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爱之人》易新华

82、爸爸的信

　　省公安厅建在江边，得天独厚的好位置，杨士原家也住在江边，退休后他每天早晨都要沿着江岸跑几公里，跑出一身汗才回家，今天却是例外，一大早他便拎着两袋水果赶去了医院。

　　医院里住了位公安厅的大人物，护士站每天代收的果篮鲜花一大堆，病人不需要，全都分给了医生护士。

　　护士代收下杨士原拎来的水果，将他带到VIP病房，杨士原穿过客厅，来到卧室，看清病床上躺着的海城，揪心得皱起眉头。

　　病床上的海城瘦了一圈，下颌长满了络腮胡，一双眼睛无神地望向窗外，比杨士原记忆中的样子憔悴了许多。

　　“哎……”

　　杨士原叹了口气，坐到床边的椅子上，没好气地教训：“你小子是不想活了吗？啊？把自己搞成这副德性！你不吃不喝小程就能死而复生吗？他就能回来吗！”

　　听见熟悉的声音，海城慢慢转动眼睛，看向杨士原，几年未见的师父就在眼前，他张开干涸的嘴唇唤了声：“师父……”

　　“你还记得我这个师父啊？”

　　杨士原红了眼眶，语气中带着责怪：“我说我和你断绝师徒关系，你就真的几年都不来看我！昨天晚上海廉陪着卷卷来了我家，两个孩子跪在我面前求我，求我来劝劝你，我才知道你出了事……你姐把事情的经过都告诉了我，当年我之所以要和你断绝师徒关系，是因为你变了，你忘了当警察的初心，你变得眼里只有权利，不顾一切地只想往上爬，你不再是那个刚从警校毕业，一腔热血站在我面前，说你要为人民献身，要永远在前线抓捕罪犯的毛头小子……现在我才知道，因为那个姓霍的男人他事业有成，是个大总裁，你要赢过他，所以才变了，是吗？”

　　面对杨士原的逼问，海城垂下眼眸盯着床单，没有否认，杨士原说得没错，这些年他铆足劲拼搏事业，就是为了做出一番成绩，赢过霍起帆。

　　“开导你的话你一定听了很多，我也不是什么心理医生，我不会开导人，我来就是想问问你……”

　　杨士原停顿一会，眼神中满是伤痛，有些往事若不是逼不得已，他不愿回忆。

　　“你还记不记得那些牺牲的弟兄们？陈进杰，董军，胡成利，刘明谦，还有展飞宇，飞宇是死在你怀里的，咽气的时候眼睛都没闭上，他有多不甘心，有多想活下去，你比我更清楚。飞宇走的时候他女儿还没出生，那小子最爱弹吉他，给他女儿写了首歌，都没来得及唱给他女儿听……飞宇的老婆和他相爱了十一年，从校园恋爱到结婚，再到飞宇去世，她对飞宇的爱会比你对小程的少吗？她也想过跟着飞宇走的，飞宇的葬礼上她挺着个大肚子去撞墙，你也看见了，她撞晕了醒过来，哭得有多撕心裂肺，你也听见了。最后她还是决定把孩子生下来，她一个女人这么多年独自一人拉扯着孩子，她不苦吗？那些牺牲弟兄的家人们他们不苦吗？谁不是把这些生活的苦嚼碎了咽下去，擦干眼泪振作起来继续向前走，怎么到你这就过不去了呢？！”

　　杨士原抽了张纸巾擦干眼泪，将纸巾丢进垃圾桶，他继续说道：“还有那些缉毒大队的弟兄们，他们有些人死前被毒贩虐待，遗体支离破碎惨不忍睹，最后墓碑上连个名字都不能有……如果能活，他们抓住任何一丝机会都想要活下去，因为他们活一天，也许就能多抓一个犯人，我们就该继承他们的遗志，好好活着！你已经坐到这个位置上了，已经肩负起了这份责任，你和你爸一样是个好官，自从你上任以来抓出了多少蛀虫，有你在，咱们省的警察队伍就不会歪。人有很多种活法，没有了爱情，你可以为事业而活，为人民而活，为所有爱你的人而活！还有你别忘了……”

