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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佯作痴愚，暗筹脱身 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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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堂之内方才还热络的谈论声，被沈清辞一句不愿堵得戛然而止。
堂中炭盆烧着银霜炭，暖气流绕梁柱，明明一室如春，周遭气氛却骤然降到冰点。沈宏端在手中的青瓷茶盏顿在半空，滚烫茶水晃出少许，溅落在暗纹锦袍前襟，他浑然不觉，一双素来藏着慈和的眸子骤然沉冷，定定望着阶下立着的亲生女儿。
左右坐着的沈家几位族老，方才还满脸笑意夸赞良缘天定，此刻尽数敛了神色，花白眉毛拧成一团，目光齐刷刷压向沈清辞，诧异里裹着几分不耐。
大长老沈怀安率先捋着胡须开口，语气带着长辈训诫的凝重：“清辞，休得胡言！太子殿下乃是国之储君，品貌德行冠绝京华，能嫁入东宫是多少世家嫡女求而不得的造化，你怎敢随口回绝婚事？莫不是平日里被家中娇惯，生出了不知轻重的任性心思？”
其余几位长老接连附和，你一言我一语，句句都在规劝，言语间隐隐带着施压之意。在沈家一众长辈眼里，这门婚事早在数月前就已经在暗中铺垫妥当，靠着沈宏在朝堂奔走斡旋，好不容易搭上东宫这条大船，沈清辞便是促成合作最关键的筹码，万万没有半途反悔的道理。
沈宏放下茶盏，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沿，压下心头骤起的火气，刻意放缓语调，重新摆出慈父模样。他深知自家女儿从前心性柔软，耳根子软，稍加劝导便能回心转意，是以并不打算立刻动怒。
“清辞，莫要一时意气用事。为父费尽心思替你谋求这门亲事，皆是盼着你往后一生安稳富贵，不必囿于寻常宅院琐碎。萧太子性情温润，素来善待身边之人，你嫁过去便是正经太子妃，将来新帝登基，你便是一国之后，这般前程放眼整个京城再寻不出第二份。”
他话锋微顿，目光沉沉落在沈清辞脸上，绵里藏针，“再者，婚约关乎沈家全族荣辱，婚事作废，沈家此前耗费在东宫身上的人脉银钱尽数付诸东流，朝堂之上我们立足都会变得艰难，你忍心连累全族上下？”
前世，沈清辞便是被这番骨肉牵绊困住。一听要连累家族，心中愧疚丛生，当即愧疚认错，乖乖应下婚约，一步步落入牢笼。
而今再听这套说辞，她只觉心口发凉，面上却半点不显分毫抵触，依旧垂着眉眼，一副少女心事郁结的怯怯模样。一身素色青裙衬得她面庞白净，长睫垂落，投下浅浅阴影，看上去当真像是被长辈训斥过后惴惴不安的模样。
“父亲与诸位长老厚爱，女儿心里明白。只是女儿近日卧榻休养，心绪纷乱，骤然听闻婚事，一时难以接受，并非存心忤逆长辈好意。”
她声音细细软软，带着几分闺阁少女的腼腆羞怯，恰到好处复刻了从前那副满心爱慕萧景琰、却又被突如其来的婚讯惊到无措的恋爱脑姿态。
堂内众人皆是一愣。
沈宏眉头舒展大半，心头紧绷的那根弦慢慢松开，暗自忖度果然是小姑娘心思敏感，一时间没能适应定下终身大事。族老们脸上的愠色也散去不少，纷纷交换眼神，悬着的心落回原处。在他们看来，沈清辞自幼满心倾慕太子萧景琰，迟迟不愿应婚不过是少女羞赧，并非真的想要拒婚。
大长老面色缓和：“既是心绪不稳，便容你斟酌几日，只是此事拖延不得，三日内必须给出准话，东宫那边还等着沈家回信。”
“孙女记下了。”沈清辞屈膝浅浅一礼，温顺顺从，半点看不出方才直言拒婚的果决。
