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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破庙缔约,御旨惊门 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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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庙四面漏风,残损的木窗挡不住旷野灌进来的寒风,卷起满地枯黄干草,在脚边团团打转。神像落满厚灰,断了半截手臂歪斜立在高台,暮色顺着坍塌的庙顶缺口斜斜淌落,恰好劈在陆凛半边身上。
玄色劲装紧裹挺拔身形,肩背宽阔硬朗,腰间悬着的长刀随细微动作轻碰刀鞘,撞出一声沉闷冷响。常年驻守北疆风吹日晒,他肤色是沙场淬炼出的冷麦色,眉骨高挺,眼窝微陷,一双黑眸沉如寒潭,不带半分世家公子的温雅客套,只盛着久经杀伐的锐利审视。
沈清辞立在庙门内侧,一身灰布粗裙,卸去往日满头珠翠,瞧着与寻常市井小女儿别无二致,可脊背挺得笔直,不见半分闺阁女子初见权贵的局促怯懦。方才陆凛那句问话轻飘飘落地,字字暗藏试探,若换做前世养在深闺、满心爱慕萧景琰的沈家嫡女,早已慌乱失措、俯首辩解。
可经历过亡国惨死、黄泉辗转的沈清辞,早把惶恐尽数埋入心底。她抬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缓步往前踏出两步,与他隔着满地乱草遥遥相对,语声平稳,听不出半分起伏:“将军若想揭发,早在收到书信当日便遣人送帖沈府,不必特意遣人传信,约我孤身前来荒僻破庙。”
陆凛眉梢微挑,原本冷抿的薄唇松了些许,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这些年沈家依附东宫,屡次在朝堂递折参劾他拥兵自重、私吞军饷,沈尚书沈宏更是处处与北疆军伍作对,沈家满门上下,无一人不视他为祸朝乱政的悍将。在他固有印象里,沈家嫡女被宗族精心教养,痴恋太子萧景琰,是被情爱与亲情圈养在金丝笼里的娇花,该是胆小天真、任人摆布的性子,绝无这般沉稳通透的谈吐。
他缓步从神像跟前移步,靴底碾过干枯杂草,沙沙声响在空荡破庙格外清晰。身形居高临下,天然带着手握重兵者的压迫气场,目光自上而下细细打量沈清辞,从她朴素衣裙到沉静眉眼,分毫不肯放过:“世人都说沈小姐心系太子,非萧景琰不嫁,如今却不惜暗中递信,求我出面拆毁婚约,莫非先前对太子的一腔爱慕,全是装模作样?”
沈清辞垂眸瞥了眼脚边随风滚动的枯草,前世刻骨铭心的痴恋是真,国破家亡后的幡然醒悟亦是真。只是其中亡国覆朝的隐秘过往,万万不能吐露半分,重生一事太过匪夷所思,说出口只会被当成妖言惑众,反倒引来祸端。
她斟酌片刻,抬眸迎上对方审视的视线,半真半假缓缓开口:“从前年幼懵懂,被父兄言语蒙蔽,错以为太子温润良善,是值得托付终身之人。这些日子静下心细观朝堂局势,才渐渐看清内里藏污纳垢。萧景琰耳根软弱,事事受制于身后老牌世家,一旦日后登临帝位,士族势力再无管束,必会不断蚕食国库,压榨边军粮饷。将军镇守北疆,数十万将士戍边苦寒,到头来粮草被层层克扣,受损最重的,便是北境守军。”
这番说辞,正是她当初写在密信里的核心筹码,如今当面娓娓道来,句句贴合陆凛切身利弊。
南齐朝堂积弊已久,老牌世家盘根错节,大半依附东宫萧景琰,这些年频频借着户部之手裁剪北疆粮草,陆凛在边关数次上书弹劾,尽数被东宫一派官员压下,心中早已积下满腹郁结。沈清辞寥寥数语,精准戳中他多年心结。
陆凛驻足站定,指尖无意识摩挲腰间刀柄,冷硬的面色松动少许。他常年身处边关,远离京城内宅纷争,原以为沈清辞不过是受家族摆布的棋子,想不到此女竟能跳出闺阁院墙,看透朝堂深层纠葛。
“你要一纸赐婚假婚圣旨,脱离沈家掌控,代价便是往后暗中替我打探京中世家与东宫动向?”
