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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名为离别的课 ...


  •   十月的风从燕山山脉压下来,裹着雨后山林蒸腾的潮润吹进半山别墅的后院,风一过,摇响了银杏树,连日风雨摧折后的叶片,终于还是松开了枝头,旋着,叠着落下,卸下一整年的心事,只为赴这场离别。

      意识回笼的过程漫长而痛苦,像是从深邃的水底一点一点潜浮上来。

      海城闻到了松木香,闻到了檀香,闻到一种极淡极淡,几乎要消散在空气中的冷冽,那是消毒水的味道,碘伏,纱布,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医用品的冰凉气息。

      他猛地睁开了眼。

      入目是一盏未开的木质吊灯,白天,室内拉了遮光窗帘,只有边角缝隙泄进些许光线,他穿着深色棉质睡衣躺在一张宽大的床上,身上盖着羊绒毯,左手背扎着留置针,透明的液体正顺着输液管往下滴。

      室内很安静,没人能告诉他发生了什么,他只能自己收集信息,理解眼下的状况,很快,他想起了日复一日的跪求,想起了霍起帆揪着他衣领的吼叫,也想起了大雨中,那个不知虚实的温柔身影。

      “清泉……”

      海城发出了声音,干燥嘶哑。

      他看了眼床头柜,那上面放置着一杯凉开水,正是他需要的,他撑着靠床坐起,伸手抓住玻璃杯,猛地一饮而尽。

      喝得太急导致呛咳,他一边咳,一边拽住输液管,毫不犹豫地将针头从血管中抽出。

      血瞬间涌出,在昏暗的室内呈现出一种稠黑的红,顺着他的手指滴落,他顾不了那么多,站起身,光脚踩着木地板,跌跌撞撞走到房门口,打开了门。

      卧室外是条长廊,一侧是落地的玻璃门,玻璃门望出去,除了满眼的草绿,还有银杏树的黄和勿忘我的蓝。另一侧是挂满画作的墙壁,墙上的画大多是风景,偶尔有人物,笔触温柔,用色清透,像雨后悬着彩虹的天空。

      这笔触海城再熟悉不过,程清泉画画的时候喜欢把颜料挤得很整齐,从冷色到暖色排成一排,他说这样看着干净,舒心。海城笑他有强迫症,他便拿画笔在海城脸上画一道,画完噗呲一声被海城愣住的模样逗笑,笑得好看极了。

      海城瞬间红了眼眶,一幅幅看过去,从走廊这一头,看到另一头,时间带走了画画的人,却留下这些遗作,证明这个人曾经鲜活地存在过。

      “海先生!”

      路过的保姆发现了他,惊讶地上前关切:“您醒了,怎么样,感觉还好吗?”

      海城没有回应,眼神痴痴盯着墙上的画,平时总是把自己收拾得干净清爽的他,此刻发型凌乱,嘴唇干裂,下颌长满胡茬,但他已经无所谓了,任何人看到他的狼狈与脆弱,他都不在乎。

      他张了张嘴,只问出一句:“霍起帆呢?”

      “先生他们都在客厅谈事呢,您从这边过去,左拐就到了。”保姆指了指方向,识趣地没再多问。

      海城顾不上道谢,扶着墙,眼睛直愣愣盯着前方,迈着不稳的步伐向客厅走去。他以为客厅里只有霍起帆和小曹在,可出乎他意料之外的,客厅沙发上坐着一圈熟面孔,霍起州、霍简、还有卷卷都在。

      海城昏睡了三天。

      霍起州从小曹那得到消息,知道他们一定会爆发冲突,所以立刻飞回了北京。

      卷卷是霍起帆派人接来的,知道海城在别墅外跪到昏迷后,他已经不知道哭了多少回,眼睛红肿,声音也带着浓重鼻音,见到海城,他立刻从沙发上站起身,扑进了海城怀中。

      “爹爹……爹爹……你怎么这么傻……你怎么这么傻啊……”

      孩子的哭声让海城心又破碎了一分,他在别墅外跪了一个多月,风吹,日晒,雨淋,膝盖跪肿了,破了,皮肤也晒伤了,可这些身体的疼痛却不及心痛的万分之一。

      “卷卷乖……”