一番周旋过后，议事再无继续的必要。沈宏叮嘱她回院安心静养，切勿胡思乱想，便挥手命她先行离开正堂。
踏出正堂院门，迎面撞上穿廊刮来的寒风，卷着细碎枯叶扑在裙角。方才在长辈面前刻意伪装出来的软糯怯意缓缓褪去，沈清辞眼底残留的温顺化作一片寒凉。晚翠快步跟在身侧，一路上憋了满心疑惑，等到远离前院正堂，四下没有仆役偷听，才压低声音小声发问。
“小姐，方才在正堂您险些拒了太子婚约，怎么转瞬又改口拖延？奴婢还以为您是真的不想嫁给太子殿下呢。”在晚翠印象里，自家小姐从前提起萧太子，眉眼藏不住欢喜，恨不得早早定下婚约。今日反常的言行，让贴身伺候的丫鬟摸不着头脑。
沈清辞沿着青石小路缓步往汀兰院走，指尖无意识摩挲袖口绣着的兰花纹路，漫不经心低声回话：“眼下硬碰硬拒婚，父亲和族老有的是法子逼着我点头应允。沈家上下都盯着东宫的权势，我贸然撕破脸面，不出三日，便能被他们锁在院中闭门禁足，连外出的机会都没有。假意迟疑拖延时日，才能腾出空隙筹谋退路。”
晚翠似懂非懂点点头，却依旧记挂婚事：“可拖延也只是权宜之计，三日过后，老爷依旧会逼着您应允婚事的。”
“三日足够了。”沈清辞侧头望向远处巍峨的皇城方向，目光越过重重屋舍，落在北境军营所在的城郊方位。
前世被全天下误解、被萧景琰处处打压的镇北将军陆凛，便是她眼下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纵观朝野上下，唯有手握重兵、独守北疆、不依附任何世家宗室的陆凛，有能力从天子手中求来赐婚圣旨，一纸御赐婚约，便能直接斩断沈家的逼婚算计。只是此人常年驻守边关，性情冷硬杀伐，素来厌恶朝堂世家的利益纠缠，想要让他答应与自己缔结假婚，难如登天。
前世沈家无数次在朝堂上疏参奏陆凛拥兵自重，克扣军饷，两方早已结下颇深仇怨，换做旁人，万万不敢主动登门求助。可经历过亡国惨死的沈清辞清楚，偌大南齐，唯有陆凛心怀家国，是能与她联手破局之人。
回到汀兰院，院落里几株腊梅开得正盛，细碎黄花缀满枯枝，寒风一吹，花瓣簌簌落在青石阶上。入了暖阁，侍女奉上温热蜜水，沈清辞遣退左右伺候的下人，只留下晚翠一人守在门边望风。
她坐在临窗软榻上，取来素白笺纸与狼毫墨锭，就着窗边天光提笔落笔。没有堆砌华丽辞藻，不攀附家世、不求富贵前程，通篇只从朝堂利弊落笔，写明沈家依附东宫之后，世家抱团扩张势力，最终会蚕食皇权、拖累边境军备，萧景琰耳根软弱，掌权之后必定纵容士族祸乱朝纲，于北疆戍守的陆凛而言绝非好事。
她以自身为筹码，许诺婚后暗中帮陆凛梳理朝堂线报，帮他化解朝堂文官无休止的弹劾构陷，条件唯有一桩：求陆凛入宫求取一纸赐婚假婚圣旨，助她脱离沈家掌控。
一笔一画，字字斟酌，将前世数十年亲眼见证的朝堂隐患藏在字句之间，既不显得语出狂悖，又能精准戳中陆凛最在意的边防安危。
晚翠凑在一旁探头偷看，越看越是心惊，小手紧紧攥着衣角：“小姐，这书信是要送往镇北将军大营？满城谁不知道陆将军性情冷厉，最厌沈家之人，若是惹恼了将军，咱们怕是要大祸临头。要不咱们再换别的法子躲避婚事？”
“除此以外，别无捷径。”沈清辞吹干笺纸上墨迹，小心翼翼叠好封入素色信封，“沈家背靠东宫，京中权贵大多不愿得罪太子，没人敢出手帮我抗婚。唯有陆凛不受朝堂派系裹挟，手握兵权能直面圣驾，这步险棋，必须要走。”
她抬眼看向心腹丫鬟，轻声吩咐：“我知道你怕惹祸上身，但如今能信的只有你。你换上寻常布衣，乔装成城郊货郎，避开沈家布在城门和城郊的眼线，悄悄把书信送往北营外围，托营中值守小兵递到陆凛手上，万万不可留下任何能追溯到沈家的痕迹。”
晚翠跟随沈清辞多年，忠心耿耿，纵然满心惶恐，还是咬咬牙接下信封，仔细藏进贴身衣襟：“奴婢晓得轻重，定不辜负小姐托付。”
