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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迟来的呼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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航班稍有延误,飞机落地首都国际机场时已是上午十点,海城和方美苹坐在相邻的座位,整个飞程都沉默不言,两个人都努力做着思想准备,以面对今日将要发生的一切。
下了飞机,他们打了辆出租车直奔怀柔,行到半路,海城让司机在一家花店稍作停留,买了束杏色纸张包裹的黄玫瑰,一路捧着带去了半山别墅。
他昨晚上网查过,黄玫瑰的花语是:为爱道歉。
小曹已在别墅大门外等候多时,接到海城和方美苹后,将他们带进一楼餐厅,餐桌上已经摆满了各式早点,南北口味都有,中式西式齐全,霍起帆坐在餐桌边,已经用过早餐,正悠闲地喝茶。
“你们来了。”
霍起帆放下茶杯,向他们致歉:“抱歉,我这几天腿不舒服,就不站起来迎接了。小曹,去把早餐都热一热,小姨习惯吃南方早点,让他们再煮点鲜虾馄饨。”
“是。”
小曹和保姆正想将早餐端去厨房加热,海城拦住了他们。
“不用麻烦了,我不饿。”
海城拒绝完,看向一旁的方美苹:“小姨,你在飞机上没吃东西,吃点早餐吧。”
“我也不饿。”
方美苹向四周张望一番,一脸忧心地问霍起帆:“霍老板,泉泉呢?听说他病了,我很担心他,他是不是在房间休息,我想去看看他,可以吗?”
方美苹问出了海城想问的问题,他从进别墅大门就开始寻找程清泉的身影,一无所获,他觉得凶多吉少,额头已经溢出冷汗,抓着玫瑰花束的手也微微颤抖。
霍起帆没有回答,他撑着手杖站起身,走到方美苹面前,就近拉开一张餐椅,扶方美苹坐下。
“小姨,您先吃点东西,清泉的事我们一会再聊。”
霍起帆看了眼海城手中的黄玫瑰,此情此景,这束代表着歉意的黄玫瑰显得如此讽刺,迟来了十二年的道歉,对逝者来说已经毫无意义。
“这花是送给清泉的吧?”
“嗯。”海城小声回答:“昨天是他的生日,我……”
未等海城说完,霍起帆不耐烦地打断,提高音量对小曹吩咐:“小曹,去拿个花瓶过来,把海先生送的花插上。”
“是。”
小曹取来花瓶,从海城手中接过黄玫瑰,退到一旁插花。
霍起帆撑着手杖站得笔直,冷漠地与海城对视,从见到海城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在努力压抑怒火,盯着海城的眼神中有明显的挑衅。
这个程清泉用生命力保的男人,似乎过得很好,与受尽折磨,两鬓斑白的他不同,海城一头乌黑短发,外表与十二年前相比并无太大差别。
“清泉呢?清泉在哪?”
海城的脸色已经很不好看,他并不像方美苹那般乐观,程清泉很懂礼数,如果他还活着,方美苹来了,他不可能不出来迎接。
霍起帆笑了笑,坐回座位,左手摩挲着手杖上铭刻的银杏叶,盯着海城缓缓说出残忍的真相。
“清泉已经去世了,十二年前,死于小细胞肺癌。”
“啊……”
惊闻噩耗,方美苹无法接受,立刻捂着嘴哭了出来。
海城踉跄着后退一步,站不稳跪倒在地,这是他已经猜到的结局,可是经由霍起帆亲口证实,他心中那一点仅存的希望彻底泯灭了。
“……你在骗我,我昨天查了清泉的档案,他没有死亡,他的户籍还在。”
海城无法接受这一切,还想做最后的挣扎,仿佛只要他否定了,现实就会有所改变。
霍起帆已经尝到了报复的快感,可是不够,他要让海城知道所有真相,他要海城和他一样痛苦,他朝小曹抬了抬下颌,小曹心领神会,将早已准备好的文件交到海城手中。
海城的手抖得厉害,视线模糊,他重重眨了好几遍眼睛才勉强恢复视力,看清楚文件上的字迹。
那是一份十二年前的死亡证明。
死者姓名:程清泉。
死亡原因:呼吸衰竭。
死亡日期:xxxx年1月1日凌晨。
“一月一号……是我的……”