“正是。”沈清辞应声颔首,“我身在沈家,父亲位列尚书,日日周旋朝堂权贵之间,宗族又与诸多老牌世家常有往来,旁人难以探听到的隐秘消息,我触手可得。往后将军在北疆,不必再被朝堂突如其来的弹劾暗算绊住手脚,我替你提前规避文官设下的圈套,以此换取一纸御赐婚约,于将军而言稳赚不赔。婚约只做表面夫妻,婚后我居于宅院,互不干涉彼此行事,待来日时机成熟,再寻合适契机和离,绝不拖累将军清誉。”
她早早便盘算妥当假婚细节,处处替陆凛考量退路,打消对方后顾之忧。
破庙寒风愈发凛冽,陆凛沉默半晌,目光沉沉锁在她脸上,似在分辨她言语真假。半晌过后,他终于缓缓点头:“交易可成。明日我入宫面圣,求取赐婚圣旨。只是沈小姐切记,倘若往后你暗中倒戈,私通东宫算计于我,北疆铁蹄踏破京门之日,便是你丧命之时。”
冷厉的警告裹挟寒意扑面而来,沈清辞神色未变,从容应下约定:“我既主动寻将军结盟,便不会自毁筹码,以身犯险。”
一桩牵扯朝堂格局的假婚盟约,就在荒僻破败的山神庙中悄然敲定。
辞别陆凛,落日已经沉坠远山,天地间漫起薄薄暮色。沈清辞顺着原路折返京城,一路步履轻快,压在心头三日的巨石总算落地。方才离开时,陆凛身边隐在暗处的亲卫早已悄然撤走,想来那位镇北将军行事素来谨慎,暗处必有护卫随行。
赶回沈府时,天色彻底擦黑,府内灯火通明,前院正堂灯火连片,隐约传来宗族长辈闲谈说笑之声。今日本是族老定下的最后限期,午后沈宏迟迟等不到她前去回话,接连遣了三四拨下人去往汀兰院寻人,全被留守院内的晚翠以小姐身子染寒、卧床静养为由搪塞拖延。
晚翠守在院门翘首以盼,瞧见沈清辞一身布衣悄然归来,连忙快步迎上前,压低声音又喜又慌:“小姐您总算回来了!老爷已经派人来催过两回,几位长老都留在正堂坐等回话,再迟片刻,奴婢实在遮掩不住。”
沈清辞随手拍落裙摆沾附的尘土,淡淡吩咐:“不必慌张,先回院中换上常服,我即刻前去正堂。”
快步折返汀兰院,褪去粗布衣裙,换上一身月白锦裙,青丝重新挽成温婉发髻,插上两三支素银珠钗,转瞬变回那个温顺娴静的沈家嫡女。一路穿过灯火璀璨的回廊,府中仆婢往来奔走,人人都在暗自揣测自家小姐何时点头应允太子婚约。
踏入正堂,满堂暖意扑面而来,鎏金铜盆内燃着上好银霜炭,暖意氤氲,桌案上摆满精致茶点。沈宏端坐主位,一众族老分列左右,方才还在低声议论,见她进门,霎时间全数停下话音,数十道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清辞,耽搁大半日,身子可好些了?”沈宏压着心底急切,依旧摆出慈父模样,面上带着温和笑意,“今日是最后期限,全族长辈在此等候,你也该给我们一个准话。”
大长老捋着花白胡须,跟着附和:“太子那边已经遣内侍暗中问询沈家回信,万万不能继续拖延,若是惹得东宫不悦,得不偿失。”
周遭长辈接连出言规劝,句句绕不开嫁入东宫、光耀门楣的说辞。换做往日,沈清辞还要假意腼腆推脱片刻,可眼下盟约已定,只等明日圣旨临门,她不必再费尽心力伪装迟疑。
她屈膝稳稳行礼,眉眼温顺如常,语声软和:“劳父亲与各位长辈挂心,女儿思虑再三,愿遵从宗族安排。”