趁着午后府中下人大多忙着筹备晚间家宴、疏于看管院门，晚翠趁着人流混出沈府。暖阁之内只剩沈清辞一人，她靠在软榻上，指尖轻轻叩击榻沿，心绪纷乱难平。
她无从笃定陆凛会不会接下这场交易，大概率会直接撕碎书信、回绝邀约，甚至派人把书信送回沈府，转头告知沈宏。若是如此，她苦心筹划的脱身之计便会全盘落空，三日之后只能被迫应下与萧景琰的婚约，重蹈前世覆辙。
可眼下她手里没有半分筹码，只能赌陆凛心系边防，看得懂信里暗藏的朝局危机，愿意和她做一场互利互惠的交易。
接连两日，沈清辞依旧在沈宏与族老面前维持着痴恋太子、只是羞于仓促定亲的模样。父亲数次前来问话，她或是低头腼腆推脱，或是借口身子不适需要静养，一次次延后答复婚约的时日。府中上下人人都被她的伪装蒙骗，只当这位嫡女满心爱慕太子，不过是小姑娘脸皮薄，需要慢慢开导。
暗地里她没有坐以待毙，借着出门上香的由头，悄悄清点自己生母遗留下来的私房田产与银票。生母出身书香世家，离世前留下不少私产，前世这些财物尽数被父亲收走，用来填补沈家攀附东宫的开销。今生她提前做好安排，暗中托可靠的外院管事，分批将田契折现，以备日后脱离沈家之后傍身所用。
转眼便到第三日，也是族老定下的最后答复期限。沈宏一早便遣下人来汀兰院传话，午后全族长辈齐聚正堂，等着沈清辞点头应允婚约。
整座沈府气氛紧绷，处处透着等着敲定喜事的热闹，唯有汀兰院内，沈清辞心神悬了整整三日，迟迟没有等来军营的回信。晚翠外出送信之后第二日便平安折返，只说顺利把书信送入军营，却没能见到陆凛本人，得不到半句回复。
眼看日头慢慢偏西，午后将至，正堂那边已经遣人再来催促。沈清辞站起身，心头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若是陆凛拒绝合作，她便只能另寻迂回之法，假意先应下婚约，再暗中伺机出逃。
就在她整理衣衫，预备动身前往前院之时，院门外忽然进来一个身着灰布短打、面生的青壮年汉子，自称是城郊商户，受旁人所托送来口信。
汉子环顾四周，确认没有旁人偷听，低声传话：“我家主人约沈小姐今日黄昏，城郊三里外破庙相见，是成是败，当面商议，小姐只身赴约，不可携带随从护卫，若是反悔，此前书信之事就此作废。”
话音落下，汉子不多停留，转身快步离开院落。
沈清辞悬了三日的心骤然落地，指尖微微发颤，陆凛，愿意见她了。
晚翠又惊又喜，随即满心担忧：“城郊破庙荒僻，小姐孤身前往太过凶险，要不奴婢悄悄尾随暗中护卫？”
“万万不可。”沈清辞摇头，“陆凛特意叮嘱只身赴约，便是提防沈家眼线埋伏，咱们贸然带人，反倒惹他猜忌，直接谈崩。你留在府中应付老爷那边的传唤，若是正堂寻我，便谎称我身子不适在房中歇息，拖延片刻。”
她简单换了一身灰扑扑的寻常布裙，卸掉满头珠钗，扮作寻常百姓家姑娘，趁着府中人忙着正堂议事无暇看管，悄无声息从侧门溜出沈府。
冬日黄昏落日沉沉，天边晕开一片橘红晚霞，冷风卷着尘土刮在脸上。沈清辞顺着官道一路往城郊走，沿途人烟渐渐稀少，零星农户赶着牛车归家，放眼望去旷野萧瑟。
行至三里开外，果然看见一间破败山神庙，庙墙大半坍塌，院内落满枯枝败叶，庙门半掩，黑漆漆的阴影从门缝蔓延而出。
沈清辞站在庙门外，深吸一口气，抬手推开破败木门，抬脚迈入庙中。
昏沉光影里，一道身形高大挺拔的玄衣男子负手立在神像之前，玄色劲装衬得肩背宽阔，周身裹挟着久经沙场的凛冽寒气，腰间佩刀悬在身侧，刀鞘泛着冷光。男人闻声回头，深邃冷冽的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眉眼棱角锋利，正是手握北疆数十万兵权，她赌上全部身家求助的镇北将军，陆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