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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爱是想触碰又收回手 ...

  •   怀柔的半山别墅又历经了十二个春秋,程清泉离世的第二年,霍起帆命人将别墅外墙翻新成了浅杏色,后院的银杏树旁,移植了一棵更高大的银杏树,两颗树左右相伴,昼夜不离。

      而那座摆满勿忘我的玻璃花房内,十二年来,每一天都是粉蓝色的海。

      与南方相比,七月的北京并不炎热,林中晚风徐来,略有一丝凉意,今夜繁星点点,月光明亮,是怡人的夜晚。

      半山别墅难得有些热闹,一楼灯火通明,餐厅还摆了桌丰盛宴席,每年七月,霍起州都会带着妻女回国为程清泉扫墓,这份坚持十多年没断过,再忙都不曾忘记,距离再远都不曾贻误。

      “念恩,别玩了,洗手吃饭饭。”

      霍起州捏捏女儿霍念恩的小脸,牵着她去厨房洗手。

      这位姓名意喻着怀念恩师的三岁小女孩,并不明白今天是什么日子,她只听妈妈叮嘱,今天要乖一点,因为爸爸很伤心。

      “Daddy,不要sad,要笑笑。”

      从小双语教学的念恩还不太会区分中文英语,总是混着往外迸,她用刚洗干净的小手戳戳霍起州的嘴角,咧着嘴露出顽皮的笑,努力逗爸爸开心。

      霍起州勉为其难地笑了笑,看见爸爸笑了,念恩才放心地扑进妈妈诗雅怀中,眯眼笑着邀功:“Mommy,念恩 make Daddy笑笑,念恩good girl。”

      “念恩真棒,Mommy奖励一个kiss。”

      诗雅捧着女儿的小脸亲了亲,抱起念恩对霍起州说:“饭菜都做好了,要叫大哥吗?接到那边的消息后,他已经在后院待了一下午。”

      “我去叫哥哥,你打个电话给霍简,让他快回来吃饭。”

      霍起州正要往后院走,前院一阵机车轰鸣,吸引了所有人注意,不一会,穿着一身卫衣套装的霍简抱着一只黑白色大猫快步走进客厅。

      “我回来了。”

      霍简将网球包和猫一起丢给保姆,无视大猫的嗷呜抗议,对向他走来的霍起州抱怨:“起州叔,你劝劝二叔吧,不能太惯着小舒,它比我教练家的橘猫还重,我都要抱不动了!十二岁的老猫这么肥,会影响健康的。”

      “你还说呢,去训练带什么猫,招呼也没打一声,你二叔找半天。”

      “二叔呢?”

      霍简探出脑袋正要在家中搜寻,小曹扶着霍起帆从后院走了进来。

      “二叔!”

      霍简立刻切换成乖孩子模式,跑上前代替小曹扶着霍起帆。

      霍起帆的右腿膝盖,前几年游新西兰Lake Matheson时受伤落下了病根,最近腿伤发作,走路只能撑着手杖维持平衡,霍简很是心疼自家二叔,这段时间只要在家,便像个保镖一般守在霍起帆身旁。

      “喵呜……”

      小舒哀嚎一声,拖着圆滚滚的身体,快步跑到霍起帆脚边,蹭了蹭主人的裤腿,仿佛有六月飞雪的冤情要申述。

      “小舒,去吃饭,有你最爱的牛肉。”

      霍起帆宠溺地叮嘱完,瞥了眼霍简左手新贴的创可贴,原本准备好的责怪变成了关怀:“回来了,今天训练累不累?”

