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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跪求 ...

  •   霍起帆与卷卷在那家粤菜餐厅畅谈了两个小时,他们像一对忘年的朋友,聊了许多往事,也谈论了对未来的设想,面对面深入地交谈,眼前这位十七岁少年的思想令霍起帆深感欣慰。

      那是一种骨子里的善,是灵魂自带的温良,一如他早已离世的父亲。

      用餐结束,霍起帆送卷卷回到医院,分别时,他们约好下一次北京见,北京的一切霍起帆都已经打点好,清泉最牵挂的孩子,他会视如己出,尽心呵护。

      回到护士站,卷卷撞上了正被保安推搡而出的高月明,高月明不断哀求着保安,请求保安通融,让他见见海城,保安的态度很强硬,连声回绝,拒不答应。

      “高叔叔。”

      卷卷站在高月明身后,轻轻喊了一声。

      听见卷卷的声音,高月明立刻转过身,抓着卷卷的胳膊焦灼地哀求:“卷卷!你快去帮我跟你爹爹说说,让他放我进去见他一面,我好想他,也好担心他,你去帮我劝劝他,告诉他我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我会改的!”

      卷卷微微皱眉,盯着眼前的高月明,高月明的鼻梁上黏着纱布,周围的皮肤还有些浮肿,看着好不狼狈,完全没了平日里矜贵的模样。

      卷卷对保安笑了笑:“叔叔,我就是610病房的家属,我来和他说吧。”

      “哦……你和他说清楚,我们这里是住院部,需要安静的,不要每天都来闹,给我们增加工作负担,再这样我们要报警了。”

      “我会和他说的,辛苦你了。”

      卷卷向保安微微鞠躬,拉着高月明来到楼梯过道:“高叔叔,你走吧,不要再来了,爹爹不会见你的。”

      “所以我叫你去帮我劝劝他啊!你拉我来这干嘛?我要去见他!”

      高月明说着又要去闯护士站,卷卷死死堵在楼梯口,不准他跨进半步。

      高月明没好气地吼:“你给我让开!他们这么对我也就算了,你也这么对我,真是白养你了!”

      “我不是你养大的,我是我爹爹养大的。”

      卷卷沉下脸来,语气十分冰冷。

      高月明难以置信地瞪着卷卷:“你真是个小白眼狼啊,这种话也说得出口,你是你爹爹一个人养大的吗?!他工作那么忙,不是在局里就是在出差,他不在家的时候还不是我带着你,没有我疼爱你,你能长这么大吗!”

      “爹爹不在家的时候是吴妈妈带我,你什么时候用心带过我?哦,对哦,爹爹在家的时候,你比谁都对我好,毕竟你要演给他看嘛。”

      “你!”

      高月明气得抬手要打卷卷,这是他第一次对卷卷动手,已经与海城撕破了脸,如今的他连装都不愿再装。

      卷卷本能地伸出右手,一把抓住高月明的手:“高叔叔,你这是要打我吗?那可不行,我可不是你能打的!”

      卷卷用力推开高月明,推得高月明踉跄不稳靠在墙上。

      若是换作过去,卷卷不会如此激烈地反抗,他与高月明一直相安无事,维持着表面的祥和,谁都不会捅破那层窗户纸,可他刚看完了爸爸的信,这段遗憾的父子之情,让他对眼前这个侵占了爸爸位置的男人深恶痛绝。

      卷卷怒视着高月明,上前两步,义正严辞地说:“高叔叔,你说你疼爱我,确实,爹爹在家的时候你是对我很好,但你我都心知肚明,爹爹不在家的时候你是怎么对我的。举个最小的例子,爹爹在家的时候,我咳嗽一声,你立刻就来嘘寒问暖,爹爹不在家的时候,我感冒了,在你身边咳到干呕,你都没有关心一句,还是第二天吴妈妈来了,你才假惺惺地带我去医院。你对我的好永远都是流于表面,我只是你笼络人心的工具而已,你爱不爱我,你自己心里真的不清楚吗?”