　　杨士原调整坐姿，背对着海城，掀起衣服露出后背，后背上一大片狰狞的伤疤暴露在海城眼前，海城瞬间落泪，双手愧疚地抓紧床单。

　　杨士原放下衣服，面对海城一字一句地将话甩出：“你的命是我杨士原救下来的！这一背的伤疤又痛又痒折磨了我好几年，你要是死了，你对不起我这个师父！对不起我为你受的伤！”

　　“师父……”

　　海城啜泣着，眼泪流过下颌，打湿了凌乱的胡子，往事历历在目，杨士原救他的场景仿佛就在昨日。

　　“如果这些还劝不动你，那我们再说一说小程……”

　　杨士原一直盯着海城，每一次他说到程清泉，海城眉宇间的痛苦便增加几分，仿佛被这份痛苦啃噬得无法承受。

　　“小程那么文弱的一个人，那个身板单薄得好像风一吹就会倒，他为了留住你，硬是咽下所有委屈，一个人背井离乡去了外地，生病了也没个家人陪着，那可是癌症啊，疼得要死的病……别说他了，就是我这个老油条，要是病了都想在你师娘面前撒撒娇，他就一个人忍着……咱们中国人最讲究落叶归根，为了你和卷卷，他走了这么多年骨灰也没能回家，小程不苦吗？我想想都觉得苦啊……所以你更不能这么糟践自己，你必须带着卷卷好好活下去，只有这样小程受的那些苦才有意义，你明白吗！”

　　“师父……”

　　海城拽着胸口的病服，哭得五官扭曲，在杨士原面前，他终于敞开心扉，说出了深埋在心底的话。

　　“我好想他……我每一天都在想他，从来没有一刻忘记过他……我想过要放下的，可我没有一刻真正地放下过，清泉就像一根线拽着我，这十多年爱也好恨也好，那根线一直支撑着我……为了赢过霍起帆，为了证明没有清泉我也能活得很好，也能把卷卷养大，我比任何人都努力，比任何人都拼，我做出了今天这番成绩，可是……如果我的清泉早已经不在人世，我这么多年又是为了什么而活……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怎么会没有意义！你把卷卷带大了，你尽了孝，没让你爸妈白发人送黑发人，这就是小程想要的，这就是最大的意义！”

　　“卷卷有了爹爹，我爸妈有了儿子，那我呢？”

　　海城哭着问：“他为什么不给我一个选择的机会？比起当一个好父亲，好儿子，我更想当清泉的丈夫……我想陪着他治病，我想在他疼的时候抱着他哄他开心，我想让他在我怀里咽下最后一口气，我想陪着他一起死……我是很幼稚，我不成熟，我什么都不想当，不想要，我只想要他，只想当他的好丈夫……可我现在不是了……我伤害了他，我为了气他和别人结了婚……他是我曾经那么宝贝着的清泉啊……我们的结局却是我亲手逼死了他……你们都要我活下去，我要怎么活下去，从我知道他去世的那一刻起，所有的一切就都没有意义了，我现在每时每刻都想去找他，我想他想得快要疯了……十二年前我就该陪着他一起死的，是他骗我留在这……师父……他骗我……他骗我……”

　　“城子……”

　　杨士原也不知还能怎样安慰，只能陪着海城一起流泪，这一切就像是命运给的一道无解难题，每一条分岔路都长满荆棘，无论怎么走都是悲剧。

　　看着海城满脸的泪水，杨士原于心不忍，本不想再劝，为了不负卷卷的委托，他思考一番，还是想出了一条缓兵之计。

　　“好，我也不劝你了，我知道你这小子比驴还倔，决定的事谁也劝不动，你要想死，我总不能把你拴裤腰带上时刻看着吧。不过我听你姐说，小程的墓地还没找到，不管怎么样，你至少要先找到他，把他接回家来，给他办个葬礼，让他魂归故土。你要觉得我说得有道理，就好好吃饭，争取早点出院把这事办了。等这事办完，你要还想不开，我也不拦你，你要是死了……我就当没有收过你这个徒弟！”