      海城摸了摸卷卷的头发,然后轻轻推开孩子,赤红的目光锁定在霍起帆身上,踉跄着径直走过去,又扑通一声跪在了霍起帆面前。

      孩子们都乱了,霍简护到霍起帆身前,生怕海城会伤害他二叔,卷卷和海城跪在一起,哭着求父亲起来,现场乱成一团,只有霍起帆一动不动,面无表情地漠视着眼前的一切。

      “霍伯伯……”

      卷卷满脸是泪,跪着挪到霍起帆面前,右手抓着霍起帆的裤腿,哀求道:“你就告诉我爹爹吧,求你了……再这样下去,我连爹爹也要失去了,求你了……求你了……霍伯伯……”

      看着哭成泪人的卷卷,霍起帆于心不忍,孩子稚嫩的脸庞上,少年人的天真已完全被恐惧取代,这是清泉托付给他的孩子,清泉要是看见此情此景,该有多心疼。

      可是他不敢有任何松动,因为他们要夺走的是他的心,是他十二年夜夜相伴,赖以生存的精神支柱,这个支柱交出去,崩溃的将会是他。

      霍起帆看了眼身旁的小曹,那眼神里难得地有一丝求救意味。

      小曹立刻心领神会地拉开卷卷,劝道:“卷卷,海先生,你们就别逼霍总了,霍总已经守了程老师十二年,你们要是带走他,那等于是要了霍总的命啊。这样吧,我再多拿几件程老师的衣服给你们,你们带回去……”

      “我一定要带他走!”

      小曹的话未说完,海城嘶哑的声音像地狱鬼魅般传来,他的眼神紧紧盯着霍起帆,势在必得的强硬语气:“把清泉交给我,无论是骨灰,还是遗骸,我都要带他走!”

      “凭什么?”

      霍起帆终于开了口,态度毫不示弱。

      “凭他爱我!”

      海城的手指用力点着自己的胸口,嘶吼道:“他至始至终爱的都是我!他是我的爱人,是我的清泉!”

      “你的爱人?”

      霍起帆嘲讽:“你的爱人不是高月明吗?怎么,在一起睡了十三年的人,不爱了?”

      海城气得咬牙,额头青筋暴起,怒斥道:“如果不是你帮着清泉隐瞒,如果他出轨的对象不是你,我根本不会相信,我们不会分开,你也不会有机会占有他!”

      霍起帆被戳了痛处,心里翻涌着不忿,嘴上却还故作云淡风轻:“说这些有什么意义呢,现实就是,我不告诉你他在哪,你永远也找不到。”

      “霍起帆!”

      海城气疯了,急疯了,他已经没有任何耐心,站起身便冲向霍起帆,霍简眼疾手快上前阻拦,可是网球运动员出生的他,哪里敌得过善于擒拿格斗的警察,三两下就被海城撂倒在地。

      在众人都没来得及看清之前,海城已经到达霍起帆身前,右手紧紧掐住了他的脖子。

      “告诉我他在哪!否则我杀了你!我杀了你!”

      海城已经失去了理智,他的双眼布满血丝,瞳孔紧缩,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十指如铁钳般死死掐住霍起帆的脖颈,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骇人的青白色,扭曲的青筋在手背上暴起。

      小曹和霍简上前阻止,一边喝斥,一边努力拽他,卷卷也哭着求他放手,可惜这样一个失去理智的高大男人,力道强得可怕,谁都拉不动。

      海城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的世界只剩下一根弦,那根弦绷到了极限,每一次呼吸都让它震颤嗡鸣,随时都会崩断,他凑近霍起帆的脸,近到能在对方瞳孔里看见自己疯狂扭曲的倒影。

      “说!他在哪!清泉在哪!你说啊!说啊!”

      霍起帆的脸涨得发红,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可是他没有挣扎,没有求饶,更没有松口。

      他宁愿死,也不愿交出程清泉的骨灰。

      “够了!”

      一声吼叫劈开了满室的混乱,始终坐在一旁沉默不语的霍起州,站到他们面前,目光扫过海城掐着霍起帆脖颈的手,脸上的表情夹杂着痛苦与纠结。

      “程老师他……就葬在后院银杏树旁的木屋下,你去找他吧。”

      “起州!”