      高月明张了张嘴正欲反驳,卷卷堵住他的话,继续说道:“你知道为什么你永远都取代不了我爸爸吗?因为要做一个像你一样自私自利的人很容易,三岁的小孩都能做到,但要成为一个像我爸爸那样的人却很难。我爸爸教我要帮助底层黎民脱离苦难,帮助贫困生读书深造,而你呢?小学的时候,我们学校接待了从贫困山区来参观的学生,我回家后你问我,那些学生是不是很脏很土……不,他们不脏也不土,是你自命清高,带着有色眼镜看人,你虚伪至极,表面上装作好人,背地里却看不起穷人,看不起残疾人,看不起一切苦难中的人。你一直瞧不起我爸爸,或许我爸爸是比你平凡,可是我爸爸他平凡而伟大,不像你,浮夸而渺小!你说得没错,我就是个白眼狼,我等这一天等很久了,爹爹不要你了我比谁都开心!你不是说过吗,等我爸爸回来,你就把爹爹还给他,现在我爸爸回来了,你可以走了!”

      “呵呵。”

      高月明被卷卷这一段连珠炮似的指责气得火冒三丈,可卷卷说的句句是事实,他无法反驳,只能嘲讽地笑了声说:“你爸爸什么时候回来了?你爸爸他死啦!死得透透的就剩一捧骨灰了!你还在这做梦呢!”

      “是……我爸爸是去世了……”

      卷卷右手握拳,强忍着眼泪说:“可是我爸爸就算只剩一捧骨灰,你也赢不了他!”

      “养不熟的小畜生!”

      高月明骂完,抬起手又想打卷卷。

      卷卷再次抓住他的手,大声怒吼:“我说过我不是你能打的!你听不懂吗?!你再敢动我一下,我会还手的!”

      高月明错愕地盯着卷卷,几天不见,印象中那个性格柔软的孩子,突然就变得强大而自信,像是换了个人。

      高月明收回手,气急败坏地瞪着卷卷:“你去转告海城,我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的,他想甩掉我没那么容易!”

      留下一番威胁话语,高月明转身往楼下走去,看着高月明的身影消失在视野,卷卷放松身体,靠在墙上紧张地喘息,他不知道自己刚才哪来的勇气,能如此强势地怒怼一位长辈。

      高月明抬手要打他时,他心中只有一个信念:我是爸爸的宝贝,是爸爸最爱的卷卷,我要好好爱自己,谁都不能欺负我。

      卷卷伸手摸上裤子口袋,口袋里的信像是一个能量源,源源不断地给予他勇气,海廉哥哥说他该长大时,他还有些惧怕成长,看完爸爸的信后,他突然不再畏惧。

      他是该长大了,爸爸在天上看着他,他要努力成为不让爸爸失望的人。

      卷卷在楼梯过道站了一会,等到剧烈的心跳渐渐平稳才走回病房,病房内很安静,海城已经睡了,卷卷与海莉聊了几句便坐到了海城床边。

      “爹爹……”

      卷卷轻唤一声,握住了海城的手,小时候他觉得爹爹的手特别大,特别温暖,现在他长大了,爹爹的手却似乎变小了。

      手指的触感唤醒了海城,他睁开眼睛,看清卷卷的脸后,慢慢抬起手,来到卷卷的脸颊边,轻轻捏了捏孩子的脸。

      父亲一个熟悉的动作,让卷卷的情绪瞬间崩溃,他委屈地撇了撇嘴,扑在海城身上哭了起来。

      卷卷的哭声让海城心痛又惭愧,他抚摸着卷卷的头发,温柔地哄:“不哭了,小家伙,都是爹爹不好,让你这么担心,你放心,爹爹会好起来的,等暑假结束,我送你去北京读大学。”

      卷卷抬起满是眼泪的脸,不敢相信地看着海城,知道海城住院后,他每天都无比害怕,怕爹爹会想不开,此刻却似乎又有了希望。

      “真的吗?”