      “累死了,不过Haas教练说我有进步,等瑞士的冬训结束,他让我去法网试试水。”

      霍简的态度十分乖巧,1米93的体育生温驯得像只小奶猫,他九岁时父亲去世,次年母亲改嫁异国,是霍起帆将他带在身边抚养长大,支持他的网球梦,给了他一个新的家。

      在十八岁的霍简心中,霍起帆是他最尊敬的长辈,也是他唯一的依靠。

      “有进步就好,自己选择的路,再累都要坚持走下去。”

      “嗯!”霍简乖乖点头。

      “吃饭吧,今天是你程叔叔的生日。”

      霍起帆眼中闪过一丝哀戚,握紧手杖,脸色凝重地走进餐厅。

      家人们都跟了上去,落座在餐桌旁,霍起帆坐在主位,他左手边的空位,是留给逝者的位置,大家都喝香槟,唯有那个空位的高脚杯里倒着椰汁。

      餐桌上菜品丰盛,中央摆放的杏色蛋糕是诗雅亲手做的,栗子味内馅,浅棕色奶油以霍起州的口吻写着:

      恩师程清泉
      RememberForever.

      “开餐前大家先碰个杯吧,敬程老师。”

      霍起州深知哥哥心中的痛楚,主动主持着饭局,大家闻言都举起高脚杯,面向那个空无一人的座位。

      “程老师生日快乐。”
      “程叔叔生日快乐。”

      待大家敬完酒,霍起帆端起香槟,与椰汁碰了碰杯:“清泉,生日快乐。”

      “谢谢你,起帆。”

      在霍起帆的想象中,程清泉此刻正坐在那个空位,温柔笑着向他致谢,那位清风皓月,芝兰玉树般的人儿,从未离去,还活在他的梦里。

      霍起帆愣了愣,很快清醒过来,一口喝干了杯中的香槟。

      特殊的日子,大家心中萦绕着悲思,有孩子在场,大人们都努力保持着愉悦的用餐氛围,这一场悲伤的生日宴是在欢声笑语中结束的。

      吃完蛋糕,诗雅带着女儿回了卧室休息,霍简训练了一天,倒在客厅沙发呼呼大睡,保姆收拾了餐桌,泡上一壶东家爱喝的明前龙井,诺大的餐厅就只剩下霍家兄弟和在一旁照料的小曹。

      “起州,明天你们都不要待在家里,海城要来,我想单独接待他。”

      霍起帆品了口温热清茶,表情异常冷静,霍起州却不淡定了,他听不得海城这个名字。

      “你瞒了他十二年,现在他知道了,万一对你不利怎么办?我和霍简留在这陪你。”

      “不用了。”

      霍起帆拒绝道:“有小曹陪着我就行,燕郊的动物收容所扩建好了,明天简儿不训练,你带他去验收看看,那边要是有活,你们帮着干干。记住,那的工作人员都是聋哑人,和他们沟通要耐心点。”

      这些年,霍起帆以程清泉的名义捐建了一座座小学,孤儿院,动物收容所,成立的清泉基金会,专门帮助弱势群体,特别是贫困生上学和残疾人医疗就业。

      对商人来说,利益永远是第一位,霍起帆在商场纵横几十年,尔虞我诈,你死我活,曾经为了赢不折手段,他从不认为自己是个多么善良的好人。他原本也并不那么热衷慈善,和许多商界同行一样,更多的是将慈善当作粉饰门面的利器,是程清泉改变了他。

      清贫如程清泉,没有选择独善其身,富贵如他,更要懂得兼济天下。

      “好吧……”

      霍起州了解哥哥的固执,没有再强求,只对站在霍起帆身侧的小曹叮嘱:“小曹,明天你多注意,一定要保护好我哥,有什么事的话,立刻通知我。”

      “是。”

      小曹恭敬应答完,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掏出一个粉色发夹递给霍起州。

      “我下午在后院捡到的,是念恩的发夹,她昨天一直在找,刚刚吃晚餐时我忘了拿出来,麻烦您给她吧。”

      “原来是掉在院子里了啊。”

      霍起州接过发夹,轻抚上面镶嵌的粉色钻石:“幸好你捡到了,这是去年我和小雅为念恩订制的生日礼物,她特别喜欢,走到哪都要戴着,丢了她可伤心了。”

      发夹是霍起州与诗雅一起设计的,粉色蝴蝶结正中央镶嵌的那颗粉钻,是他在纽约Sotheby's竞拍所得,能在北京二环最好的楼盘换一套房,而这样价值可观的东西,对现在的他来说,可谓轻轻松松,唾手可得。

      金字塔顶端的人生奢华璀璨,霍起州如今已是商界有名的“小霍总”,他可以为妻女提供最好的物质条件,可他自己却始终保持着相对简单朴素的生活。

      因为在他心中,有一部分的他,永远都是那个偏远山区的瘦弱男孩,是程老师节衣缩食资助着的岳东亭。

      “怎么哭了?”

