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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悔恨 ...

  •   海城病了。

      一向身体强健的他难得病倒,海家上下都神经紧绷,特别是蒋岚,每天都带着保姆来病房照顾,丈夫海中耀去世后,她最怕的就是这个小儿子出事。

      高烧昏迷中的海城反复唤着程清泉的名字,像他们热恋时那般,语气中充满眷恋与渴望。

      蒋岚不明白,这些年海城与高月明日子过得风生水起,为何还对那个背信弃义的男人念念不忘。

      一家人担心了几天,终于等到海城退烧清醒,可他清醒后却不愿与任何人沟通,只写了封辞职信要小周替他上交,信中没有写明辞职理由,只说身体欠佳,无法再胜任工作,请上面派人来做工作交接和离职审查。

      海城的这一决定在海家炸开了锅,家人无不震惊,轮流来给他做思想工作都无功而返,蒋岚气得血压升高,被医生勒令休息,海莉每天家里病房来回跑,急得焦头烂额。

      海城日日茶饭不思,油盐不进,重压之下,蒋岚将一切过错都归结在了程清泉身上,所以当方美苹得知海城生病,前来医院探望时,她的态度十分不友善。

      方美苹是独自前来的,身为长辈她做足了礼节,带着鲜花水果和亲手做的食物,面带微笑走进病房,向坐在客厅的蒋岚和海莉打招呼。

      “海夫人,海小姐,你们好,听说海城病了,我来看看他,他好些了吗?”

      方美苹的语气柔软轻和,她也上了年纪,拎着大包小包的礼品有些吃力,额头的汗水打湿了灰白头发,让她看起来略显憔悴。

      蒋岚白方美苹一眼,双手交叠在胸前,一个字都不愿回答,海莉连忙接过方美苹手中的礼品,放在茶几上。

      “阿姨,你来看城子直接过来就行了,拎这么多东西多累啊。”

      海莉打着圆场,扶方美苹坐上沙发,为她倒了杯热茶:“阿姨喝茶,城子刚睡着,我去叫醒他,告诉他你来了。”

      “不用不用,让孩子睡吧,我就是过来看看他,哎……”

      方美苹看向卧室紧闭的房门,不放心地念叨:“这孩子可不能出事,他得好好的,泉泉才能安心啊。”

      蒋岚坐在一旁,满脸不悦,她与方美苹只见过一两次面,没什么仇恨,但此刻她对程清泉怨气冲天,方美苹作为程清泉的小姨,自然成了她发泄的对象。

      “我说,你家那个程清泉到底怎么回事,都分开十多年了,还不放过城城,城城日子过得好好的,沾上他就没好事!是不是他被人甩了,又想起城城的好来,想和我儿子复合了?”

      蒋岚陷在自己臆测的剧情中,越说越气,用不屑的口吻对方美苹命令:“你回去转告程清泉,我不管他对城城有什么企图,让他好自为之,别再靠近我儿子!”

      蒋岚上来就是一番居高临下的指摘,方美苹本也不是脾气急躁的人,但一想到客死异乡十多年的程清泉,她脸上平静的表情瞬间变成了愤怒。

      “海夫人,请你说话放尊重点。”

      方美苹瞪着蒋岚,努力隐忍脾气。

      见气氛不对,海莉连忙拽了拽蒋岚的手臂,向方美苹道歉:“不好意思啊,阿姨,你别见怪,我妈也是担心城子,心情不好才……”

      “要我说话放尊重点?”

      蒋岚甩开海莉的手,大声喊道:“你让程清泉尊重尊重我儿子吧!不知道他做了什么,把城城害成这样,他不是出轨找别的男人去了吗?过了这么多年,怎么又突然回来找城城了,他是不是缺钱了,你回去转告他,他要多少钱我给他,只要他离我儿子远远的就行!”

      “你!”

      方美苹气得心脏隐隐作痛,但为了维护程清泉,她硬是挺起腰杆,不卑不亢地直视蒋岚。

      “海夫人,我知道你们海家达官显贵,有钱有势,像你们这样的家庭,本该是知书达理,很有教养的,却不想你能说出这么不可理喻的话。我们虽然是小户人家,但我尊重你,尊重你的孩子,所以请你也尊重我们,不要高高在上地贬低我家的孩子。我家泉泉是命苦,可他是个善良的好孩子,为人无可挑剔,他妈走得早,但我们家的人还没死绝呢,只要有我这个小姨在,我就不允许你这么欺负他,诋毁他!”