　　杨士原说完，狠下心不再看海城，站起身就往外走。

　　“师父。”

　　海城唤住杨士原，睁着哭得通红的双眼看着师父的背影，嘶哑着说：“这些年我没去看你，是觉得自己让你失望了，没脸去见你，不管我最后会做怎样的选择，你永远都是我最敬重的师父。”

　　“你小子要还当我是你师父，就给我好好活下去！你的辞职申请上面暂时没通过，赶紧好起来给我滚回去上班！”

　　杨士原扔下最后一句话，深深叹了口气，走出卧室带上了门。

　　卧室外的客厅，赶来换班的海莉和卷卷坐在沙发上，卷卷也哭得满脸是泪，海莉在一旁心疼地为他擦眼泪。

　　见杨士原出来，卷卷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杨伯伯，谢谢你。”

　　“别这样，卷卷。”

　　杨士原将卷卷扶起，歉疚地说：“我尽量去劝了，但愿他能听进去一点吧，你们也别太着急，给他一点时间，也许他能想通……那我先回去了，有什么事你们就给我打电话，我随时都有空。”

　　“杨伯伯，我送你。”

　　“好，莉莉，我先走了，你好好照顾城子。”

　　杨士原向海莉道了声别，搂着卷卷的肩膀走出客厅，卷卷一路将杨士原送上车，毕恭毕敬地看着杨士原的车驶离才走回病房。

　　病房外的长廊，卷卷远远地便看见一个男人站在那，男人身材伟岸，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棕色西服正装，从梳得整齐的头发，到脚上擦得锃亮的皮鞋，身上的每一个线条都笔挺利落，像是从复古画报上走下的优雅绅士。

　　走近看，男人的五官有着欧美人种的立体深邃，略带凌厉的双眸因为有银边眼镜的遮挡，平添了些柔和，灰白鬓角显示出的岁月痕迹，让他比远看时多了几分成熟魅力。

　　卷卷一直盯着男人，倒不是因为男人优越的外表，而是那个男人也始终面带微笑与他对视，像是他的旧相识一般。

　　卷卷走到男人面前，礼貌地询问：“你好，请问……你是要去看我爹爹吗？”

　　“我是来找你的。”

　　男人扶了扶眼镜，自我介绍道：“我叫霍起帆，是你爸爸的朋友，卷卷，你说要拍录取通知书给我看，我可是等了很久都没有等到哦。”

　　“……你是……长腿叔叔？！”

　　卷卷惊讶地瞪大眼睛，关于长腿叔叔的身份和长相，他猜测过许多遍，眼前这位英俊的中年绅士，还是完美得超乎了他的想象。

　　“嗯，是我。”

　　霍起帆的语气温柔至极：“很抱歉，我腿上的旧伤犯了，前几天都在医院住院，没有及时回复你的消息，本来我昨天就该来的，医生昨天下午才批准我出院，所以只能耽搁到今天。不知道你现在有没有空，我想请你吃个早茶，你刚才去送人时，我已经和你姑姑打好了招呼，如果你愿意赏脸，就跟我走吧，你爸爸留了封信给你，我带过来了。”

　　爸爸两个字就像是卷卷的悲伤按钮，刚停住的眼泪又开始盈满眼眶，喉咙酸涩，卷卷艰难地咽了咽口水，点点头表示同意。

　　霍起帆带着卷卷来到停车场，司机将他们送到了一家粤菜餐厅，每次来到这座城市，霍起帆都会在这里用餐，这里是他第一次请程清泉吃饭的地方，他曾在这里鲁莽地表白，他们曾在这里畅谈，从诗词歌赋聊到人生哲学。