      “嗯。”

      海城点点头:“多亏你和海廉找了杨师父来,骂醒了我,爹爹知道错了,我会配合医生,争取早点好起来的。你和姓霍的伯伯吃趟饭也累了,去休息吧,别守在我床边了。”

      “爹爹,你不想知道我和霍伯伯聊了些什么吗?霍伯伯不肯告诉我爸爸葬在哪里,但是他和我说了很多爸爸的事,他说爸爸为我种了一花房的勿忘我,因为我小时候说过喜欢粉蓝色的花。爸爸还给我留了封信,信里说……”

      “不提你爸了,好吗?”

      海城微笑着挥挥手,打断卷卷的话:“你爸的事我会处理的,你只要好好读书就好,进了大学竞争会更激烈,你要做好准备。行了,我困了,先睡一会。”

      海城说完便闭上眼睛将脸侧向另一边,很明显是想逃避话题。

      卷卷原本想与海城好好聊一聊,他有很多关于爸爸的话想与爹爹说,此刻却不敢再多言,替海城盖好被子,安静地守在床边。

      那之后,海家所有人都默契地不再在海城面前提起程清泉,海城身体底子强健,愿意配合治疗后,身体日渐恢复,他似乎一切都好,只是无论家人如何劝说,他仍然坚持辞去职务。

      他说他累了,想休息一阵,去各地旅游放松放松。

      这些年海城勤勉敬业,将省里的公安部门整顿一新,贪污受贿的,与罪犯勾结的全都锒铛入狱,剩下的警员对这位雷厉风行的海厅都很是认可,谁也没想到,海城会突然辞职。

      经过漫长的职务交接和离职审查,工作上两袖清风的海城,正式离开了他曾经视为毕生梦想的警察队伍。

      八月下旬,海城和海莉海廉一起送卷卷去了北京,陪卷卷办理完新生入学,一家人在北京吃了顿饭,第三天海莉和海廉便一起回了家。

      海城借口要去旅游,瞒着所有人留在了北京,独自一人在山水文园的家中躺了三天,三天时间他没有吃一口食物,只是躺靠在沙发上看天空,从清晨看到黄昏,再从黄昏梦到天亮。

      第四天,他早早起床去浴室冲了个澡,仔细刮去胡子,将自己收拾得干净整洁,换上黑衬衫黑西裤,匆匆吃了几口早餐,去车库取出一辆宾利,开车来到了怀柔的半山别墅。

      早晨九点,别墅外鸟儿叫个不停,海城将车泊在路边,按响了前院的门铃,等待了一会,小曹从偏门走了出来。

      “海先生,请问您有事吗?”

      小曹带上偏门,微笑着礼貌询问。

      海城面无表情地回答:“我找霍起帆。”

      “哦……”

      小曹尴尬地笑笑:“不巧了,霍总不在这,您要不改日再来?”

      “我等他。”

      海城站在原地,没有要走的意思,他知道小曹是霍起帆的贴身秘书,小曹在这,霍起帆一定也在。

      见海城态度坚决,小曹无奈地皱了皱眉,转身走进前院,从庭院侧面穿过别墅,来到后院。

      霍起帆穿着一身杏色睡衣,正带着小舒在木屋前练书法,十年时间,他模仿程清泉的笔迹练习,渐渐有了些许故人的笔意,也练出了自己的风格。

      -春告鸟,夏鸣蝉,秋落叶,冬吹雪。与君相惜,四季常在。

      这句程清泉所作,让他们初次产生交集的句子他写过无数遍,今早写的依旧是这两句。

      -霍起帆忆挚爱程清泉于怀柔半山。

      落款处寥寥几字,寄托着霍起帆深切的哀思,墨迹已干,他拿出印章沾上龙泉藕丝印泥,在半山二字旁按下姓名。

      小曹走过来说:“霍总,海城要见您。”

      “不见,赶他走。”

      霍起帆冷冽地下完逐客令,端起咖啡杯饮了口曼特宁。

      “我说了您不在家,请他改日再来,可是他的态度很坚决,还一直站在门外,我想他不见到您,应该不会走。”

      “混账!”

