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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成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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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南方夏夜,天气已经十分燥热,别墅池塘里的青蛙呱呱叫个不停,十一点过后,人们入睡的时间,才有几丝凉风从北方吹来,稍稍缓解了这份燥热。
卷卷学了一晚上意大利语,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推开窗户,趴在窗台上呼吸新鲜空气,少年心事重重,听着蛙鸣,缓缓眨动长密的睫毛。
"Papà, quando puoi venire a prendermi?Ho aspettato così tanto, mi manchi così tanto..."
用刚学的意语表达着思念,卷卷回头看了眼书桌上未拆的录取通知书。
他已经一个星期没见到爹爹海城了,拿到通知书那天,他高高兴兴地提了新车回家,准备和爹爹一起拆快递,爹爹却说要去北京出差几天,匆匆将他送到了姑姑海莉家。
这几天所有长辈都很反常,姑姑每天早出晚归,最爱的花园都疏于打理,爹爹的手机关机,高叔叔不回消息,不接电话,就连一向秒回他微信的长腿叔叔,也都没了音讯。
虽然姑姑让他好好学习,不要多想,可他总觉得,家里似乎发生了什么大事,而所有人都在刻意瞒着他。
前灯照亮大路,一辆红旗轿车驶进庭院,卷卷连忙关上窗户,轻手轻脚走出房间,来到二楼楼梯口,他正想下楼,姑父舒波的声音让他停住了脚步。
“莉莉,到家就别哭了,一会吵醒了孩子们。”
舒波放下公文包,去吧台调了杯金桔水放到海莉面前的茶几上。
“我就是一直想起小程最后来找我的那天,他那样苦苦求我,求我让他见卷卷一面,我都没答应他……我怎么那么狠心啊我……”
海莉根本没心思喝丈夫端来的水,她已经哭了一路,回到家又坐在沙发上流泪,她实在追悔莫及,无法原谅自己。
“你也不知道他生病了嘛,海城不让他见卷卷,你有什么办法。”
舒波坐到海莉身边,轻拍着妻子的后背,安慰道:“别哭了,不知者无罪,这事也不怪你,小程那么善良,我想他也不会怪你的。”
“可那是他们父子俩今生的最后一面啊……”
海莉哭得泪眼婆娑,愧疚感折磨得她坐立难安:“我要怎么向卷卷交代,卷卷那么喜欢他爸爸,他要是知道小程早就去世了,我又那么狠心地对待过小程,他也不会原谅我的。”
“这就是你想太多了,卷卷也不会怪你的,别哭了啊,妆都花了。”
舒波抽出张纸巾替海莉擦拭微微晕染的眼线,他深知妻子是个善良的女人,并不是存心不让程清泉见孩子,只是当年误会使然,才留下了无法弥补的遗憾。
“我们全家都欠小程的,他用对他自己最残忍的方式,护住了我的弟弟……”
海莉垂眸看着地面,抽泣道:“我那个弟弟我知道,现在他这副样子躺在医院里,好好的厅长说不干就不干了,我都怕死了他会做傻事,更何况当年年轻气盛的,他要真是亲眼看着小程去世,不用想,一定就跟着去了……城子要是没了,我妈肯定承受不住,说不定也得跟着走,那我们这个家就毁了……前年爸走的时候,是面带微笑走的,因为孩子们都在,都过得好,他放心……现在想来,这都是多亏了小程……他牺牲自己,护住了城子和卷卷,也保全了我们一家……就是可怜他一个人生着病,受着委屈,还要眼睁睁看城子和小高办婚礼,和卷卷的最后一面也没见到……天哪……我都不敢想象那有多痛苦……”
海莉越说越难过,呜咽大哭起来。
“哎呀,快别哭了别哭了,再哭真要把孩子们吵醒了!”
舒波急得捂住海莉的嘴,阻止她发出声音,海莉意识到自己哭声太大,连忙刹车停下,夫妻俩竖着耳朵听二楼的动静,确定楼上没有声响才放下心来。
“你快回房间去洗把脸,把妆卸了,我让刘阿姨给你下碗面条,这几天你累得瘦了一圈,这么下去可不行。”
舒波边说边向一楼保姆房走去,海莉坐在沙发上缓了一会,擦干眼泪,站起身准备上楼洗脸,她刚走到楼梯口,抬头便看见卷卷坐在楼梯边,正满眼是泪地看着她。
“卷卷!”