      “为人无可挑剔?呵呵。”

      蒋岚翻了个白眼,抬起右手食指指着方美苹:“你们家养出来的那个扫把星,就是个耐不住寂寞,出轨往别的男人床上爬的贱人!”

      “你给我住嘴!”

      方美苹气不过,冲上前狠狠给了蒋岚一巴掌。

      “啊!你敢打我?!”

      蒋岚娇养惯了,从未受过这等委屈,气急败坏地抓住方美苹的头发,两位老妇人摔倒在沙发上,手脚并用扭打在一起。

      “哎呀,妈!阿姨!你们别打了!有话不能好好说吗!”

      海莉两边劝不住,也被牵连挨了好几下,她正想去找护士帮忙,病房卧室的门被重重拉开,穿着病号服的海城扶着门框,光着脚,胡子拉碴,憔悴不堪地望着客厅中荒谬的一切。

      “妈!别闹了!”

      海城头疼欲裂,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蒋岚的话他躺在病床上听得清清楚楚,那些话让他痛心,愧疚,无法忍受。

      蒋岚和方美苹都停下动作,海莉连忙坐到沙发中间,将她们隔开,两位长辈都被打得衣冠不整,好不狼狈。

      “她先打我的!”

      蒋岚委屈至极,捂住被打疼的左脸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海莉连忙搂着母亲,轻声安慰。

      海城病了几天,滴米未进,站着都吃力,他没有理会蒋岚,也没有精力解释,只对方美苹说:“小姨,你进来吧。”

      “嗯……”

      方美苹拭去眼泪,站起身捋顺凌乱的头发,拎着礼品跟随海城走进卧室。

      “小姨,你坐。”

      海城将病床旁靠椅上的衣服拿开,请方美苹入座,方美苹将礼品放在床头柜上,坐进靠椅向海城道歉。

      “对不起啊,我不该先动手,一时冲动太失礼了。”

      “不怪小姨,是我妈不对。”

      海城躺上病床,靠进靠枕,他头晕得厉害,只是站起来说了几句话,便累得像被抽空了力气:“小姨,抱歉,我没力气说话了,我躺一会,你有什么话就说,我听着。”

      “你快躺好。”

      方美苹替海城盖好被子,温柔叮嘱道:“海城啊,你要听医生的话,早点好起来,你这样生病,泉泉在九泉之下知道了,该有多心疼。”

      听见程清泉的名字,海城紧闭的眉眼痛苦皱起,他无法接受这样的现实,清醒的每一秒都是煎熬,好像有人将他丢在插满尖刀的滚筒里,不断凌迟他的皮肉,鲜血淋漓,千疮百孔。

      “怎么会这样呢……”

      方美苹也无法接受,她已经哭了好几天,此刻又心痛得落下泪来:“我以为那孩子是去北京过好日子的,他画画出名了,是个大忙人了,不亲自来看我,不给我打电话,我不怪他,更不敢打扰他,只要能偶尔收到他发的消息,看他过得好,我就放心,哪里知道他是这么傻的……他哪怕来和我商量一下,我也不会让他走这一步啊……”

      情绪难以自抑,方美苹伤心得不断抽泣,海城抬起右臂盖住眼睛,试图挡住从眼缝滑落的眼泪。

      “那孩子到底做错了什么,要过这样的一生……”

      怨天,怨地,怨命运,方美苹不知该怨谁,她只能怪自己:“霍老板说,泉泉之所以这么做,是为了让卷卷有个幸福的童年,不要再沦为孤儿寄人篱下……我想……这可能是我的错……”