一句话出乎满堂预料,方才还做好轮番劝导准备的族老们齐齐一愣,随即面露喜色。沈宏悬了数日的心彻底落地,眉眼笑意愈发真切,只当女儿终究拗不过长辈规劝,放下心来:“好,好!这才是懂事的孩子,明日我便遣人前往东宫递话,敲定纳采吉日。”
堂内气氛瞬间变得热闹,众人欢欢喜喜商议后续定亲流程,无人察觉沈清辞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起,眼底藏着一丝冷眼旁观的漠然。
热闹过后,议事散去,沈宏留她在堂中叮嘱半晌婚嫁琐事,句句描绘嫁入东宫后的无上荣华。沈清辞耐着性子一一应声,寻了个身子疲累的由头,辞别父亲回了汀兰院。
往后整整一夜,沈府上下沉浸在即将与东宫结亲的欢喜里,管家连夜清点定亲信物,库房下人忙着翻捡绸缎首饰,人人都盼着借着太子婚事,让沈家再攀一层权势高峰。唯有汀兰院悄静如常,沈清辞躺在床榻,借着窗外残月微光静静盘算后续布局。
圣旨一日不到,婚约一日不算作废,眼下暂且顺着父兄心意麻痹全府,待明日御旨空降,便是沈家美梦破碎之时。
翌日天光微亮,沈府一早便忙忙碌碌,管家领着一众仆役在前院洒扫布置,预备着择日接待东宫前来议亲的使臣。沈宏晨起梳洗完毕,正坐在书房提笔撰写送往东宫的回帖,笔尖方才落下数行字迹,院外忽然传来阵阵杂乱脚步声,管家面色惨白狂奔入内,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老爷!不好了!宫里来人了,传圣旨的内侍带着仪仗已经到府门之外!”
沈宏心头一喜,只当是东宫提前遣宫内使臣前来敲定婚期,连忙放下毛笔整理官袍,匆匆率领全府族人快步赶往大门迎旨。
府门前仪仗林立,黄绸铺地,传旨内侍一身朱红内监服饰,手捧明黄圣旨立于正中,周遭禁军分立两侧,气场肃穆。沈宏带着沈家老小齐齐跪地,心中满是志得意满,暗自感慨太子重视婚约,竟惊动宫内传旨。
内侍展开圣旨,清朗洪亮的宣旨声响彻整条街巷,一字一句,清晰落入在场所有人耳中: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镇北将军陆凛戍守北疆,战功卓著,忠心护国。沈家嫡女沈清辞品性端良,赐婚陆凛为妻,择吉日完婚,钦此。”
话音落下,满场死寂。
沈宏僵在原地,跪在地上的身子骤然一震,脸上喜色尽数凝固,不敢置信抬头看向传旨内侍,喉头滚动半晌,失声发问:“公公莫不是传错旨意?小女原定婚配东宫太子殿下,何来赐婚镇北将军一说?”
内侍面无表情,淡淡垂眸:“昨日陆将军入宫面圣,恳请陛下赐婚,陛下金口玉言敲定婚约,圣旨绝无差错。沈尚书,接旨吧。”
沈宏指尖冰凉,浑身气血翻涌,转头怒目望向方才被族老簇拥在侧的沈清辞。
少女立于人群之后,一身素雅长裙,眉眼恬淡,迎着满府震惊错愕的目光,缓缓屈膝接下明黄圣旨。
一纸御赐婚约,斩断沈家攀附东宫的全部算计,她如愿挣脱逼婚牢笼,可从今往后,背弃宗族安排,她成了沈家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