　　要请卷卷吃早茶，霍起帆没有选择大厅那个熟悉的位置，而是订了一个方便说话的包厢。

　　“卷卷，你想吃什么就随便点吧。”

　　霍起帆脸上带着微笑，看着卷卷的眼神中满是慈爱。

　　“我不饿……”

　　卷卷摇摇头，迫切地说：“霍伯伯，我想看看爸爸给我的信。”

　　“先吃点东西好不好？听你姑姑说，你这两天都没有吃饭，你先吃点东西，一会我再把信给你。”

　　“嗯……”

　　卷卷听话地答应，霍起帆叫来服务员，点了一桌港式早点，他与卷卷也算相识多年，对卷卷的口味很了解，桌上都是卷卷爱吃的种类。

　　“来，吃个虾饺。”

　　霍起帆拿起公筷，夹了个虾饺放在卷卷碗中，卷卷吃完虾饺，霍起帆又为他依次夹了几样早点，食物的口味从清淡到浓厚，让孩子的胃慢慢适应。

　　看着卷卷吃完碗中的食物，霍起帆倒了杯纯牛奶放在他面前。

　　卷卷端起牛奶喝了半杯，放下玻璃杯，他眨着哭红的眼睛看向霍起帆，虽然是第一次见面，这位霍伯伯却对他无比温柔，让他有一种莫名的亲切感。

　　他试探地问：“霍伯伯，你和我爸爸是很好的朋友吗？”

　　“准确地说，不算是朋友，我和他之间并不是友谊，是我单方面爱慕你的爸爸，他是我这一生唯一深爱的人。”

　　霍起帆毫不避讳地承认，他并不想隐瞒自己对程清泉的爱慕之情。

　　卷卷从小在同性家庭中长大，对霍起帆的回答并没有感到惊讶：“霍伯伯，那我爸爸最后的时间，都是你一直陪在他身边吗？”

　　“嗯。”霍起帆点点头。

　　卷卷眼中含着泪水，哽咽着问：“那我爸爸……我爸爸他生病会不会很疼？他最后走的时候会很痛苦吗？”

　　霍起帆靠进椅背，看了眼窗外风景，他不想让卷卷太过伤心，于是将那份蚀骨灼心的痛稀释，为孩子编织了一个美好的谎言。

　　“你爸爸……他是在一个温暖午后，躺在晒得蓬松的被子里，在睡梦中停止呼吸的，我陪在他身边，他走得很安详，没有痛苦。治疗的过程是有些疼，但你爸爸很坚强，他时刻想着你，你是支撑他面对病魔的信念。”

　　“我也好想他……”

　　卷卷流着泪说：“爸爸走了以后我就一直在等他回来，他的照片放在我的床头，我太想他的时候，就会抱着他的照片睡……我始终相信爸爸会回来的，我从四岁开始等他，等到了十七岁，等来了他去世的消息……霍伯伯，这不是真的对吗？是不是我不够乖，不够好，所以爸爸不想来见我？”

　　霍起帆知道卷卷希望有人能替他否定现实，可已逝去的人无法复生。

　　“如果你爸爸还在，他一定会来见你的，他也很想你。”

　　“我其实知道的，我知道长腿叔叔有可能不是爸爸，但我一直在心里把他当成爸爸，我想只有爸爸才会这么关心我，不是他还能是谁呢……我不敢告诉爹爹，更不敢去求证，我就是怕像前天那样，你明确地告诉我你不是我爸爸……”

　　“对不起，让你伤心了。”

　　霍起帆歉疚地说：“那天在电话中我也有些错愕，我并不知道你一直以来都将我错认成了清泉，最初与你接近的时候，我就有告诉你，我是你爸爸的朋友。你爸爸去世前曾经嘱托我关照你，你小的时候我不方便靠近，只能让人在暗中保护你，直到你上了初中，是个有自我意识的大孩子了，我才能试着与你联系。”

