏大半身子动弹不得。
　　她竭力拧起眉眼，一身历经生死的戾气扑面而来，竟把那只巨鼠吓得往后退了两步，猩红鼠目死死盯着她，耐心等候猎物断气。
　　这只老鼠常年盘踞死囚牢，吃过无数亡故囚犯的血肉，不过是多等片刻罢了。
　　可仅仅是蹙眉发力，便耗尽苏砚秋大半力气，身躯一软再度瘫回草堆。
　　肥鼠见她无力动弹，试探着缓步上前，尖利牙口慢慢啃咬她露在破布外的脚趾，细微痛感顺着皮肉钻进骨头，刺骨战栗蔓延全身。
　　啃噬触碰到趾骨的瞬间，苏砚秋骤然抽搐，唯一尚能活动的左手摸索到身侧残破瓷碗，狠狠磕碎碗沿。
　　老鼠停下动作，警惕盯着她，看着她掌心被碎瓷划破，鲜血顺着指缝淌进碗中，浓郁血腥味勾得鼠类馋涎欲滴。
　　没过多久，碗里积下小半碗鲜血，苏砚秋将瓷碗缓缓推到身前，巨鼠犹豫片刻，果真凑上前埋头舔饮碗中血水，满嘴赤红，模样狰狞可怖。
　　碗中血水见底，她再度用碎瓷划破掌肉，又攒下半碗鲜血，反复数次，肥鼠被血腥味彻底麻痹，对她再无防备，肚子被血水撑得圆滚滚，满眼贪婪地盯着她的手掌。
　　她最后勉强挤出小半碗血，身体失血过多酸软脱力，垂落的手腕搭在碗边。巨鼠喝光残血，索性直接凑到她手边啃咬伤口，钻心剧痛袭来。
　　就在老鼠张口咬住掌心皮肉的刹那，苏砚秋拼尽仅剩全部力气，将锋利的瓷片狠狠扎进鼠身柔软的肚腹。紧绷鼓胀的鼠腹被瓷刃刺破，老鼠疯狂挣扎想要啃咬她的手指，她越是疼痛，手上力道越重，硬生生捣烂鼠的内脏，直至猎物彻底僵死，她才停下动作，额头布满冷汗与血污。
　　此刻她连抬手拂开黏在脸颊的乱发都做不到，任由细碎蛆虫慢慢向自己躯体攀爬。
　　浓重腥腐气味渐渐麻木感官，五感不断衰弱，意识濒临涣散。
　　剧痛带来的应激反应让她瞬间回神，苏砚秋攥紧受伤左手，借着痛感保持清醒，一寸寸向着牢门缓慢挪动。
　　下半身近乎瘫痪，只剩左臂能勉强借力，挪动寸步都要耗费大量体力。
　　她走一阵歇一阵，速度甚至比不上地上爬行的蛆虫，还特意把死鼠尸体丢在粪桶旁，吸引蛆虫聚集，变相给自己争取喘息空间。她心里清清楚楚，若是就此躺倒不动，最后只会沦为虫鼠的食粮。
　　好不容易又往前挪出数寸，脑袋越发沉重，眼皮沉得快要黏在一起，身体已然到了极限。
　　哐当一声脆响，牢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打开。
　　来人脚步轻盈落地，落地无声，苏砚秋先前半点未曾察觉动静。
　　突如其来的光亮刺得她视线凝滞，费力聚焦目光，只见一道挺拔身影立在牢门口。
　　男子显然没料到重伤濒死的她尚且活着，目光先落在脚边死鼠与碎裂瓷碗上短暂停顿，随即视线缓缓移到苏砚秋身上。
　　门外涌入的新鲜空气，吹散些许牢内恶臭，让她紧绷的身心稍稍舒缓。
　　她费力抬首打量来客，此人发髻规整束于脑后，头戴布制小帽，身着靛青色粗布短衫，脚踩厚底皂靴，一身标准狱卒装束，面孔陌生，眉眼间却透着生人勿近的冷冽。
　　眼下身陷绝境，无论对方身份善恶，都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苏砚秋别无选择，受伤的手顺势攀上对方的靴面，指尖顺着靴筒慢慢蹭到脚踝。
　　隔着厚实靴料，她抬着眼，水雾氤氲的眼眸望向男人，这个求助的动作在昏暗环境里平添几分暧昧引诱。
　　男人屈膝俯身，一双黑眸锐利如寒刃，目光扫过她满身伤痕，仅仅被视线盯住数秒，苏砚秋便觉得面皮发紧，脖颈在威压之下控制不住轻轻发抖。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清冷语调不急不缓落在耳畔，字字带着居高临下的漠然，一眼便看穿她刻意示弱的算计。
　　苏砚秋心里明明白白，她在用最笨拙的方式引诱对方，只为搏一条生路。
　　受伤开裂的指尖沾满血污，颤巍巍抚上男人脖颈耳后，此处皮肉单薄，神经密布最为敏感，粗糙指腹轻轻摩挲。
　　掌心残存的碎瓷边角无意间在他耳后划开一道浅细血痕，淡红血丝慢慢从伤口渗出来。
　　萧砚峥抬手一把推开她沾血的手，不耐的神色里藏着一丝诧异。
　　碎瓷片掉落在地，苏砚秋扯出一抹狼狈破碎的笑意，在闷热肮脏的囚牢里格外突兀。
　　“瓷片…… 沾了麻药奇毒，天底下，只有我能配置解药。”
　　话音落下，她浑身脱力一头栽倒在地，后脑勺重重磕在青石地面。
　　残存的目光死死对上男人深邃难测的双眼，那双眸子阴鸷深沉，仿佛无底深渊，吞噬她全部期盼。
　　苏砚秋心知自己这点拙劣伎俩，在心思深沉的萧砚峥面前无处遁形，绝望涌上心头，眼眶酸胀，一行泪水不受控制滚落，视线慢慢变得模糊朦胧。
　　濒死之际，她泪眼婆娑，目光牢牢黏着对方，无声苦苦哀求。
　　活下去，是她眼下唯一的执念。
　　半晌过后，萧砚峥缓缓站起身，周身裹挟的冷意慢慢散去。
　　苏砚秋心底骤然坠入冰窖，浓烈绝望席卷四肢百骸，意识摇摇欲坠，周遭景物化作一团浓黑。
　　她想要哭喊求救，喉咙里只能挤出细碎呜咽，口水不停淌落，眼泪却已经流干。
　　头顶传来男人低沉冷硬的嗓音：“亥时，我来收你的尸首。”
　　苏砚秋怔怔愣神片刻，浑身力气尽数散尽，眼皮沉沉合上，陷入昏沉昏睡。
　　昏迷前心底反复盘旋一个疑问：他究竟信了毒伤的说辞，还是本就另有所图，才决意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