      方美苹低下头,像做错事一般,愧疚之情溢于言表。

      “我姐去世的时候,泉泉刚做完截肢手术,还在化疗,需要人照顾,出院以后,我就把他接到了我家。那时候我还住在老城区,家里只有两室一厅,我把我女儿文文的房间给了泉泉住,文文和我们夫妻俩挤一个房间。泉泉那时候还不能戴假肢,只能坐轮椅,做什么事都不方便,可是那孩子太懂事,除了化疗实在起不了床,其他时间他都坚持帮我做家务,常常是我们起床时,他已经做好了早餐,我们下班回家,他又准备好了晚餐。家里也打扫得干干净净,还每天给文文补课,有他在,文文的成绩提高了几十名。我以为我们这样生活得很和谐,可是不久后的一天,泉泉却不告而别,回到了姐姐留给他的房子。”

      病房内只有方美苹的声音,海城认真听着,只要是程清泉的故事,他都想听。

      “他是趁我上班的时候走的,他知道我在家的话,绝对不会允许他离开,那孩子生着病,我怎么放心他一个人住。我去找他问原因,他说他习惯了住在自己家,说他可以照顾自己,要我放心。我以为他真是在我家住不惯,就搬到他家照顾他,直到他身体好转,学会了用假肢走路,我才搬走。几年后,文文和她爸闹了矛盾,她生他爸的气,才偷偷告诉我,是我老公要泉泉走的,我老公也不是不喜欢泉泉,只是因为泉泉在,我们夫妻俩要一直和女儿挤一个房间,他觉得太不方便。我和我老公大吵了一架,后来这事也就过去了,没想到还是在泉泉心里留下了阴影……他不愿卷卷寄人篱下,大概是因为他自己体会过那种滋味……”

      方美苹自责不已,她将一部分过错担在自己身上,觉得亏欠,她并不知道海城曾经赌气伤害过程清泉,她只想给海城一些安慰,因为他是程清泉深爱的人。

      “海城啊,我知道你很难过,可是为了卷卷你也一定要坚强地活下去,你们父子俩都好好的,泉泉才能安息。对了,我给你带了点东西,不知道你需不需要……”

      方美苹拉开随身携带的挎包,从里面拿出一个U盘,放在床头柜上。

      “这个U盘里是泉泉小时候的一些录影,我老公喜欢摄影,这些都是他拍的。里面有泉泉以前跳舞和弹钢琴的视频,还有他生病时拍的,总之只要是有关于他的,都存在里面了,你想看的话就看看吧,还有……”

      方美苹站起身,从带来的礼品袋中拎出一个三层饭盒,放在U盘旁边。

      “我做了几道开胃的菜,听说你几天没好好吃饭,不知道这些菜能不能让你吃些东西。我包了羊肉大葱馅的饺子,还炒了你最爱吃的酸豆角炒鸭杂,是泉泉嘱咐我给你做的,我早上特意去菜场杀了两只鸭子,鸭杂都是最新鲜的。”

      一直用手臂挡着眼睛的海城,挪动手肘,露出右眼看着方美苹,他没听明白,程清泉已经去世多年,如何能嘱咐方美苹为他做菜。

      “是他很多年前就嘱咐下的。”

      方美苹看出海城的疑惑,解释道:“他去北京前来过我家,拎了一大堆礼物,给了我十万块钱,还拿了一本菜谱和一坛腌制泡菜的母水,托我替他维护。他说卷卷最爱吃饭团和肉丸汤,而你最爱吃的是酸豆角炒鸭杂,每次他做了这道菜,你都能多吃两碗饭,这道菜好吃的关键就是酸豆角,外面买不到他腌制的口味。他说,即便分开了,你和卷卷也还是他牵挂的人,如果有一天有需要,就让我做菜给你们吃。我当时不太明白什么意思,但他只拜托了这一件事,所以这些年我一直仔细维护着那个泡菜坛,现在我才知道,他说的就是这一天……”

      “…………”

      海城的右手无力跌落在身侧,露出盛满泪水的双眼,这十多年他一直深陷在被背叛的仇恨之中,此刻却好像又回到了那浓情蜜意的五年。

      他是被深爱着的,清泉的爱跨越了时空,将他包围其中,这份爱温暖,真挚,至始至终都不曾改变。

      头疼欲裂,意识在模糊清明间游走,恍惚中,他仿佛看见那个清雅的身影就坐在他床边,忧心忡忡一声声唤他的名字,摸他的额头试温度。

      海城不知道自己是何时昏迷的,也不知道方美苹是何时离开的,再次清醒已是午后时分,与往日不同,以往下午陪护的都是姐姐海莉,今日坐在床边的却是母亲蒋岚。

      “城城,你醒了?”