海莉惊呼一声,刚想踏上楼梯,卷卷抬起衣袖抹了把眼泪,转身飞快跑上二楼,将自己反锁在屋内。
“卷卷!卷宝!你等等我!”
海莉追到卷卷房门外,拧着门把手,边敲门边喊:“卷宝乖,快把门打开,姑姑有话对你说,你听话,快把门打开好不好?”
“你们骗人!你们骗人!!”
卷卷在房间内哭喊:“我爸爸没死!我爸爸还活着!我有他的微信,他是我的长腿叔叔,他一直默默陪着我的!我爸爸才没死!你们骗人!你们都是骗子!”
“好好好,是姑姑胡说的,你听话,先把门打开,好不好?”
海莉苦口婆心地劝着,哄着,她从小看着卷卷长大,从未见这孩子情绪如此激动。
舒波闻声跑上二楼,睡在卷卷隔壁的圆圆也被吵醒,眯着睡眼走出房间,海莉向女儿简单解释了缘由,知道事情原委后,圆圆耸耸肩,给他们出了主意。
“妈,你别敲了,卷子暂时不会出来的,你们要真想安抚他,就给廉哥打电话吧,他来了或许会有转机。”
“对对对,卷宝最听廉廉的,我这就去打电话!”
海莉拉着舒波急匆匆下了楼,看着父母的背影消失在视野,圆圆一派轻松的表情垮了下来,她知道卷卷的爸爸在他心中的份量,失去爸爸的打击对他来说太过残忍。
“小卷子。”
圆圆靠着房门轻轻喊了声,一向性格傲娇的她,声音也难得温柔了起来,用他们姐弟俩习惯的沟通方式劝着卷卷。
“海慕清,你可别哭鼻子啊,我说过的,你笑的时候比金城武更帅,可你哭鼻子的样子最丑了,眼睛鼻子嘴扭在一块,越哭越丑。”
房间内,抱膝缩在房间角落的卷卷确实哭得五官扭曲,没了平日里漂亮小书生的模样,他无法接受刚刚听到的事实,从睡衣口袋拿出手机,打开微信,找到了与长腿叔叔的对话框。
他本想点击视频通话,想到自己哭得如此狼狈,手指下移,按下了语音通话的按键。
铃音一遍遍循环,直到播放结束,对方也没有接听,卷卷一次次按下按键,执拗地想要得到一个答案。
第十一遍,语音通话终于接通。
卷卷激动无比,几乎是跪在手机前,对着对面喊:“爸爸,爸爸,爸爸……”
一声声呼唤没有得到回应,卷卷捧着手机放声哭喊:“爸爸,爸爸……爸爸你说话,你和我说句话啊,爸爸……我是卷卷,我是你的小卷卷……我很乖的,我很听话,我学习很用功,我这次高考考得很好……爸爸……我准备了好多礼物要送给你,等我开学去了北京就带给你,有你喜欢吃的巧克力,还有很多我亲手给你做的礼物,我还画了一副你的画像,你一定会喜欢的……爸爸……我不信他们说的,他们说你去世了,他们骗我的对吗?爸爸明明一直陪着我啊……爸爸就是长腿叔叔……爸爸……你告诉我……你告诉我他们是骗我的……你告诉我啊……”
卷卷哭得太伤心,到最后声音已经含糊得听不清楚,他一直在等,等待手机扬声器发出声音。
“卷卷……”
等待许久,手机那头终于传来一声回应,卷卷瞪着哭红的双眼,安静下来,捕捉住这个声音,努力与记忆中的声音做对比。
“很抱歉,我不是你的爸爸,我是你爸爸的朋友。”
第二句回应传来,卷卷瞬间脱力瘫靠在床边,那不是他记忆中爸爸的声音,爸爸的声音是轻柔温和的,不是这样深沉的嗓音。
十七岁少年与父亲重逢的梦,碎了。
手机发出声响,对方似乎还在说些什么,可卷卷已经听不到了,流过泪的眼睛干涩胀痛,他浑身无力,闭着眼躺倒在地毯上哭得昏睡了过去。
海廉刚从英国留学回来,这段时间除了准备考研,就是陪父亲海峻下围棋,没有别的事可忙,接到姑姑海莉的电话便立刻赶了过来。
海莉已经急得要找开锁匠撬锁,得知事情的来龙去脉,海廉稳定住姑姑的情绪后,独自上了二楼。