　　“原来我的另一个守护神是霍伯伯你……小时候总有同学因为我的手欺负我，他们会骂我是断手鬼，会抢掉我的义肢丢进垃圾桶，爹爹知道了，就会去学校找他们。有时候被欺负了，我怕爹爹生气不敢告诉他，可是即使我不告诉爹爹，那些欺负我的同学也都会来向我赔礼道歉。我一直觉得除了爹爹，好像还有什么力量在保护着我，原来是霍伯伯……你在成为长腿叔叔之前就已经在保护我了。”

　　听卷卷说起被同学欺负的经历，霍起帆的眼神中满是心疼与自责。

　　“这种事情不能提前预防，我只能在你被欺负后去替你出气，还是让你受了委屈。你爸爸最大的心愿，就是能让你拥有一个幸福的童年，我辜负了他的嘱托。”

　　“不，霍伯伯，你别这么说。”

　　卷卷不愿霍起帆自责，连忙安慰道：“我的童年已经比大部分孩子更幸福了，虽然因为手的残疾会被同学欺负，但是我没有吃过物质的苦，我爹爹特别宠我，姑姑他们也对我很好，还有霍伯伯关照我，我已经很幸运了。小时候我会有很多疑惑，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会少了一只手，为什么那么疼爱我的爸爸要离开我，也不明白爱笑的爹爹为什么不笑了，他不允许我在他面前提起爸爸，可是我总看见他一个人坐在露台发呆，有时候他还会偷偷抹眼泪……现在我才明白，长辈们有长辈们的命运，你们身在痛苦中，还尽最大全力宠爱着我，我很感激。虽然爸爸去世了，但是他一直都在的，他在我心里，他会永远在我心里，我长大了，能保护好他了，他住在我心里很安全，病魔找不到他，谁都伤害不了他了……”

　　卷卷流着泪说完这些话，视线被眼泪遮挡，他看不清霍起帆的表情，也看不到霍起帆脸上欣慰又悲凉的笑容。

　　霍起帆轻声叹息，从西服内侧口袋拿出一张银行卡和一封微微泛黄的信，轻轻放在卷卷面前。

　　“你爸爸走之前卖了他唯一的房子，给你留了五百万，让我替你做投资，我用这些钱投了几个互联网的新兴项目，有了大约几十亿的净利润回报，这些钱有一部分在这张卡里，另一部分投入在新的运营中。等你大学毕业了，如果你想考研读博，那你就继续读书，如果你想工作，那么这些公司我都会交给你管理。还有这封信，是你爸爸留给你的，他交待过，如果你因为他的离世而伤心，就让我把这封信给你，你看看吧。”

　　听完霍起帆说的话，卷卷用右手拭去眼泪，他看都没看那张存储着亿万财富的银行卡，只是小心翼翼，视如珍宝般地拿起那封泛黄信笺。

　　信的封口没有粘黏，只有一只手的卷卷很容易就能取出信纸，他几乎是瞬间明白，这一点小小细节，也是爸爸对他的疼爱。

　　叠得整齐的信纸中间夹着一张塑封好的植物标本，是一片银杏叶和一朵粉蓝色的勿忘我，银杏叶弯曲的叶脉靠在勿忘我上方，像是父亲在为孩子遮挡风雨。

　　爸爸温柔的声音响在脑海。

　　“卷卷，你要记住银杏树的样子，如果有一天爸爸不在你身边了，你不要怕，爸爸不会真的离开你。以后你受了委屈或是有心事，就找颗银杏树，说给它听，有银杏树的地方就有爸爸。”

　　眼泪不停滴落，卷卷放下植物标本，轻轻打开信纸，清雅的字体承载着殷切父爱，跨越了十二年时光，终于展现在了心爱的孩子面前。

　　亲爱的小卷卷：

　　你好，我是爸爸。

　　这是爸爸给你写的第一封信，看到信的此刻，我的小卷卷几岁了呢？读几年级？多高了？身体还好吗？每天过得开心吗？有没有好好吃饭？还像小时候一样喜欢吃饭团和小肉丸吗？

　　爸爸真想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一定和小时候一样可爱。

　　霍伯伯把信给了你，说明我的小卷卷伤心了，对不起，我的宝贝，请你不要太过悲伤，能与你相遇，成为你的父亲，已然是我人生旅途中最美好的际遇。

　　在爸爸心里，你是光的孩子，是黎明中诞生的小勇士，你带着恩赐而来，曾无数次给予我快乐与救赎，陪我撑过了一个个绝望的黑夜。因为有你，爸爸度过了很幸福的一生，所以请不要哭泣，这只是一次短暂的离别，来生我们还会相遇。