      蒋岚凑近海城,轻声询问。

      海城努力睁开眼睛,张了张嘴想发出声音,他的喉咙干得像沙漠,好不容易才说出一个字:“水……”

      “水?好!妈给你倒,妈给你倒。”

      蒋岚手忙脚乱地兑了杯温水,摇起病床,喂海城喝下半杯,喂完水,她坐在床边哭着恳求:“城城,你吃点东西吧,妈求你了,我……我已经知道小程去世的事了,你昏倒后,他小姨都告诉了我们。都怪妈误会了他,你姐也教育了我……城城啊,你不能想不开啊……你爸已经走了,你不能也丢下妈妈,你听话,吃点东西好不好?”

      母亲的话让海城从昏沉中彻底清醒,又回到了无处可逃的残酷现实,眼泪一滴滴落下,他满心绝望,真希望自己可以一睡不醒,永绝红尘。

      “城城啊……不哭,不哭了孩子,你哭得妈妈心疼死了,不哭了……”

      蒋岚不断替海城擦眼泪,海城生病以来,她从未像今天这般害怕,怕海城会想不开,怕会失去她最爱的孩子。

      母亲的举动让海城更加痛苦,程清泉从未得到过这样的母爱,而他已年过四十,却还能被妈妈当作孩子哄。

      海城抬起扎着点滴的右手,挥开蒋岚为他擦泪的纸巾,用嘶哑的声音问:“小姨带给我的东西呢?”

      “你是说那个U盘吗?我给你收进抽屉里了。”

      蒋岚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U盘,递给海城:“还有那些菜,我让你姐放冰箱了,我叫王阿姨煮点粥带过来,把菜热给你吃好不好?”

      海城轻轻点头,他同意吃东西,蒋岚最是高兴,正要去热菜,海城叫住了她。

      “妈,你叫阿姨带个笔记本电脑过来,我有用。”

      “哦,好好,妈这就打电话。”

      蒋岚拿起手机急匆匆拨号,绝食了近一周,儿子好不容易答应吃点东西,她生怕他会反悔。

      保姆王阿姨很快便送来了食物和电脑,她这几天每天都熬一锅粥,就等着海城恢复食欲,能吃点东西。

      蒋岚架起床桌,将热好的食物和电脑放在上面,她本想喂海城吃东西,海城却挥挥手要她们都出去,蒋岚没办法,只能带着保姆退到客厅等候。

      海城握着U盘,手指摩挲U盘磨砂质地的外壳,犹豫了好一会才将它插上电脑。

      U盘里只有一个文件夹,点开后,里面有十多个视频文件,视频的预览图加载出来时,海城就已经觉得难以承受,因为他在小图中看到了一张张熟悉的脸,那是程清泉年少时的容颜。

      做足思想准备,海城颤抖着手点开了第一个视频。

      镜头下,少年清泉穿着蓝白色校服坐在窗边的钢琴前,室外微风吹起白色纱帘,也吹动着他额前的刘海,少年有些腼腆,问:“可以开始了吗?”

      “开始吧。”小姨夫问他:“你今天要弹的是什么曲子?”

      “我今天要弹奏的是巴洛克时期的室内乐作品,D大调卡农,四四拍,和弦是D-A-Bm……”

      少年清泉一本正经地详细介绍他所弹奏的曲目,镜头后的方美苹和方美芸都噗呲一声被他逗笑了。

      方美苹说:“泉泉啊,你不用介绍那么多,直接弹就行了。”

      “哦,好。”

      少年清泉听话地调整坐姿,纤长手指开始在琴键上飞舞,双手慢慢靠近又远离,柔美的音符从他的指尖流淌而出,像是初春开满早花的长路,又像是仲夏时节霖雨后的彩虹。

      五分钟的弹奏,海城静静听完时,已满脸是泪,泪水打湿了他凌乱的胡茬,落在床单上濡湿了一片。

      他知道程清泉学过钢琴,可也许是在一起时没机会展露,程清泉又生性低调谦逊,作为曾经的爱人,他到今天才知道程清泉的钢琴竟弹得如此之好。

      一连五个视频,拍摄的都是少年清泉弹奏钢琴的模样,巴赫,舒伯特的古典名曲,都在他的指尖演绎出别样温柔。场景始终是在那个挂着白色纱帘的窗前,窗外景色变换,从绿意盎然的春,到橙黄落叶的秋,再到霜雪挂枝头的冬,不变的是少年纤弱皎洁的身姿与淡定从容的温雅。

