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爱之人》易新华

79、决裂

　　海城在银杏树下跪了一整夜，小曹来来去去劝了许多回，他都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头靠着银杏树干，一动不动地跪着，仿佛想与银杏树融为一体。

　　谁也不知道，那一夜海城跪在树下想了些什么，海城也并不知道，他曾经深爱过也痛恨过的程清泉，就葬在与他近在咫尺的木屋之下。

　　霍起帆也一夜无眠，与方美苹聊起了许多前尘往事，只是无论方美苹如何恳求，他始终不愿透露程清泉墓地的位置，他知道这是他自私的想法，可他当了十二年守墓人，那座孤坟支撑着他的一切，如果他们带走程清泉的骨灰，会摧毁他。

　　次日，海城和方美苹没有多做逗留，乘坐下午的航班回了家，在机场候机室，方美苹还在不停抹泪，海城始终一言不发，呆坐在一旁。

　　那个高大体面的男人缩在座椅中，双手垂在身侧，低头佝偻着背，像是做错事的孩子，又像是对人生绝望的老人，眼中没了光，也没了希望，好像下一刻有人举刀刺穿他的心脏，杀了他，他也无所谓了。

　　飞机落地，海城打了辆出租车，将方美苹送回了家。

　　南方夏季多雨，离开方美苹家，天空大雨骤降，行人纷纷躲进路边商店，海城无心避雨，一脸落寞走在街头，任雨水淋湿身体。

　　他在这座城市出生，成长，遇见一生所爱，从最幸福的初恋，到最痛苦的离别，一切都发生在这里，此时此刻，他却觉得这座城市陌生得好似从未来过。

　　海城也不知自己走了多久，直到骤雨停歇，他才拦下一辆出租车，湿漉漉地回到御景帝豪，他刚走进一楼大厅，早已等候多时的小冰便迎了上来。

　　“海叔，您终于回来了！您的电话关机，一直联系不上，我在这等了好久。”

　　小冰是个北方男孩，才二十出头，比卷卷大不了几岁，大学毕业就跟在高月明身边，高月明私底下脾气不好，小冰很是惧怕，他已在此等候了一夜，等不到海城不敢回去复命。

　　海城停住脚步，冷冷瞥小冰一眼，没有回答，继续往电梯走去。

　　“海叔！”

　　小冰拦在海城面前，哀求道：“求您去看看高老师吧，高老师昨晚割腕自杀，流了好多血，好不容易抢救回来，现在还在一附院住院呢。他的情绪很不好，也不配合医生，只有您去了才能劝住他。”

　　小冰原本准备即便是跪下，也要劝动海城去医院看望高月明，谁知海城并没有拒绝，回家换了身干净衣服便带着小冰来到车库，驱车前往了医院。

　　一路上，小冰安心地坐在车后座，以为海城去了医院便会与高月明和好，高月明心情好，他的日子也能好过一些，他并不知道，海城之所以愿意去医院，只是为了与高月明做个了断。

　　到达住院部，小冰内急，在一楼便憋不住，去了洗手间方便，海城没耐心等待，独自上了五楼。

　　“护士，请问502病房在哪边？”

　　海城是第一次来，不知病房的方位，先到走廊中央的护士站问了问路，顺便了解情况。

　　护士伸手指了指方位：“左手边靠右侧，在最头上，你自己看门牌找吧。”

　　“谢谢，502的病人病情怎么样？”

　　“他没事。”

　　护士站值班的两位护士都笑了，指路的护士回答道：“他就割了个小伤口，缝缝针就行，根本不用住院的，不知道为什么非要闹着住院，他……”

　　护士话没说完，另一位年长些的护士撞了撞她的手肘，阻止她说下去。

　　“哦，谢谢。”