来到卷卷的房门前,海廉没有敲门也没有劝卷卷开门,他一句话都没说,只是背靠着房门席地而坐。
他知道现在的卷卷需要的不是劝说,而是安静的陪伴。
地板有些凉,海莉过来询问时,海廉向她要了一张坐垫,他将姑姑姑父和堂妹圆圆都哄去睡觉,自己一个人守在卷卷门边,坐着睡了一夜。
凌晨六点,走廊窗外的小鸟叽叽喳喳吵醒了海廉,他站起身揉了揉酸疼的肩背,等待一会,轻轻敲响了房门。
“卷卷,开开门,我是海廉。”
房间内没有回应,海廉又敲了两下。
“小鸟都醒了,你还要睡吗,起来陪我出去走一走吧,路边的桔梗花开了,我带你去看。”
海廉说完,房间内窸窸窣窣有了声响,几分钟后,房门打开,卷卷一脸忧愁,顶着红肿双眼出现在门后。
“头发都睡乱了。”
海廉没有多言,替卷卷理顺刘海,轻轻牵起弟弟的右手,带着他离开了姑姑家。
清晨的街道人影寥寥,别墅区中央的公共花园内只有一两位健身的老人,路边花圃里种满了桔梗花,正值花期,蓝紫色的花朵向上生长,像纤弱纯洁的少女在等待爱情。
出来得匆忙,卷卷没有佩戴义肢,穿着短袖T恤的他,左手的残缺一目了然,一位路过的行人发现了他的与众不同,边走边盯着他的左手看。
卷卷想将左手藏住,奈何T恤没有口袋,他无处可藏。
“时间太早了,有点凉呢。”
海廉脱下自己身上的浅灰色长袖衬衫,捋顺衣袖,为卷卷穿上,1米87的海廉比卷卷高了整整十公分,他的衬衫穿在卷卷身上,衣袖垂下,正好能遮住左手。
衬衫给了卷卷,海廉上身就只剩一件素色白T恤,他伸伸腰,故意引开话题,指着花圃边一颗高大的树说:“那有一颗白兰树哎,白兰花很香的,我们去摘几朵。”
海廉快步走到白兰树下,卷卷摸了摸身上的衬衫,也跟了上去。
“下面的花都被摘光了,高一点的不知道够不够得着。”
海廉试着垫脚去摘花,却始终差那么一点,无奈之下,他蹲在卷卷面前,拍了拍后背说:“你上来,我背着你摘。”
卷卷愣了几秒,听话地趴上海廉的后背,海廉背着卷卷站起身,两人合作,高度正好,卷卷伸出右手摘了两朵白兰花,放在鼻边闻了闻。
“好香啊。”
沁人心脾的白兰花香稍稍抚慰了少年受伤的心,卷卷脸上有了一丝笑意。
“很香吧,街边老奶奶卖的就是这种花,我想你闻了心情也许会好一些。”
海廉侧过脸与背上的卷卷说话,看着海廉侧颜高挺的鼻梁,卷卷鼻子一酸,趴在海廉背上用脸颊轻轻蹭着他的后背。
“海廉哥哥。”
“嗯?”
海廉知道卷卷在哭,回答的声音格外温柔。
“你知道我为什么从小就喜欢粘着你吗?”
“为什么?”
“因为你像爸爸。”
卷卷的声音在海廉耳边轻轻响起:“你像我爸爸一样温柔,一样疼我,你们的鼻子长得很像,鼻梁都高高的,在眼角的这个地方都有颗痣……可是海廉哥哥,他们说我的爸爸去世了……他们骗我……”
卷卷哭得愈渐伤心,海廉将他背到路旁的长椅边,让他坐上长椅。
“哭成小花猫了。”
海廉从卫裤口袋拿出纸巾,蹲在卷卷面前,宠溺地替弟弟擦眼泪。
“卷卷最喜欢爸爸了,对吗?”
“嗯。”
卷卷点点头:“我的很多同学都不记得四岁以前的事,我记得,记得清清楚楚,爸爸的样子,声音,还有他怀里的温度和香味,我都记得。他对我说过的话我也记得,他说他每年都会来看我,银杏叶黄的时候他就会回来……可是他没有回来……一次都没有回来过……”
“你爸爸一定来过的,他每年都有来看你,你考上了清华,他为你高兴,你哭得伤心,他看见了,也一定会为你心疼难过,你要让爸爸难过吗?”
