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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国破方知,满盘皆输     残 ...

  •   残冬腊月,北风卷着鹅毛大雪,疯狂拍打着永安宫破败的窗棂。

      寒风穿堂而过,裹挟着雪粒子打在人脸上,刺骨的凉。沈清辞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身上华贵的宫装早已被血污与尘土浸染得辨不出原本的绯色纹样,发髻散乱,珠钗尽落,再无半分当年名动京华的世家嫡女风华。

      殿外是此起彼伏的厮杀呐喊,兵刃相撞的脆响混着将士惨烈的哀嚎,穿透厚厚的风雪,一声声砸进死寂的宫殿。

      南齐,亡了。

      从巍峨皇城陷落,到百官四散奔逃,不过短短三日。

      她撑着早已冻得僵硬的手臂,艰难地抬起头,透过残破的窗棂,望向天际沉沉的风雪。漫天白雪簌簌飘落,掩埋了宫道上的血迹,也掩埋了她倾尽半生心血护住的万里江山。

      她是南齐最后的太子妃,沈清辞。

      也是亲手葬送王朝的罪人。

      前世十八芳华,她是京城最娇养的沈家嫡女,心性单纯,满心满眼都是温润如玉的太子萧景琰。父亲谆谆教诲,宗族殷殷期盼,所有人都告诉她,萧景琰是天定的储君,是值得她托付一生、倾尽家族辅佐的良人。

      那时的她,信了。

      她以为父兄是真心为她谋划锦绣前程,以为宗族是盼着她嫁得良人、光耀门楣。为了这份所谓的良缘,她收敛所有锋芒,褪去一身聪慧傲骨,做了人人夸赞的温顺闺秀。

      她倾尽沈家百年底蕴,动用母族所有势力,一次次为萧景琰铺路挡灾,帮他制衡朝堂老臣,帮他收拢朝堂人心,帮他坐稳岌岌可危的太子之位。

      萧景琰待她亦是温柔体贴,眉眼温润,言语和煦,岁岁年年的温情缱绻,彻底蒙住了她的双眼。

      她甘愿做依附他而生的藤蔓,以为一生琴瑟和鸣,盛世安稳可期。

      可到头来,不过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萧景琰登基之后,优柔寡断,耳根软弱,一味纵容腐朽世家把持朝政,任由朝堂蛀虫盘剥百姓、祸乱朝纲。世家结党营私,奢靡享乐,苛捐杂税压得民不聊生,流民四起,乱世渐生。

      是她一次次苦言劝谏,次次被他温柔驳回。

      他总说:“清辞,朝堂之事复杂,你不必费心,安稳做你的皇后便好。”