      小曹惊呼完,立刻担忧地看向霍起帆。

      霍起帆的双眼被掐得泛红,诧异地瞪着霍起州,霍起州不敢看哥哥的眼神,他知道自己背叛了他。

      空气凝滞了几秒,所有人都有些错愕,海城的手僵住了,指节一点一点松开,像一台生锈的机器被强行刹停。

      霍起帆重获自由,大口大口地喘气,喉咙里发出粗粝的风箱声。

      “清泉……清泉……”

      海城喃喃念着程清泉的名字,疯了般向后院跑去,谁也拦不住他了,此时此刻,哪怕是神鬼拦在他面前,他都要拼死撕出一条血路,去见他的清泉。

      卷卷也抹了一把眼泪,一步不敢落下,紧紧跟随着海城。

      客厅安静得有些诡异。

      霍起帆像一个被吸走了灵魂的空壳,一动不动坐在沙发上。

      “哥……”

      霍起州试探着唤了一声。

      霍起帆被这一声唤醒,他没有理会霍起州,慢慢站起身,像被遥控的傀儡一般,面无表情,身体轻轻晃着向卧室走去。

      “哥,对不起……”

      霍起州上前拉住霍起帆的右臂,想要向哥哥说明原因。

      霍起帆十分抗拒,转过身用力将他的手甩开,崩溃地嘶吼:“我以为你是回来帮我的……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要告诉他!你到底是他的弟弟,还是我霍起帆的弟弟?!”

      与霍起帆面面相对,霍起州才发现,哥哥早已满脸是泪,那双不断涌出泪水的双眼,盛满了委屈,难以置信,和被背叛的愤怒。

      “哥……”

      霍起州心有愧怍,也湿了眼眶:“这十多年你被困在那个木屋里,太苦,太痛了……放过你自己,让程老师回去吧,那里是他出生的地方,是他的家。他说过他喜欢南方,喜欢南方四季不断的绿色,喜欢南方湿润的空气,他喜欢他的家。程老师……他是想回家的……”

      霍起帆闻言,像电量耗尽一般,安静了下来。

      他知道,霍起州说的句句是事实,他把清泉留在北京,并不是清泉想留在这,是他需要他留下。

      无法反驳,也无法接受,霍起帆推开霍起州,转身一步步走进卧室,反锁上门。他一个字都不想再说,一个人都不想看见,他只想远离一切,躲回房间,躲在和清泉的回忆里,慢慢消化这些汹涌的,快要将他吞噬的痛苦。

      霍起州跟到卧室外,额头无力地抵着房门,用屋内哥哥能听见的音量说:“哥,对不起,我知道这么做你会怨我,可是我没有办法……有件事我怕你会自责,一直没告诉你,我读高中的时候,生过一场很严重的病,高烧不退,养父母没文化,不懂问题的严重性,在村里拿了点感冒药,以为我多吃几天药就会好。是程老师察觉不对,他坐了很久的车,又走了十公里路,到村子里,把昏迷不醒的我送到市里的医院,才捡回一条命。医生说我是心肌炎,再晚来一天,就没救了……”

      霍起州轻轻拍了拍房门,他知道哥哥在听:“哥,你知道程老师的,他那么瘦弱,腿又不好,为了救我,他的腿被假肢磨得血肉模糊,拄了几个月拐杖……在我心里,你永远是我最爱的哥哥,但是程老师救过我的命,又让我们兄弟团聚,面对他的事,我没法不为他考虑……”

      霍起州解释完,没有敲门,没有强求一个回应,他知道哥哥总有一天会原谅他,但此刻的霍起帆,需要在这个与世隔绝的房间里,慢慢接受事与愿违的现实。

      从客厅到木屋,这一段不算长的距离,对海城来说,却漫长得像一生。

      他几乎是踉跄着冲出了客厅,经过转角时,他浑身脱力,手在门框上抓了一把,指甲划过木头,发出刺耳的声音。走廊很长,他的脚步凌乱急促,身体时不时撞上墙壁,肩膀传来一阵阵钝痛,但他浑然不觉。

      穿过长廊,推开玻璃门的那一瞬,风迎面扑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和银杏叶的气息。

      院子里那两颗巨大的银杏树并肩而立,枝干虬结,叶子正黄得浓烈,金灿灿地立在黄昏里,像掌管火焰的神明,守护着一旁的木屋。

      他魂牵梦绕的人儿,就近在眼前了。

      夕阳照在海城脸上,把这个男人的憔悴与绝望照得格外清晰,他呜咽一声,光脚踩上草坪,跌跌撞撞跑过去。到了木屋前,他扑在门上,双腿虚软,慢慢跪在门前,好一会,才恢复些许力气。