      霍起帆将咖啡杯摔在地上,怒不可遏地往前院走去,咖啡洒了一地,帝释青色的Sèvres描金咖啡杯碎裂,惊得小舒喵呜一声躲进木屋,小曹顾不得收拾地面,一路小跑跟在霍起帆身后。

      到达前院大门外,霍起帆站到海城面前,愤然地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要带清泉回家。”

      海城的语气带着一丝卑微:“请你告诉我,清泉的墓地在哪?”

      “我凭什么告诉你!”

      霍起帆气得呼吸急促,态度咄咄逼人。

      见霍起帆不肯松口,海城沉默片刻,后退一步,跪在霍起帆面前,低伏下身体,恳求道:“我求你,请求你,告诉我清泉在哪。”

      “你做给谁看!”

      霍起帆按耐不住火气,一脚踏上海城的肩膀,将海城踹倒在地,海城很快地撑起上身,又继续跪着。

      “你凭什么带他走!你一个杀人凶手有什么资格带他走!”

      霍起帆一拳挥在海城的左脸,再次将海城揍倒在地,海城没有反抗也没有还手,依旧是很快地坐起身,继续跪着。

      霍起帆的怒气彻底爆发,上前揪住海城胸口的衣襟,狠狠质问:“你现在跪在这就能弥补你的过错吗?哪有那么便宜的事!你和盛秋鸣策划那场鸿门宴的时候,应该很得意,很有报复的快感吧!你知不知道清泉从那天之后病情迅速恶化,连自己呼吸都做不到,清泉每天都在吐血,昏迷,一天至少要打五次止痛针!他在承受这些痛苦的时候,你在哪?你在高月明的温柔乡里和他一起策划婚礼,为了气清泉,你们无所不用其极!这十二年你不是过得很好吗,爱情亲情事业你哪样不得意!你好日子过腻了?跑到我这来演哪门子悲情戏!我告诉你,盛家是我搞垮的,盛秋鸣现在活得连条狗都不如,你那个姘头高月明的老子高宗平,他的贸易公司也是我搞破产的,看在卷卷的面子上我动不了你,但你永远也别想如愿,永远别想知道清泉的墓地在哪!”

      霍起帆用力将海城推开,站直身体,垂眼鄙夷地瞥着海城:“你要跪就跪吧,跪死了我找人给你收尸!小曹!”

      “在。”站在一旁的小曹连忙应允。

      “告诉家里所有人,他要跪就让他跪在这,谁都不许理他,不用管他!”

      “是。”

      霍起帆吩咐完,头也不回地走进别墅,小曹弯下腰,一脸为难地对跪在地上的海城说:“海先生,您还是请回吧,霍总决定的事儿那就是板上钉钉,不会更改的,您在这跪着也没用。依我看,您那要是还有程老师的衣服,给他立个衣冠冢也好啊。”

      小曹的提议,海城仿佛没有听见一般,只是倔强地失魂落魄地跪着,满脑子都是霍起帆刚说的话。

      “清泉每天都在吐血,昏迷,一天至少要打五次止痛针!他在承受这些痛苦的时候,你在哪?”

      心如刀绞,程清泉曾经承受过的痛苦仿佛也降临在了海城身上,他听不到外界的声音,只是揪着胸口的衣服,痛苦地低垂着头。

      看着海城痛苦的模样,小曹于心不忍地说:“海先生,您那是不是没有程老师的东西了?要不……我去问霍总要一件程老师的衣服,您带回去给他立个衣冠冢,拿了衣服,您就别在这跪着了,您也是身份尊贵的人,这样跪着有失身份。”

      小曹劝完,等了一会,没得到海城回复,他径自走到后院木屋前,敲了敲紧闭的房门门,轻声请示道:“霍总,我跟海城说,咱们这边给他一件程老师的衣服,让他带回去立个衣冠冢,您看这样行吗?”