      海城不敢停下,近乎贪婪地渴求,点开下一个视频,目光一瞬不瞬地追逐着程清泉的身影。

      那是电视台的采访视频,视频中的少年清泉穿着芭蕾演出服,头发整齐地梳成王子模样,精致的小脸画上了舞台妆,与平日清纯的模样不同,妆后的他带着一种稚嫩的艳丽,像初绽的弗洛伊德玫瑰,羞涩中藏着热烈。

      记者说:“祝贺你拿到了这次芭蕾少年组的一等奖,先向大家介绍一下你自己吧。”

      “谢谢。”

      少年清泉对着镜头挥挥手,微笑着自我介绍:“大家好,我叫程清泉,今年十四岁,是师大附中初中部初三的学生,我今天表演的曲目是《天鹅湖》王子变奏,很高兴能参加这次比赛,也谢谢各位评委老师对我的肯定,谢谢大家。”

      记者夸赞道:“你今天表现得十分出色哦,能在全国最顶尖的舞蹈赛事中拿到一等奖,你有什么舞蹈心得分享给大家吗?”

      “舞蹈心得吗……”

      少年清泉思考片刻,谦虚地回答:“来参加比赛的小伙伴们,都是在台下吃了许多练功的苦,才能站上这个舞台的,我只是今天比较幸运一些而已。如果真的要说心得,那就是经年累月坚持不懈地刻苦练习,和对舞蹈的无限热爱吧。”

      记者显然对他很是欣赏,笑着说:“看得出来你非常热爱舞蹈哦。”

      “嗯!”

      少年清泉眼中盈满神采,带着自信的笑容回答:“我最爱跳舞了!舞蹈是我的信仰,是我的生命!”

      海城怔住了。

      他从未见过如此神采奕奕充满自信的程清泉,在他的印象中,程清泉是沉静的星河,是远山上皑皑的雪,是夜色中清孤的兰,可视频里那位十四岁的少年,却明媚得胜似骄阳。

      海城不敢停留,快速点开下一个视频,接下来的视频基本都是有关于舞蹈的,有少年清泉参加比赛的作品,也有他在练功房练习的模样。

      视频中年少的清泉四肢健全,舞蹈服包裹下的身体纤秾合度,那一双修长的腿更像是造物主精心雕琢的作品,他跳了芭蕾,跳了古典舞,民族舞,随着舞蹈动作,他的身体变换出不同姿态,画面美得好似曹植笔下对河洛之神的赞颂。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

      海城一个个视频点开,看得痴了。

      他想起了那个寒冷冬夜,他拽住程清泉的衣领说的狠心话,他说他可以分分钟找到无数更优秀的人来替代程清泉,他错了,他终其一生都不会再遇见比程清泉更美好的存在。

      无论是那个将舞蹈视作生命的明媚少年,还是他记忆中内敛温润的爱人,程清泉一生正直坚韧,无愧于天地人伦,他是不容轻蔑的。

      “泉泉,笑一笑,笑一笑吧。”

      电脑播放到最后一个视频,镜头中年轻的方美苹正在逗少年清泉笑,与其他的视频不同,这个视频是在医院拍的。

      画面中的少年清泉躺靠在病床上,剃了光头,戴着灰色线帽,穿着蓝白色条纹病服,整张脸苍白得毫无血色,瘦得像一件易碎的琉璃。

      他努力对方美苹扯出一丝虚弱笑容,问她:“小姨,我妈呢?”