      门没有锁,海城伸出颤抖的手,拧开门把手,推了好几下才把门推开,屋内光线昏暗,只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几缕斜阳,照出空气中浮动的尘埃。

      海城很快就在床边的书桌下,找到了那块刻着“晓看天色暮看云”的青玉石板,他已经做好了哪怕把手指刨烂,也要挖出骨灰盒的准备,可出乎他意料的,石板两边各有把手,很容易便能揭开。

      他跪倒在墓前,膝盖重重磕在地面,他却像感觉不到疼一样,毫无反应,他的手指抚上墓碑,指尖触碰冰凉的石面,像是触到了另一个世界的温度。

      “原来你一直在这里……”

      海城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他颤巍巍地打开青玉石板,石板下是一个由玉石砌成的墓室空间,中间放置着一个白色的骨灰盒,周围摆满了红玫瑰,玫瑰花瓣上滴着露水,是当天新采的。

      看清楚骨灰盒后,跟在海城身后的卷卷,瞬间跪坐在地上失声痛哭。

      海城没有哭,他的表情是一种悲伤到极致的虚无,眼睛仿佛是被眉角的肌肉提着,才能被迫睁开,眼神直愣愣地,视线向下,他就这样面无表情地,把骨灰盒从墓中抱了出来。

      骨灰盒抱在怀中,海城整个人都在发抖,痛苦到了极致,情感便开始剥离。

      他突然觉得一切都是假的。

      这不是清泉,这不可能是清泉,他记得清泉在他怀里的时候,是有重量的,有温度的,清泉的头靠在他肩膀上,头发蹭着他的下巴,手环着他的腰,一切都是真真切切,沉甸甸,活生生的。

      不像他怀里抱着的这个石盒,轻得好像风一吹就散,冷得好像这个人从未存在过。

      他不相信,他必须亲眼确认。

      他深吸一口气,打开骨灰盒的推扣,解开里面的红布袋,然后,最痛彻心扉的画面,就这样残忍地呈现在他眼前。

      满袋的骨灰顶上,放置着一块未被打碎,完整的白色头盖骨。

      海城是警察,见过无数遗体,解剖台上支离破碎的,火场里蜷缩成团的,水中浸泡到面目全非的,他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死亡的模样,习惯到可以冷静地面对一切。

      可是他没想到,有一天他会直面深爱之人的遗骨,那个他爱过,吻过,痛过,恨过的男人,会以这样一种让他肝肠寸断的方式,与他重逢。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变成这样……我都认不出你了啊……”

      海城满眼温柔爱意,微笑着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轻抚头盖骨的顶端,眼前的画面和记忆中重叠,他以前也经常这样轻抚程清泉的头顶,程清泉有时醒着,有时在沙发上等他等到睡着,被他摸醒了,便会轻声唤他的名字。

      对他说:海城,你回来了。

      “嗯……”

      海城听见自己嘶哑的回应:“我回来了,你又在沙发上睡着了,我抱你回房间睡……”

      回答完,海城帮程清泉理了理睡乱的头发,再拉过毯子,盖住他的身体,然后把他清瘦的身体抱起来,往他们的卧室走,他的视线一直盯着怀里的程清泉,清泉也一直在对他微笑。

      一道阳光照到他身上,刺目的光线让他闭上了眼,再睁开时,怀里的清泉不知所踪,而他抱着那个白玉骨灰盒,已经走到了木屋外。

      骨灰盒重新装袋盖好,就像从未打开过一样。

      傍晚的林风吹在海城脸上,一片银杏叶落下,从他眼前划过,他抬头看向银杏树,十月底的银杏满树金黄,正是最好看的时候,夕阳穿过层层叠叠的叶片,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风一吹,叶子簌簌往下落,一片接一片,不急不缓,落在地上,落在木屋上,落在前几日暴雨留下的水洼上,一片变作两片。

      海城的眼神随着叶片掉落的轨迹往下看,在那片小水洼里,看见了自己捧着白色骨灰盒的倒影。

      一段记忆涌入脑海,他想起了某个早晨,从睡梦中醒来的程清泉,一脸幸福笑意,搂着他的脖子,对他说:“海城,我梦见你了,梦见你变成了一位白头发的老爷爷,带我去了一个很漂亮的树林,树林里的小动物都会说话,树也是活的会说话。我们住在一颗银杏树下的小木屋里,银杏树黄黄的叶子落在周围,特别的美,我到水洼边一照,发现我自己也是个白头发的老爷爷。”