海城不敢相信,像个刚学会说话的婴孩,结结巴巴往外吐字,他的灵魂震颤得几乎快要离体,身体内部逐渐瓦解,马上就要分崩离析。
“是你和高月明的跨年婚礼,清泉是在你们的新婚之夜自杀身亡的。”
霍起帆紧盯着海城,不放过海城脸上每一个细微表情,隐忍了十二年,他从未像今日这般痛快。
“不……这不是真的……”
海城不愿面对,佝偻着身子,不停摇头否定:“清……清泉他……他说他不爱我了……他背叛了我……他怎么会……”
“清泉这一生清清白白,从未做过对不起你的事,当年他确诊肺癌,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怕你为他殉情,为了保住你才找我陪他演戏。我和他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从始至终就只是知己,朋友,还有我单方面对他的迷恋。”
“不……不……”
海城接受不了这无法挽回的现实,声音愈渐微弱。
看着海城脸上不断滚落的眼泪,霍起帆笑了,他真羡慕海城还能如此轻易地流泪,不像他,眼泪早已流干了。
“泉泉……泉泉啊……”
方美苹在一旁哭到虚脱,靠在保姆身上,右手不断揉搓心口,她有冠心病,情绪太过悲痛时心脏便会疼痛不适。
小曹立刻来到方美苹身边,关怀道:“小姨,我扶您去客房休息会吧,霍总怕您接受不了,早已请了医生候在那,让医生给您看看。”
方美苹轻轻点头,在小曹和保姆的搀扶下去了客房休息。
餐厅内只剩下海城和霍起帆两人,一个坐在餐桌旁,一个跪坐在地上,霍起帆很满意海城现在的表情,像是被人揉碎了,捏扁了,丧失了所有生气,只知道不断流泪。
可这一切对霍起帆来说还远远不够,他想看海城更加痛苦。
“清泉原本是有救的。”
霍起帆继续刺激着海城:“如果当年的徐医生还在,还记得清泉的话,你可以去向他求证。癌症早期清泉就去医院做了检查,如果当时手术切除病灶,他本来可以再活很多年,甚至痊愈都有可能。他是为了照顾受伤住院的你才耽误了治疗,因为你,他才只剩下了一年的寿命。”
“……不……不会的……”
海城难以承受,他头痛欲裂,痛苦地抓着头发,那些刻意封锁的记忆全都涌了出来,程清泉的笑,程清泉的泪,程清泉的温柔,程清泉受伤的眼神都一齐出现在他的脑海中,所有画面都回来了。
“我叫程清泉,鹏程万里的程,山涧清泉的清泉,学校里大家都叫我程老师。”
“海城,我爱你,只要你不负我,我绝不负你,死都不会负你。”
“等我们老了,你还要这样叫我起床,让我一睁眼就能看到你。”
“海城,不止下辈子,每一世我都要和你在一起。”
“海城,我这辈子非你不可。如果你会一直爱我,我希望我的结局是能死在你的怀里,你听到了吗?”
“下辈子……你要早点来找我,好不好?”
“海城,你让我见卷卷一面好吗?我看着他喝碗鱼汤就走,好吗?”
“海城,海城,我不见卷卷了,我不见他了,求你帮我把汤带给他好吗?求你了……”
“海城,求你……”
回忆起过去,海城的眼泪失控下坠,程清泉一心一意爱他,用命护他,他却做了些什么。
用最难听的话侮辱他,用最决绝的方式阻止他与卷卷相见,甚至还当着他的面向高月明求婚,程清泉已经离世十二年,他却一无所知地和高月明过着日子。
“清泉……清泉……”
海城痛哭着不断呼唤程清泉的名字,霍起帆在一旁也红了眼眶,这十二年他在心里呼唤了无数遍,可是清泉再也不会回应了,那么好,那么温柔的清泉,再也不会有了。
“你还会为清泉心痛吗?这十二年你和高月明过着舒心的日子,清泉却早已化为灰烬,长埋于地下,天长日久,你有没有想起过他。”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不在了……”
海城摇着头,哭得声音含糊:“我一直以为你们在北京过得很幸福,我昨天才知道他病了,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清泉希望卷卷能在你的呵护下长大,他怕你知道真相会去寻死,所以不让我告诉你,我不能违背他的遗愿。现在卷卷已经长大成人,我本想去找你的,你倒是自己来了。”
“他葬在哪?他的墓地在哪?”