“不要……”
卷卷摇摇头,努力克制住情绪,慢慢平静下来。
海廉微笑着赞扬:“这样才对嘛,你是你爸爸最心爱的卷卷,你要开心,他才会开心,知道吗?”
“嗯。”卷卷乖乖点头。
“真乖。”
海廉揉揉卷卷绵软的短发,问他:“你知道你现在最需要去做什么吗?”
“做什么?”
“嘶……脚麻了,我坐下和你说。”
海廉站起身甩了甩蹲麻的左腿,坐到卷卷身旁:“我先给你讲个故事吧,关于我在英国的一次偶遇。我读书的大学在英国东南部,是比较富庶安定的地区,但英国也有很多地方是充斥着暴力和犯罪的,比如TeesRiver下游的Cleveland。我和朋友大一的时候曾经去过那里,在那里我们遇见了一个男孩,他叫Eudes,是餐厅的服务员,祖辈是美国移民,在英国没有根基,生活过得很拮据,Eudes的爷爷早逝,他爸爸十六岁就被迫扛起整个家,Eudes十三岁时,他爸爸也在一场街头枪击事件中丧生,爸爸去世后,Eudes就成了家中唯一的支柱,他的命运比他爸爸更坎坷,因为他有一只眼睛先天性失明,还有患有渐冻症的姐姐和年仅三岁的弟弟……Eudes是餐厅最勤快的员工,我们最初见到他的时候,就觉得他非常阳光上进,和那些充满罪恶的街区格格不入,知道我们是中国人,他还为我们唱了中文歌,他说他很喜欢中国,希望有一天能去中国旅游。聊得熟悉了,Eudes诉说了他的遭遇,我朋友心疼他这么小就要承担整个家的生计,Eudes很淡定,他说他习惯了,然后向我们分享了一段他父亲留给他的话。”
“什么话?”卷卷好奇地问。
海廉对卷卷笑了笑,用英语回答:“The father is the mountain, and the mother is the tree. They provide shelter for us in our childhood. However, the mountain may collapse and the tree may fall down one day. When that day comes, it is time for us to grow up.”
“父亲是山,母亲是树,为年幼的我们遮风挡雨,然而山和树是会在某一天忽然倒下的,他们倒下的那天,就是我们该长大的时候。”
卷卷轻声低语,将海廉说的话翻译成中文,最后一个字说完的时候,他心中已经明白了海廉为他说这个故事的用意。
“Eudes一家都是最底层的贫民,在英国没人会在乎他们的言论,但是他父亲留下的话让我感触良多,可能这段话比较符合我们中国人的家庭观吧。”
海廉看着卷卷,语重心长地说:“我们不能永远当孩子的,卷卷,父母渐渐老去,他们会从保护者变得需要保护,每个人的人生都会有坎坷,坎坷来临的时候,我们就要学会成长,学会担起责任。你现在明白,你最需要做的是什么吗?”
卷卷眨着大眼睛,迟疑一会,点了点头。
“你现在最重要的是要振作起来,小叔的情况很不好,他无法接受你爸爸去世的消息,不吃不喝,已经在医院住了一个星期,每天都靠营养液维持着,他很需要你的开导。你爸爸一定希望你和小叔都能好好活着,而你是唯一能替他实现这个愿望的人。”
二十三岁的海廉身上有着超越同龄人的成熟稳重,他本想教育弟弟坚强,可看着卷卷泪痕未干的脸,还是心有不忍,拉过卷卷,让卷卷的额头抵在他的胸口。
“想哭就哭吧,卷卷,把对爸爸的思念发泄出来,哭完就振作起来,你的人生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哭完这一次,我们卷卷就要长大了。”
海廉的话音刚落,卷卷右手抓着哥哥胸口的衣服,眼泪瞬间决堤而下。
记忆中与爸爸相处的画面在他脑海中不断回放,温柔的爸爸,摸着他的脸叫他小卷卷的爸爸,怕他冷将他裹在大衣中的爸爸,每天为他做饭为他讲睡前故事的爸爸,呵护他,为他擦眼泪,给予他无限疼爱的爸爸,抱着他对他说银杏叶黄的时候会回来看他的爸爸,最爱他的爸爸,再也无法相见的爸爸。
卷卷哭得撕心裂肺,哭声惹来了炎夏难得的清风,风卷着落叶绕在脚边,像是天国的父亲在向心爱的孩子传达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