　　不知道其他的父亲会怎样书写留给孩子的信，也许每位父亲都想将人生经验传给孩子，以求他一生顺遂，少走弯路。爸爸只是芸芸众生中碌碌无为的普通人，能给予你的人生建议有限，如果你认可，愿你耐心听一听。

　　卷卷，这世间的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位置，有人登在高塔，也有人在田间耕耘。如果你有远大志向，就尽情去追逐理想，非学无以广才，非志无以成学，通往理想的道路没有捷径，也绝非坦途，贵在勤勉专注，笃行不怠。若有一日你身居高位，切记常怀谦和之心，礼贤下士，以恕己之心恕人，以责人之心责己，厚德载物，方能长久。

　　如果你喜欢泥土的芬芳，喜欢脚踏实地的质朴，那便不必去迎合名利，做你想做的事，成为你想成为的人，无论你是否在世俗框架中获得成功，你都是爸爸的骄傲。

　　人世间会有很多的诱惑，金钱，名利，美貌，每一样都足以让人失足沉迷，我的宝贝，请你记住，这世上最珍贵的永远是爱与善良，这话听起来或许有些冠冕堂皇，但请你相信爸爸，只有真诚的爱和善良的心才是最弥足珍贵的财富。

　　爸爸希望你能够永远保持一份清醒，珍惜爱你的人，也珍惜你爱的人。

　　将来有一天你邂逅了爱情，无论那个孩子是什么肤色，什么国籍，什么性别，爸爸都祝愿你们能够幸福。

　　如果你爱上的是女孩，希望你能珍惜她，善待她，她也是爸爸妈妈的小宝贝，是被宠爱着长大的小公主，嫁给你做妻子，为你生儿育女，她值得你最高的尊重和从一而终的忠诚。

　　如果你爱上的是男孩，希望你能够与他手牵手勇敢地站在阳光下，不惧流言，不惧风雨，两个人互相扶持，相伴终老。

　　如果遇不到能让你幸福的爱情，那么独身也很好，你的人生还有许多别的风景，你可以去领略巍峨的高山，绵延的湖海，烂漫的花丛，四季的流转，这个广袤世界有许多美好事物在等待着你的探寻。

　　爱是汹涌的海浪，是浇不灭的火，你要去爱值得爱的人，遇不到值得爱的人，那就好好爱自己。

　　卷卷，你成长于富贵之家，未来也许会拥有可观的财富，如果你愿意，爸爸希望你能拿出其中的一部分，用来帮助这个国家科技进步，帮助底层黎民脱离苦难，帮助贫困的孩子们读书深造。我们生长的这片国土，曾经因为落后而饱受欺凌，一条条不平等条约签走了我们的尊严，一件件国宝文物流失海外，一个个同胞在屈辱中失去生命，三十万冤魂在南京悲鸣……

　　先辈们浴血奋战，数不清的牺牲才换来了今日的和平，这份来之不易的和平，我们要一代代坚守下去。外部势力亡我之心不会死，或许有一天还会卷土重来，希望你能记住这个国家遭受过的苦难，热爱她，帮助她，为她的发展尽一份力。

　　爸爸知道你是有孝心的好孩子，你爹爹的晚年，有劳你多多关照，也请记得去为你的亲生父母扫一扫墓，特别是你的母亲，虽然她以决绝的方式离去，但她终究是你的生母，十月怀胎不易，愿你能记得她的生恩，不要将她遗忘。