      “她啊……”

      方美苹看了眼镜头,似乎在向镜头后的丈夫寻求帮助。

      小姨夫接话道:“你妈有点事,过两天就来陪你。”

      “哦……”

      少年清泉看了眼病房门口,眼神中有着难以遮掩的落寞,他握着方美苹的手说:“小姨,我很担心我妈的情绪,医生告诉我说,我还是有希望保腿的,你去告诉我妈,让她不要难过,不要对我失望,我一定会好起来的,我会再回到舞台的。”

      “好,你放心,我会安慰她的。”

      方美苹忍不住流下眼泪,对着镜头摆摆手,示意丈夫不要再拍下去,小姨夫关闭设备前,镜头摇摆,画面最终定格在少年清泉长着肿瘤红肿不堪的右小腿上。

      海城倒吸一口冷气,阖上笔记本电脑,重重往后躺倒,他心痛难当,羞愧难当,空气中处处弥漫着烈火尖刀,刺得他心如刀锯,烧得他痛不欲生。

      “清泉……我好疼啊……”

      海城抓着胸口的病服,对着空气求救。

      以前他若是犯了小错误,惹程清泉生气,程清泉便不爱说话,一整天不搭理他,他就装病,这疼那疼的,程清泉一听他疼就慌了,一定会过来询问病情,他顺势抱着人儿嬉皮笑脸地哄,很快就能和好。

      可是这一次,他真的病了,却没有清泉的疼惜,也再没有哄人的机会。

      敲门声响起,蒋岚不敢进来打扰,小心翼翼在门外提醒:“城城,你要吃点东西哦,不然一会饭菜都凉了。”

      海城闻言撑着坐起身,拿起汤匙,准备吃下绝食一周以来的第一口食物,他感觉不到饥饿,也并不是听母亲的话,是他太想念程清泉做的菜了,他太想念那道曾经撒撒娇就能吃到的酸豆角炒鸭杂。

      手抖得厉害,海城试了三次才勺起一勺,黄绿的酸豆角和切了花刀的鸭胗一起放进口中,是记忆中的味道。

      “鸭杂都是内脏,胆固醇偏高,哪能天天吃,不行,你昨天才吃过,我过两天再炒给你吃。”

      回忆闪进脑海,他看见程清泉站在厨房岛台切菜,因为他又闹着要吃酸豆角炒鸭杂,所以挨了批评。

      “你就炒给我吃吧。”

      海城从背后抱住程清泉,靠在他的肩膀撒娇:“全世界最好的清泉,你就行行好,炒给你可怜的老公吃吧。”

      “不行,撒娇也没用,你每天的营养我都搭配好的,不能打乱了。”

      程清泉继续切菜,没有要松口的意思。

      见他不为所动,海城故意重重叹气,摸着左肩抱怨:“哎哟,上午出任务的时候,我这左边肩膀都扭伤了,疼得抓心挠肺的,今天要是吃不上这口酸豆角炒鸭杂,怕是好不了喽。”

      “你受伤了?”

      程清泉立刻放下菜刀,转身去扯海城的衣领:“伤得重吗?你怎么不早说!快把衬衫脱了,我看看。”

      海城露出得逞的坏笑,一把将忧心忡忡的程清泉搂在怀中:“你怎么总是这么单纯,这么容易上当,我没事,演苦肉计呢,心疼了?”

      “你混蛋!”

      程清泉一把将海城推开,气呼呼地脱下围裙,往大门走。

      海城以为程清泉生气了,连忙跟上去,拉住他问:“你生气了?真的生气了?别生气了,我开玩笑的嘛。”

      “生什么气,家里没鸭杂了,我去买。”

      程清泉笑着瞥海城一眼,穿上玄关挂着的浅棕风衣,拿上雨伞出了门,海城心满意足,笑嘻嘻带上大门,追了出去。

      大门关闭,幸福的回忆也随之关闭。

      咽下方美苹做的菜,沉默多日的海城突然就丢下汤匙,嘶声痛哭起来,哭声惊动了守在客厅的蒋岚,她冲进房间,见海城疯了般不停捶打自己的头部,连忙上前抱住了他。

      医护闻声赶来,护士想过去劝阻,被医生拦住:“让他哭吧,他这是心病,发泄出来会好一些。”

      哭声断断续续响了一下午,整个走廊都能听见一个男人绝望地哭喊。

      其他病房的病人并没有来抗议,大家似乎都司空见惯,因为医院就是这样的地方,一个充斥着离别,悔恨,眼泪,让人心碎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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