      回忆与现实,像两段代码交错在一起。

      那个清晨的美梦,原来早就铺呈在纸上,写下了分离的结局。

      剥离的情感复苏了一角,海城突然感觉到胸口摧心剖肝地发痛,痛得他站立不稳,扑通一声双膝跪地,一手抱着骨灰盒,一手捶打着胸口,每捶一下,才能呼吸一下。

      他终于哭了出来。

      不是无声的流泪,是嚎啕大哭,像个孩子一样,毫无保留,撕心裂肺地哭,他把骨灰盒紧紧抱在怀里,抱得那样紧,像是要把那些冰冷的石头揉进自己身体里。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哭声从胸腔里挤出来,一声接一声,沙哑,破碎,不成调子。

      “清泉……”

      他喊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清泉……清泉……”

      “爸爸……”

      卷卷也跪在海城身旁,和海城一起,抱着那个冰凉的骨灰盒,孩子的眼神舍不得挪开,眼泪滴在骨灰盒上,一滴,两滴,和爹爹的泪汇成一个小小的水圈,停在爸爸身上。

      “爸爸,我们来接你回家了……”

      卷卷轻轻摸着骨灰盒,声音因为哭泣而含糊不清:“小时候每年我过生日,你都会给我准备礼物……我……我也给你准备了好多好多的礼物,每一年生日都准备了……我们回家去拆礼物,好不好?”

      孩子的问题,冰冷的骨灰盒不会回应。

      银杏叶还在落。

      一片,两片,轻轻地,慢慢地,从卷卷的发丝旁擦过,像是那个温柔的父亲用尽最后的力气,摸了摸孩子的头。

      深秋的傍晚,夕阳从金黄漫成橘红,再从橘红褪作灰白,直到最后一痕青蓝色的暮光,薄薄贴在了天边,海城才稍稍从悲痛中清醒,抱着那个他视若珍宝的骨灰盒,带着卷卷离开了半山别墅。

      霍简和小曹都守在霍起帆身边,只有霍起州来送行,将程清泉留下的那两封泛黄信笺交给了海城。

      信是霍起帆从房间门缝里塞出来的,除此之外,他没有说一句话,只是一个人安静地待着,夜幕落下,房间内没有开灯,小曹苦口婆心劝他吃晚餐,也没有任何回应。

      霍简和小曹在走廊等到晚上十一点,才在霍起州的劝说下,回房间休息。

      凌晨两点,世界在沉睡。

      黑暗中,卧室门打开,一个落寞的身影拎着纸袋从房间走出,经过走廊,推开玻璃门,光脚踩上沾满夜露的草地,一路脚步虚浮,行到木屋前,停顿一会,做足心理准备,才拧开门把手。

      那块青玉石板被盖回去了,他跪坐在地上,借着月光,将石板打开。

      墓室里空荡荡的,没有那个熟悉的骨灰盒,他的心被夺走了,只剩一些红玫瑰还铺陈在底端,像极了他正在滴血的胸腔。

      他从纸袋里取出一叠衣服,那是一套浅蓝色睡衣,一件米色毛线开衫,和一顶米色线帽,都是他爱的人穿过的。他将衣服整齐叠好,放入墓室,再把红玫瑰围在周边。

      然后,他慢慢躺下,躺在墓室旁的地板上,蜷缩着身体,像是回到了一个只有他知道的茧里。

      月光静静照着他,风吹过木屋,发出低沉的呜咽,像是什么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叹息。木屋外,山林沉睡,银杏叶在夜风里轻轻晃动,月光穿过扇形的叶片,在地上碎成一片片银白色的光斑,像无数个碎掉的梦。

      霍起州就站在那个碎掉的梦里,默默陪伴着哥哥,安静得像是夜的一部分。

      远处有猫头鹰在叫,一声,隔很久,又一声,雾气漫上来,漫过一切,漫过所有的悲伤,他们永远不会忘记这一天,这一天,命运像个严厉的老师,来到这里,为半山别墅的每一个人,都上了一堂刻骨铭心,名为离别的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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