      见霍起州突然落泪,霍起帆连忙放下茶杯,抽了张纸巾递给他。

      “我想程老师了……”

      霍起州的声音带着哭腔,忍耐了一天的负面情绪终是宣泄了出来,念恩睡了,他可以暂时卸下身为人父的坚强外壳。

      “不是说时间能治愈一切吗?怎么时间越久我越想他……以前程老师总鼓励我说,我们东亭这么努力又这么聪明,好好读书以后一定能走出大山,过上好日子。现在我过上了最好的日子,可是我的程老师却再也回不来了,我过得越好,心里有个地方就越难受……哥,你说,这些年我们做的事,如果程老师在天有灵能看到,他会不会高兴?”

      霍起州的问题,霍起帆没有回答,因为弟弟的一句‘我想程老师了’,他也陷入深切的思念中,悲伤梗在喉咙,无法言语。

      “程老师一定会很高兴的。”

      小曹替霍起帆安慰道:“您和霍总现在可是赚着外国人的钱,资助着中国的民生建设。任何一个国家的精英阶层,能有你们这样的良知,都是人民的福祉,程老师如果能看到,一定会为你们骄傲的。”

      小曹很会安慰人,短短几句就让霍起州平静了下来。

      “程老师曾经对我说过,少年是民族的脊梁,只有少年强,国家才有希望,所以他宁愿自己省吃俭用,也要资助孩子们读书。他希望我长大后也能去帮助更多的人,他的话我从不敢忘。”

      时至今日,霍起州始终谨记程清泉的教诲,一刻不敢遗忘。

      他是在山沟里长大的,深知底层人民疾苦,这些年他从未因为任何诱惑而偏离内心的方向,一直配合哥哥在国内做公益,替程老师完成未了的心愿,他也觉得自己应该没有让他的程老师失望。

      “我最近总是想起程老师,想起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情景,那个时候程老师已经资助了我半年,资助人们出资,请我们这些被资助的孩子们暑假去省会旅游。那是我第一次去那么大的城市,我提前一周把自己最好的衣服鞋子洗干净,希望能用最整洁的面貌去见他……”

      霍起州的眼角还有泪光,脸上却带着笑意,仿佛可以通过回忆,再去看看那段无法复制的时光。

      霍起帆安静听着,小曹也拉开一张餐椅坐下,他们都是第一次听霍起州详细说起那段过往。

      “和程老师见面的地方,是一个酒店的大堂,资助人们都在那等着,他们基本都是中老年人,只有程老师一位年轻人。程老师那时候才二十出头,我还记得他穿着白衬衫牛仔裤,又瘦又高,帅得不像真人,他一眼就认出了我,笑着走过来,递给我一瓶茉莉蜜茶,问我热不热,累不累。我当时都愣住了,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老实说,我当时还有点虚荣,有点得意,觉得自己特别幸运,毕竟其他孩子的资助人都是阿姨大叔,而我的程老师却是那样一位帅气的小哥哥。”

      时隔多年,想起当时的情景,霍起州依旧是一脸孩子气的骄傲表情。

      “程老师带我去了游乐场,博物馆,还去商场给我买了很多衣服鞋子和文具,晚上他带我去了一家很美味的餐厅吃晚餐,用餐的时候他自己几乎没吃,一直在给我夹菜,我饭还没吃完,他已经给我盛好了甜汤,我喝着汤,他又在给我剥柚子,准备餐后水果。晚上我们这些孩子必须统一回酒店睡,程老师送我回了酒店,我那时每天都要割草喂猪,做很多家务活,卫生意识不足,手又黑又糙,洗过了指甲缝里也是黑的。这么一个又穷又破又脏的小孩,程老师一点也不嫌弃,拿着指甲剪一点点帮我剪干净手脚指甲。我换了床睡不着,程老师就给我唱歌,哄我睡觉,直到我睡着了他才回家。”