　　海城道完谢，径直向病房走去，其实不用护士说明，他也知道高月明在玩什么把戏，高月明这个人惜命如金，断不可能自杀，一切只是为了做戏给他看罢了。

　　病房虚掩着门，海城推门直入，单人病房内，只有高月明一人靠在病床上玩手机，见海城进来，他连忙丢下手机，拖鞋都来不及穿，光着脚冲上前，紧紧抱住了海城。

　　“城哥！城哥你终于回来了，我给你发了好多消息你一条都不回，我好担心你。”

　　高月明蹭着海城胸口的衬衫，抱了好一会才慢慢抬头，摸上海城冒着胡茬的下颌，海城双眼充血，一脸憔悴，显然是没休息好，让他看了心疼。

　　“你这两天吃药了吗？我一直发消息提醒你吃药，你都不回我，给你打电话也不接……你怎么胡子也没刮，你等等我，我去问问护士有没有剃须刀，借个剃须刀给你刮干净。”

　　高月明说着便要去护士站找护士，被海城一把拉住，海城的手正好抓着他绑着绷带的左手腕，高月明吃痛闷哼一声，海城放开手，沉着脸坐进床边的靠背椅。

　　小冰赶了过来，刚踏进病房，高月明冲他皱了皱眉，他又识趣地退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高月明努力挤出笑脸，走过去坐在床边，拉住海城的手说：“城哥，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了呢，就想不开做了傻事，还好小冰及时发现，把我送到医院，不然我就见不到你了……你来看我了，说明你还是在乎我，舍不得丢下我的，毕竟我们十三年的感情，哪是说断就断的，对吧？”

　　高月明摆出柔弱姿态，极力讨好海城，试图挽回他的爱情，可海城却始终面无表情，冷冷盯着他，仿佛要将他看穿。

　　“城哥……”

　　高月明自知理亏，尴尬地为自己辩解：“我知道藏起他的检查报告是我不对，这些年我心里也一直过意不去，可我也是怕你伤心啊……他得的是肺癌，没救的，如果不是我藏起报告单，你陪他治病，看着他死，以你的性格，你还能活到今天吗？”

　　“所以，我还要感谢你了？感谢你留我一命。”

　　海城的声音低沉沙哑，他眯着眼，盯着高月明的眼神像在看一件脏东西。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

　　“你想要什么？”

　　海城堵住高月明的话，语气冷淡得仿佛在与陌生人交谈：“你跟着我这些年，物质上我从没亏待过你，如果你想要房子，帝豪的平层和林语山庄的别墅我要留下，其他的你挑一套，姥爷留下的古董都价值不菲，你喜欢也可以挑两样带走。感谢你这十几年对这个家的付出，拿了东西，就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了。”

　　“我不要房子！不要古董！我什么都不要，我要你！”

　　高月明惊慌失措，跪到海城腿边苦苦哀求：“城哥，你不要赶我走……是不是你找到他了，要和他重新在一起？你可以和他复合啊，我就当个保姆留在你身边照顾你，不行吗？我真的离不开你……”

　　高月明紧紧抱着海城的腿，生怕海城离他而去，他太爱这个男人，也已经在这段感情里付出太多，十三年的隐忍顺从，他无法接受这个结果。

　　“清泉去世了，他不在了。”

　　海城痛苦地皱着眉，每一个字从他嘴里说出去再落回耳朵里，都剜着他的心，事实上，他的心上已经插了一把刀，创口汹涌地往外冒着鲜血，刀是霍起帆插进去的，一把尘封了十二年，锈迹斑斑的刀。

　　“他死了？”

　　确认程清泉的死讯，高月明心中暗自窃喜，他一向抱有极大优越感，对程清泉充满不屑与鄙夷，此时此刻，他依旧乐观地认为一切还有转圜余地，认为他能赢过一个死人。

　　“他死了没关系，你还有我，我会一直陪着你的，我们忘记过去，好好过日子吧。城哥，你原谅我，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给你机会？”

　　一直面无表情的海城突然有了强烈反应，历声质问道：“你有没有给过我机会？我和清泉原本不该那样遗憾的，他说过他想死在我的怀里，他说过的，清泉从来没有对我提过任何要求，死在我怀里是他唯一的愿望！”