　　最后，爸爸想告诉你，有特殊的身体并非坏事，爸爸也曾因为腿而自卑，无法与命运和解，有了你之后，我才明白上天赋予我这份特殊的深意，因为这份特殊，我才能在尘世中与另一个特殊的你相遇，我想冥冥之中，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人生不会一帆风顺，未来无论经历怎样的挫折，你都要记住，你是爸爸如此深爱着的小宝贝，你不能被打倒，你要快乐，要自信，要善待自己。

　　爸爸给你的建议只有这些，你天性温厚纯良，无需叮嘱太多，剩下的篇幅，我只想诉说对你的思念。

　　真想你啊，我的小宝贝，该如何表达这份汹涌的爱与思念呢，此刻我们远隔山河，可是闭上眼，你就在爸爸眼前，触手可及。

　　真想再抱一抱你，想再听你叫我一声爸爸，想再守在你的床边，为你念一段睡前故事，想再为你做一道你爱吃的菜，想为你摘星星，摘月亮，想把所有的快乐收集起来送给你。

　　爸爸有太多太多想为你做的事，如果时间能够交换该有多好，我会用一切换来时间，只为陪伴在你身边，呵护你长大。

　　你还在哭吗？
　　不哭了，我亲爱的小宝贝，擦一擦眼泪。

　　死亡并不是可怕的事，死亡只能带走躯体，它带不走我们的回忆，更带不走我们心底的爱意，爸爸会带着对你的爱离开，你也会带着对爸爸的爱，留在这里创造属于你的未来，爱会架起桥梁，为我们传递对彼此的思念。

　　如果可以，爸爸会常去看你，也许你窗边的小鸟，肩膀停靠的蝴蝶，夏日一阵凉爽的微风，都会是爸爸，爸爸会努力地陪在你身边，无论以怎样的形态。

　　到了该告别的时候，爸爸要去为你种一院子粉蓝色的花了，等百年以后你来了，我们坐在开满花朵的院子里，泡一壶茶，爸爸想听你说一说你的故事。

　　好了，放下爸爸的信，擦干眼泪，好好吃一点饭，晚上洗完澡舒服地睡一觉，明早醒来，阳光照进你的窗户，又会是美好的一天。

　　再见了，海慕清。
　　再见了，我最最深爱的小卷卷。
　　愿你一生豁达，喜乐平顺，福寿绵长。

　　永远爱你的爸爸：程清泉。

　　“爸爸……爸爸……”

　　看完父亲写下的最后一个字，卷卷抱着信纸失声痛哭，思念化成十七岁少年的泪，一滴滴落在身上。

　　从小到大，长辈们都关心他成绩好不好，能不能在比赛中获奖，能不能考年级第一，能不能进清华北大，可是那个最爱他的爸爸，却只是问他过得开不开心，有没有好好吃饭，整封信除了教他做人的道理，都在一声声诉说着对他的爱意。

　　他是考上清华的学霸，爸爸会爱他，他无法在世俗中获得成功，爸爸也会爱他，无论他成功或是平凡，爸爸都会爱他。

　　“爸爸……爸爸……爸爸……”

　　卷卷不停呼唤着，仿佛只要一直呼唤就能唤回深爱着他的父亲，霍起帆坐到他身边，将孩子哭得颤抖的身体搂入怀中。

　　卷卷靠在霍起帆的胸口，呜咽着说：“霍伯伯……有人说我爸爸离开我是因为他不爱我……我从来就不相信那些话……我知道爸爸是爱我的……这封信就是最好的证明……我的爸爸很爱我……他很爱很爱我……爸爸……爸爸……”

　　“嗯……爸爸很爱你，他会永远爱你。”

　　霍起帆轻轻拍着卷卷的后背，安抚着孩子崩溃的情绪，悲思袭来，他仰起头，闭上眼睛，眼泪也止不住滑落。

　　清泉，你看。

　　你的小卷卷真的长大了，他长成了一个多么好的孩子，他没有忘记你，他也很爱你，很爱你，你安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