      她信他,便退居后宫,守着虚妄的情爱,任由大好山河日渐倾颓。

      直至北境铁骑踏破边关,战火烧遍千里疆土,那位常年镇守北疆、战功赫赫、被萧景琰百般忌惮、处处打压的镇北将军陆凛,率兵南下,兵临京都。

      围城那日,大雪漫天,与今日别无二致。

      萧景琰站在皇城城楼之上,望着城外黑压压的铁骑大军,彻底慌了心神。他没有半分帝王风骨,不筹战事,不恤军民,第一时间做的,竟是下令抛弃满城百姓,弃城而逃。

      而她倾尽一生辅佐、倾尽全族扶持的夫君,在亡国之际,为了向陆凛求和,亲手递上的第一件礼物,便是她沈清辞的性命,还有满门沈家的累累白骨。

      原来从始至终,她都不是他的良人,只是他稳固权位、制衡朝野最顺手的一枚棋子。

      原来父亲的极力撮合,宗族的倾力成全,从来不是为了她的余生安稳。

      他们从未在乎过她的喜乐悲欢,只是需要一个听话的、痴迷情爱、甘愿牺牲自我的嫡女,嫁入东宫,绑定储君势力,为整个沈家宗族,换一世荣华富贵、百年权柄滔天。

      情爱为笼,家族为棋,她被困其中,懵懂痴傻,蹉跎一生,最后落得国破家亡、身败名裂的下场。

      沈家满门忠烈,百年清誉,尽数毁在她的痴恋与愚钝之上。

      思绪翻涌之际,殿外忽然传来沉稳利落的脚步声,踏碎满地风雪,步步逼近殿门。

      沈清辞艰难转头,看向门口那道挺拔巍峨的玄色身影。

      陆凛来了。

      男人一身染血的黑甲,身姿挺拔如松,周身裹挟着沙场铁血凛冽的寒气,眉眼深邃凌厉,面容冷峻无波。常年征战沙场的风霜刻在他眉眼轮廓间,没有半分朝堂男子的温润雅致,只剩生人勿近的杀伐戾气。

      他是终结南齐乱世的胜利者,是踏破京都、颠覆王朝的天下霸主。

      也是前世,她最为忌惮、最为排斥,被萧景琰日日诋毁、被沈家次次针对的铁血将领。

      前世的她,听尽枕边人谗言,视陆凛为乱臣贼子,帮着萧景琰处处打压掣肘,断他粮草,撤他兵权,信尽了那些污蔑他残暴嗜血、拥兵自重的谣言。

      可直到王朝覆灭的最后一刻她才知晓,乱世之中,唯一心系山河、体恤百姓、死守疆土的人,从来都是这位被朝野唾骂的镇北将军。

      可笑她从前眼盲心瞎,辨不清忠奸对错。

      陆凛缓步走入殿中,目光淡淡扫过蜷缩在地、狼狈不堪的女子,眼底无半分怜悯,亦无半分波澜,只剩一片沉沉的冷寂。

      “沈氏,你倾尽家族之力辅佐昏君,祸乱朝纲,葬送南齐万里河山,害万千百姓流离失所,可知罪?”

      低沉冷冽的嗓音落下,字字铿锵,砸在沈清辞心上,痛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痉挛。

      她知罪。

      罪在愚钝,罪在痴傻,罪在识人不清,罪在被亲情情爱蒙眼,沦为棋子,葬送家国。

      大雪透过破门涌入殿内,落在她单薄的肩头,冻得她浑身发冷。她缓缓闭上眼,两行清泪混着脸颊尘土滚落,无声无息融入冰冷地面。

      “我知罪。”

      她声音嘶哑破碎,再无半分从前娇柔温婉的模样。

      “只求将军善待城中百姓,饶沈家余下老弱妇孺一命。”

      这是她此生,唯一能求的最后一件事。

      陆凛垂眸看着她,冷峻的眉眼间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快得让人无从捕捉。他没有应允,亦没有拒绝,只是冷声吩咐左右:“送入天牢,听候发落。”

      生死结局,早已注定。

      冰冷的锁链缠上她的四肢,拖拽着她起身。刺骨的寒意穿透四肢百骸,无尽的悔恨与绝望席卷而来,吞噬了她所有意识。

      若有来生……若有来生……

      她再也不要做任人摆布的棋子,再也不要信虚伪温情,再也不要为情爱家族,困死一生!

      ……

      “小姐!小姐您醒醒!”

      轻柔又焦急的呼唤在耳边萦绕,带着少女软糯的腔调,轻轻摇晃着她的手臂。

      暖意丝丝缕缕包裹周身,驱散了彻骨的严寒,再没有破败宫殿的凄冷,没有漫天血色的绝望。

      沈清辞猛地睁开双眼。

      入目是熟悉的流苏锦帐,绣着细密的兰草纹样,帐顶悬挂的琉璃珠灯微光摇曳,暖融融的光线温柔缱绻。鼻尖萦绕着熟悉的安神香气息,清淡雅致,是她闺中常年燃着的香料。

      温暖柔软的锦被盖在身上,触手皆是细腻顺滑的绸缎,暖意融融,安稳舒适。

      眼前的场景熟悉又陌生,真实得不像梦境。

      她怔怔眨了眨眼,眼底残存的亡国血泪与刺骨绝望,还未彻底散去。

      身前站着的,是她贴身丫鬟晚翠。

      小姑娘梳着整齐的双丫髻,眉眼稚嫩,满脸焦急担忧,见她睁眼,瞬间松了一大口气:“小姐您可算醒了!您昨夜思虑过重,睡得极沉,今日卯时都过了还未起身,夫人让奴婢来唤您,说是老爷今日有要事与您商议!”