　　记忆中的画面浮现，那个温润的男人捧着他的脸，漂亮眼眸中含着泪，一字一句对他说：“海城，如果你会一直爱我，我希望我的结局是能死在你的怀里，你听到了吗？”

　　温柔的话音未落，又变成地下车库里那一声声卑微哀求，哀求着想见卷卷一面，他想起了自己对程清泉的辱骂，他骂他放荡，骂他脏，骂他恶心，骂他……残废。

　　“不……不！不！！”

　　心痛至极，悔恨至极，压得海城无力承受，头疼欲裂，他一脸痛苦表情，恨不得下一秒便毁灭殆尽，消失于无形。

　　“城哥，你怎么了？头疼吗？”

　　高月明担心地凑近，伸手摸上海城的额头。

　　“别碰我！”

　　海城挥开高月明的手，狠狠瞪着眼，怒吼道：“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把检查报告给我！为什么明知道清泉病了，还要眼睁睁看着我一次次伤害他！为什么！！”

　　“我……”

　　高月明底下头，眼神颤动不安，努力思考该如何接话才能减轻罪恶，挽回海城的心。

　　“清泉是在我和你的新婚之夜自杀的，他是在我们的新婚之夜……自杀的……那天北京下了好大的暴风雪，是我杀了他！是我亲手杀了他……”

　　海城满脸眼泪，精神已经近乎崩溃，他直视着高月明，却看不清这个与他相伴了十三年的枕边人。

　　“我这苟活的十二年，是建立在两个谎言之上的，清泉骗我，是为了留住我的命，你骗我，是为了留住你自私的爱情。你偷走了我和清泉的最后一年，换来了我和你的十三年，这十三年我就像个傻子一样被你蒙在鼓里……我是个警察啊，我抓了一辈子罪犯，结果到头来，我自己也是个杀人犯，我杀了清泉，亲手害死了我最爱的人，而你！你是那个给我递刀的人！”

　　海城捏着高月明的下巴，努力控制情绪，尽力阻止自己做出过激行为：“月明，你我都脏，都洗不干净了，我无法正视自己，也无法正视你，以后我们不要再见面了，你不是那种会自我了断的人，别在我面前做戏。”

　　海城说完，毫无留恋地站起身，在高月明错愕的眼神中，往病房大门走去。

　　“城哥！！”

　　高月明本想冲上去抱住海城，可他的双腿跪得麻痹，只能大声喊住海城，问出他十三年来一直想问的问题。

　　“城哥……我们在一起十三年了，你有没有爱过我？”

　　海城没有回答，他站在原地，背对着高月明，像一座哀戚的山，没有回音。

　　高月明笑了，自己回答道：“你没有爱过我……你因为感激对我好过一阵子，后来就变了，变得冷漠，无情……这些年你清醒的时候一次都没提起过程清泉，可是你喝醉了喊的是他的名字，说梦话喊的也是他。为了得到你的爱，我学他温柔，学他体贴，照着他留下的食谱为你下厨，把我自己活成了我最讨厌的样子，我用了十三年的时间照顾你和你的孩子，这就是你给我的回报吗？”

　　“清泉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卷卷，我感谢你对卷卷的照顾和对这个家的付出，但是当年你如果把检查报告给了我，这一切本就不该开始。别的东西我无法再给你，如果你需要物质补偿，随时来找我。”

　　“哈哈哈哈……”

　　高月明大笑起来，笑得绝望，瘆人，海城停顿几秒，没有理会，继续朝房门口走去，他刚走到门口，正想拉开门，高月明说出了让他无法接受的话。

　　“是啊，程清泉那个肺痨鬼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卷卷，他可真是慈父呢，对我叮嘱了一大堆废话，最后挨了我三巴掌，屁都不敢放一个。”