海城抬起满是泪水的脸,望着霍起帆祈求一个答案,霍起帆淡定地喝了口茶,没有回答。
海城又问:“他走的时候……痛苦吗?”
霍起帆一直努力克制自己,保持冷静与海城交谈,此刻听海城问起程清泉的死因,他按耐不住满腔恨意,重重放下茶杯。
“想知道清泉是怎么死的吗?跟我来!”
霍起帆顾不得拿手杖,站起身抓住海城的后衣领,连拖带拽地将海城拎到那颗银杏树后,用力推倒海城,让他跪在地上。
霍起帆按住海城的头,指着银杏树下发现程清泉遗体的位置,将他压抑了十二年的恨意尽数倾出:“清泉就是在这坐了一夜,在你和高月明的新婚之夜,在北京零下十几度的暴风雪夜,活活窒息而死的!他死的时候身上穿着你的衣服,怀里还抱着卷卷的玩具,因为你的报复心,他到死都没能见上卷卷一面!是你害死了他!你是杀人凶手!盛秋鸣婚礼上的所有人都是帮凶!”
“清泉……清泉……”
海城无法接受,趴在地上连声呼唤程清泉的名字,回忆起发现程清泉遗体时的肝肠寸断,霍起帆泪眼朦胧,声音也颤抖得厉害。
“清泉是多坚强的一个人,癌症晚期,疼得要靠止痛针度日,我也没听他喊过几回疼。他这一生吃过多少苦,多少苦他都能承受,唯独看到你结婚,他痛不欲生选择了自杀……”
霍起帆心痛得倒抽口气,站不稳扶住树干:“他那么爱你啊,无论你怎么伤他,他都没有说过你一句不是,为了你,他愿意牺牲自己的一切,而你呢,你真的爱他吗?清泉对一只流浪猫都给足了温柔,和你在一起的那五年,他一定很疼爱你吧,一个爱了你五年的人,就算背叛了你,不值得你一点点的温柔和垂怜吗?”
“我爱他……我爱他!”
海城绝望地低伏着身体,眼泪一滴滴落在地面:“我有多爱他就有多恨他,恨他背叛了我,恨他抛弃了我们这个家,遭遇了那样的背叛,换作是你,你不会想要报复吗?”
“我不会!”
霍起帆冷冷垂眸睨着海城:“我不像你那么幼稚,我永远不会去伤害一个我曾经爱过的人,哪怕他背叛了我,我也不会去报复。清泉也不会,如果是你背叛了他,他一定不舍得伤害你,他那么爱你,他一丝一毫都不舍得伤你。”
海城明白霍起帆说的是实话,程清泉爱他入骨,绝不舍得伤他分毫,可是那个最爱他的清泉,却被他伤得万念俱灰,了结了自己的生命。
“清泉……清泉……清泉……”
海城一遍遍呼唤程清泉的名字,摸着地面的泥土,慢慢爬到树边,触碰银杏树粗糙的树皮。
迟来了十二年的呼唤,再也唤不回那个满眼是他,深爱着他的清泉,这一声声呼唤轻得像风中柳絮,一吹就散。
“清泉葬在哪?我要去见他……”
“你不配见他。”
霍起帆弯下腰,直视着海城哭红的双眼:“这十二年我每天都在恨你,你不过就是比我幸运些罢了,比我先遇见了清泉,如果清泉先遇见的是我,绝不会落得这样的下场。你想知道他的墓地在哪的话,就带着悔恨的心终其一生去寻找吧,世界那么大,他的墓总会在某一处,也许你有生之年会找到的。”
霍起帆直起身扶了扶眼镜,语气中满是轻蔑:“海城,我这十二年受过的苦,你一分也别想逃过。”
伤腿隐隐作痛,该吃止痛药了,霍起帆没有多做逗留,满眼哀戚地看了眼银杏树旁的小木屋,径直走进别墅。
“清泉……”
海城像被抽干了灵魂的空壳,瘫软地跪在银杏树下,在他身旁是那个种满粉蓝色勿忘我的玻璃花房,和维护得很好的小木屋。
微风吹过,一片银杏叶悄然坠落,停在海城宽阔的肩头,静静陪伴着他,度过这人生中最痛苦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