      卯时?

      沈清辞缓缓抬手,看向自己白皙纤细、毫无薄茧、干干净净的双手。

      没有枷锁勒出的血痕,没有冻裂的伤口,没有历尽沧桑的粗糙,是一双养在深闺、娇生惯养的少女素手。

      她猛地坐起身,垂眸看向身上的月白寝衣,料子轻柔,纹样精致,是她及笄之前常穿的款式。

      心头巨震,翻涌的情绪几乎要将她淹没。

      晚翠见她怔怔不语,只当她是没睡醒,笑着上前为她整理被褥,轻声细语道:“小姐今日可要好好梳洗打扮一番,老爷今日要与您敲定和东宫太子殿下的婚事呢!满京城谁不羡慕小姐,年少良缘,储君佳婿,往后便是无上荣光。”

      敲定婚事……太子萧景琰……

      字字句句,宛如惊雷,炸响在沈清辞脑海之中。

      她僵硬转头,看向窗边摆着的菱花铜镜。

      镜中映出一张清丽稚嫩的脸庞,眉眼温婉,肌肤白皙,脸颊还带着未长开的少女娇软,眼底干净纯粹,不染半分沧桑戾气。

      这是十六岁的她。

      是尚未定亲,尚未痴恋萧景琰,尚未被家族彻底捆绑,一切悲剧,都未曾开始的年纪。

      她……重生了。

      重生在南齐永安七年,寒冬腊月,她十六岁这年。

      正是父亲与宗族筹谋已久,打算敲定她与太子萧景琰婚约的这一日。

      前世的今日,也是这般。

      父亲语重心长,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告诉她萧景琰品性温良、前途无量,告诉她这是家族为她谋来的最好前程,是光宗耀祖的无上良缘。

      那时的她,满心欢喜,少女怀春,心悦温润太子,满心以为亲情真挚,良缘天定,欣然应允了这门婚事。

      从此一步踏错,步步皆错,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一念痴傻,半生倾覆,家国尽毁,满盘皆输。

      前世临死前的刺骨绝望、无尽悔恨,再度席卷心头,让她浑身微微发颤,指尖控制不住的冰凉。

      眼底温热的湿意翻涌,却被她硬生生死死憋了回去。

      不哭。

      这一世,她绝不哭。

      苍天垂怜,予她重来一次的机会,她绝不会再重蹈覆辙!

      萧景琰的温柔是裹着毒药的糖,家族的温情是精心编织的牢笼,前世她懵懂入局,葬送一切,今生她清醒归来,定要亲手撕碎这盘既定的棋局!

      “小姐?您怎么了?脸色这般难看?”晚翠见她神色苍白,眼底沉沉,与往日截然不同,不由得满心疑惑。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滔天恨意与酸涩,敛去眼底所有戾气与沧桑,缓缓恢复了平日的温顺模样。

      只是那温顺的眉眼深处,已然淬满了冰冷的清醒与决绝。

      “无事。”

      她声音轻柔,平静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

      “替我梳洗更衣。”