　　高月明就是想激怒海城，他不好受也不想海城好受，他没有别的把柄能拿捏海城，只有从程清泉身上下手，他知道那是海城唯一的软肋。

　　海城很快有了反应，冲回病床前，揪着高月明的头发，逼得他仰起头。

　　“你打他了？！你打了清泉？”

　　“你好凶啊……”

　　高月明微睁着眼，看着他深爱的男人气急败坏的模样，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一般，他摸着海城的喉结，语气暧昧又疯狂：“城哥，你平时靠我这么近，都是要亲我呢，这会却好像要吃了我，可我还是觉得你性感得要命……我就是犯贱，从第一眼见到你，我就好像着了魔，对你迷恋得无法自拔，你一个眼神，我就愿意做你的狗，跪下来舔你的脚，我就是这么爱你啊……爱你爱到连我自己都不认识自己……我们这个圈子里，像你这样的天菜凤毛麟角，我能拥有你十三年，也值了，毕竟你和程清泉也只有五年，对吧？哈哈哈，我还是赢了他，我赢了他。”

　　海城觉得高月明简直疯了，他用力拽紧高月明的头发，再一次确认：“你打了清泉三巴掌？什么时候？你怎么敢！”

　　“是什么时候啊？我不记得了。”

　　高月明痴汉般摸上海城的脸颊，玉石俱焚的态度：“城哥，你的肤色真好看，不像程清泉那个绿茶，脸白得像鬼，被我扇了几巴掌，立刻就留了掌印，脸红红的，好惨呢……啊……”

　　高月明话未说完，海城盛怒难消，抓着他的头发将他的脸往病床边撞去，高月明的鼻子重重磕在铁制床沿上，立刻喷了鼻血，海城不解恨，又拽起他，一巴掌接一巴掌不停扇在他脸上。

　　海城打人时闷不作声，高月明的喊声却足够尖锐，守在病房外的小冰本来被高月明叮嘱过，海城来后，无论病房发出什么响动都别进来，此刻听见高月明凄惨的叫声，他还是忍不住闯进了病房。

　　“高老师！天哪！海叔您怎么打人啊！”

　　小冰推开海城，上前查看高月明的伤势，高月明被打得满脸是血，头发凌乱不堪，鼻梁大概是被磕断了，不停往外涌血。

　　护士惊呼着喊来医生，医生紧急为高月明处理伤口，护士不知道海城的身份，对着海城责骂：“你这人怎么回事，跑医院来打人，还有没有王法了！”

　　海城无所谓地冷笑一声，转身就要离开病房，护士怕他跑了，拦住他说：“你不许跑，一会警察来了，你和警察交代去，跑到病房来殴打病人，太过分了！”

　　“让他走……”

　　高月明颤巍巍抬起手，示意护士让开，他这个受害者发了话，护士没办法，只好退到一旁，让出路来。

　　“海城！”

　　高月明最后一次唤住海城，笑着露出染满鲜血的牙齿：“你啊，你比我惨，我要想见我爱的人，还能偷偷去看你一眼，可是你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爱的人了……程清泉死了，还是因为你而死的，你可比我惨多了！比我惨多了！哈哈哈哈……”

　　海城双眼无神，垂眸盯着地面，高月明的话算不上嘲讽，只是陈述事实而已，他害死了他最爱的人，斯人已逝，他此生都无法再与程清泉相见。

　　“你也不会……再见到你爱的人。”

　　留下这一句话，海城快步离开了病房，走出医院，天边坠着火烧过的红云，这个没有程清泉的世界虚假得令人窒息，周遭的行人像是扭曲空间中扑面而来的怪物，每一张面孔都仿佛在责怪他，咒骂他。

　　“你害死了清泉！”
　　“清泉是因你而死的！”
　　“你是杀人凶手！杀人凶手！”
　　“清泉绝望地死在那个雪夜，而你却和高月明彻夜缠绵！你是罪人！你该死！”

　　“清泉……”

　　天旋地转，海城脸色惨白，一头栽到在地，在路人的惊呼声中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