      木屋内没有回应,小曹知道霍起帆没有否定就是默许的意思。

      “那……我就去程老师的房间,找件衣服给他了。”

      小曹走进别墅,来到程清泉生前所住的房间,这个房间一直维持着原样,日常打扫都是霍起帆亲力亲为,从不让佣人进入。

      小曹从衣柜里挑了件带着血迹的杏色毛衣,装进纸袋,拎着回到前院大门外,双手捧着纸袋递给海城。

      “海先生,这里面是一件程老师穿过的衣服,程老师最后的日子常常咳血,很多衣服和床上用品都沾了血迹,这些衣物霍总不让洗也不让丢,都存了下来。您把这件衣服带回去,给程老师立个衣冠冢吧,衣服上有程老师的血,也算是有了他的痕迹。”

      小曹一番真心劝谏,海城依旧执意跪着,没有回应,小曹轻叹一声,将纸袋放在地上,向海城微微躬身致礼后,走进了前院。

      烈日当头,别墅周围响起阵阵蝉鸣,海城跪在地上,呆呆望着眼前的纸袋,许久后才伸出手,从纸袋中取出那件沾了血的毛衣。

      杏色毛衣上,斑驳血迹记载着程清泉的绝望与痛苦,像一朵朵落在雪地的红梅,烙在海城心上,烫得他剧痛难忍,他触摸着血迹,慢慢蜷缩起身体,将毛衣紧紧搂在怀中。

      小曹站在别墅二楼的窗边,观察着海城,他希望海城拿了衣服能立刻离开,事情却并不如他所愿,海城抱着那件染血的毛衣,依旧一动不动地跪在大门外,没有丝毫要离开的意思。

      这些年北京的夏季越发炎热,正午时分,地面晒得滚烫,走出空调房便热得像蒸桑拿。

      海城向来最是怕热,额头不断溢出汗水,滴落在地面又很快蒸发,他仿佛感受不到烈日的煎熬,就这么每天坚持来半山别墅跪求,从白天跪到傍晚,晚上回到山水文园,草草吃顿晚餐,抱着那件染血的毛衣沉睡一夜,第二天又一如既往地出现在别墅大门外。

      霍起帆对海城视而不见,依旧正常上班,汽车每天驶过大门,路过海城身边时,他都靠在后座闭目养神,连余光都不愿施舍。

      霍简是晚辈,对长辈间的恩怨不便发表意见,每每经过大门,他都停下机车,摘了头盔,看着海城欲言又止地站几秒,又摇摇头推着机车走进前院。

      小曹多次寻着时机,悄悄来到大门外苦口婆心地劝说,却始终没有作用,海城倔得厉害,带程清泉回家似乎已经成了他唯一的执念,他像个固执的朝圣者,顽固不化,不达目的不罢休。

      十月中旬,气温突然骤降,乌云黑压压滚满天空,雨水瞬间倾泻而下,天气预报说要连下三天暴雨。

      小曹陪着霍起帆休假在家,他们都以为这样恶劣的天气能让海城暂时放弃,一大早园丁却赶来报告。

      那个男人,又来了。

      霍起帆正准备吃早餐,瞬间没了胃口,丢下手中的面包,来到可视门铃前按亮屏幕,摄像头正对着跪在大门外的海城,狂风卷着雨水不断淋在他身上,他却始终直挺挺跪着,毫无动摇。

      小曹在一旁轻声说:“他已经跪了一个多月了,最开始温度那么高他没放弃,刮风下雨他都要来,现在降温了,气温这么低又要连下几天暴雨,他每天淋雨,怕是真要闹出人命了。”

      霍起帆暗沉双眸盯着屏幕中的海城,他知道这个男人势在必得,不会轻易罢休,可海城要的,他给不起。

      霍起帆坐回餐桌,端起咖啡杯想要喝一口,右手却一阵颤抖,杯中的咖啡倾洒在桌面,一旁伺候的保姆连忙接过他手中的咖啡杯,拿着抹布擦净桌面。

      “先生,您还好吗?”保姆关怀道。

      “没事,早餐撤了吧,我没胃口。”