      晚翠虽觉得自家小姐醒来后格外安静,气质莫名沉了许多,却也不敢多问,连忙应声上前,伺候她起身梳洗。

      温热的清水拂面,驱散了最后一丝残梦的恍惚,镜中的少女眉眼清晰,鲜活真实。

      沈清辞看着镜中稚嫩单纯的自己,心底冷冷自嘲。

      沈宏,她的父亲。

      前世她敬他、信他、孝他,以为他是真心疼爱女儿的慈父,到头来才明白,在宗族权柄、家族荣耀面前,她这个女儿,不过是一枚可以随意牺牲、随意舍弃的联姻棋子。

      他知晓萧景琰优柔寡断、难堪大任,知晓世家腐朽、朝堂隐患重重,却依旧执意将她推入东宫。

      只因太子妃的位置,能给沈家带来最大的利益,能让宗族攀附皇权,稳居高位。

      他要的从来不是女儿的幸福,是沈家的千秋权盛。

      既然如此,那这一世,她便斩断这虚伪父女情、宗族牵绊。

      沈家想利用她攀龙附凤,坐稳权位?

      做梦。

      萧景琰想要她以身相许、举族辅佐,做他稳固权位的垫脚石?

      绝无可能。

      梳洗完毕,一身素雅青裙衬得她身姿清雅,眉眼恬淡,看上去依旧是那个温顺乖巧、听话懂事的沈家嫡女。

      只有沈清辞自己知晓,她的内里,早已浴火重生,寸寸皆寒。

      “走吧,去正堂见父亲。”

      她敛尽所有心绪,步履从容,踏出居住多年的汀兰院。

      冬日晨光稀薄,透过庭院枯枝洒落,落在青石地面上,冷冷清清。一路穿过回廊假山,府中丫鬟仆婢皆是恭敬行礼,人人皆知今日府中有大喜,看向她的目光皆是艳羡。

      人人都道沈家小姐好福气,得储君青睐,得家族力捧,前程锦绣无量。

      无人知晓,这锦绣前程的尽头,是万丈深渊,是国破家亡的凄惨结局。

      行至前院正堂,远远便听见父亲沈宏沉稳的说话声,其间夹杂着几位宗族长老的交谈,字字句句,皆是围绕她与太子的婚事。

      “清辞性子温顺,容貌才情皆是顶尖,配太子殿下刚刚好,这门婚事一成,日后我沈家便能稳居京中望族之位,再无后顾之忧。”

      “太子仁厚,清辞嫁过去,便是未来国母,此生尊贵无忧,是天大的福气。”

      “今日便让清辞应下,择日上报礼部,敲定婚约,趁热打铁,稳固我沈家和东宫的关系。”

      声声算计,赤裸裸摆在明面上,无半分遮掩。

      从前的她,听不出其中的利益算计,只当是长辈为她考量。

      如今重活一世,字字诛心,听得她心底一片冰凉。

      沈清辞站在堂外,微微驻足,随即抬步,从容走入正堂之中。

      堂内众人闻声侧目看来。

      沈宏坐在主位之上,一身官袍面容端正,眉眼带着惯有的温和威严,见女儿进来,当即露出慈和笑意:“清辞来了,快过来。”

      往日里,沈清辞见父亲这般温和模样,心底总会生出孺慕依赖。

      可今日,她只觉得无比讽刺。

      她缓步上前,依礼屈膝行礼,姿态温顺,无可挑剔:“女儿见过父亲,见过各位长老。”

      沈宏看着乖巧懂事的女儿,眼底笑意更深,语气愈发温和:“清辞,今日为父唤你前来,是有一桩天大的良缘要告知你。东宫太子殿下品性端方,温良敦厚,对你亦是情根深种。为父与宗族商议已定,欲将你许配给太子,日后你便是太子妃,母仪天下,光耀门楣。”

      一番话,情真意切,字字皆是为她着想的模样。

      几位长老纷纷附和,句句吹捧良缘天赐。

      若是前世,她定然满心欢喜,跪地谢恩,感恩父亲厚爱,感恩宗族成全。

      可此刻,沈清辞垂着眼帘,长睫轻颤,遮住了眼底所有的冰冷与决绝。

      她缓缓抬眸,看向主位上的父亲,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坚定:

      “女儿不愿。”

      一语落地,满堂骤然寂静。

      所有人脸上的笑意,瞬间僵在原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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