      霍起帆走出别墅,淋着雨来到后院,将自己反锁在木屋内,席地坐在那块青玉石板前,轻轻抚摸冰凉的石面,眼眸中带着强烈的不安与恐惧。

      室外的暴雨越下越大,雨点敲打在窗上,仿佛要将玻璃击碎,两个男人一个守在墓前,一个跪在大门外,一个想留住今生挚爱,一个想带爱人回家,两个人都执拗地坚持着,谁都不愿妥协。

      海城已经被淋得湿透,雨水顺着湿漉漉的头发流下,他只能微眯着眼睛,垂眸盯着被雨水浸没的地面,靠睫毛的遮挡才能保持一些视力。

      他太糟蹋自己的身体了,跪了一个多月,日晒雨淋,已经到了极限,头越来越疼,他坚持不了太久。

      恍惚中,一双穿着白鞋的脚出现在他的视野,是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程清泉穿的那双白鞋,他缓缓抬头,看见了那个让他魂断梦牵的男人。

      男人慢慢蹲下,满眼浓情地看着海城,疯狂的雨点对他格外宽容,纷纷绕过他的身体,暴雨中,男人身上滴雨不沾,纤尘不染。

      “清泉?”

      海城的眼泪瞬间落了下来,他知道这是他的幻觉,他不敢大声说话,也不敢上前拥抱,生怕幻觉消失得太快。

      程清泉轻抚海城的脸颊,声音温柔一如往昔:“海城,别坚持了,会生病的。”

      久违的声音让海城屏住呼吸,他紧紧盯着眼前的程清泉,贪婪地上下打量,这个幻觉太真实,他好像回到了过去,回到了逸夫楼画室外的花园,他坐在长椅上,等他的程老师下课。

      “清泉……”

      海城哭得语不成调:“对不起……对不起清泉……我错了……我来接你回家……你跟我回家好不好……好不好……”

      程清泉没有回答,只是悲伤地看着海城,随后慢慢站起身,后退几步,消失在风雨中。

      “清泉?清泉!清泉!!”

      海城呼喊着向前爬了几步,努力撑着地面,站起身想追上去,刚踏出一步便眼前一黑栽倒在地,雨水不断砸向他的后背,他的半边身体浸没在积水中,仍然努力地向着程清泉消失的方向伸出右手,想要留住他的清泉。

      意识逐渐模糊,耳鼻灌进浑浊的雨水,海城放弃挣扎,任自己像一尾垂死的鱼浸在雨水中,不知过了几分钟,有人拎着他的后衣领,将他从积水中拉起。

      霍起帆嘶吼的声音响在耳边:“你疯了吗?!你疯啦!你真的要死在这吗!啊?!为什么!为什么要来逼我!为什么!”

      “我要……带清泉……回家……”

      海城已经迷糊得睁不开眼,只靠着一些残存的意志,说出昏迷前的最后一句话,霍起帆表情复杂地瞪着海城,许久后才松开手任由海城的上身砸向地面。

      “把他拖进去。”

      “是。”

      小曹叫来司机和园丁,三个人连架带拽地将海城拖进别墅。

      霍起帆站在雨中,雨水也将他淋湿,鼻梁架着的银边眼镜上,一滴滴水珠滑下,让他的视线变得斑驳。

      他看着眼前这条路,这条路还是十二年前的模样,十二年前,清泉说想住到一个有花有树的地方,于是他带着清泉来到了这里,几个月后,殡仪馆的车驶过这条路,接走了清泉的遗体。

      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从他身边经过,他看见车后座坐着十二年前的自己,穿着黑西装,捧着深爱之人的骨灰盒,形容枯槁。

      十二年的辛酸苦楚,仿佛一瞬间全都涌入肺腑,霍起帆突然就眼泪失禁,双腿虚软,跪倒在雨中。

      “我不会让他带走你,谁都不能带走你,谁都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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