      “程老师真好啊。”

      程清泉的好,小曹深有体会,他也是得到过程清泉善待的人,温柔是一种绵长的力量,能在久远的岁月中滋养人心。

      “所有人都说程老师好,说他很温柔,可在我眼里,他也是很强大的存在,没有他的帮助,我不会有勇气去寻找亲人,甚至可能活不到与哥哥相认,更不会与小雅相遇,生下念恩……”

      霍起州停顿一会,看了眼霍起帆,怕哥哥自责,他幼年时吃过的许多苦都未曾与哥哥说过,他自知失言,不敢再说下去。

      “活不到与我相认,什么意思?”

      一直沉默的霍起帆听出弟弟话中的不对劲,正要追问,一阵脚步声从客厅走来,刚睡醒的霍简揉着头发睡眼惺忪地站到他们面前。

      “几点了,你们怎么还不睡觉,在这喝茶。”

      霍简抬头看了眼时钟,睡意瞬间消了大半:“快十点了!二叔,咱们不是说好了九点前睡吗?三位叔叔别喝茶了,快睡觉去吧,一把年纪了还学我们年轻人熬夜呢。”

      “你小子说谁老呢?”

      霍起州站起身,没好气地给了霍简一个脑瓜崩。

      霍简捂着额头逃到霍起帆身后,滑着嘴皮讨饶:“得得得,我说错了,赶明儿个我就回老宅跪祖宗牌位去。我的叔叔们一点儿也不老,你们比年轻人都帅!特别是我二叔,要是能听医生的话早点儿睡觉,那就更帅惨了。”

      “就你嘴贫!”霍起州回怼。

      “行了,听简儿的,都睡吧。”

      孩子这么一闹,长辈们的心情放松了许多,霍起帆妥协了,喝完杯中茶水,撑着手杖去浴室洗澡,洗完澡,他换上一身杏色睡衣,确定霍简睡着后,悄悄来到后院。

      “霍总。”

      一直等在后院的小曹在银杏树下的木屋前拦住霍起帆,虽然知道徒劳,他仍试着劝说:“您又想睡在这吗?医生说了您的腿伤要小心养,后院湿气重,您还是回房间睡吧。”

      “怎么又在这逮我,你先去睡吧,我陪陪清泉,一会就回房间。”

      “您又敷衍我……”

      食言太多次,小曹已经不信霍起帆会回房睡的承诺:“海城买了明天一早的机票,九点半就能到北京,您回房间好好睡一觉,明早也更有精力接待啊。”

      “他这么早就来,还真是等不及了。”

      霍起帆一派云淡风轻,他盼这一天盼了十二年,可这一天真正到来,他心中却毫无波澜,无论怎样泄愤,他深爱的清泉终究是绝望地死在了那个暴风雪夜,再也回不来了。

      “他来了,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心里有数吧?”

      “您放心,我有分寸的。”

      “嗯,去睡吧。”

      霍起帆说着就要去拉木屋的门把手。

      小曹拉住他的手,继续劝道:“霍总,回屋睡吧,医生说了,您的身体……”

      “小曹。”

      霍起帆放开门把手,双手撑着手杖,仿佛在哀求一般:“让我陪着他吧,今天是他的四十五岁生日。”

      “…………”

      小曹无言地望着霍起帆,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程清泉约霍起帆在彼岸咖啡厅见面的那天,霍起帆欢欣雀跃,凑近他,问他:怎么样?会不会显老?脸上有没有皱纹?

      那时的霍起帆三十三岁,意气风发,青春正当时,满脸找不出一根皱纹,而如今的霍起帆,虽然英俊不减当年,却是经年忧思挑染了斑白鬓角,岁月爬上眼尾,刻成了纹。

      小曹心疼不已,不忍再劝,挪动脚步让出路来。

      “晚安。”

      霍起帆拍拍小曹的肩膀,走进木屋,关上了门,被留在门外的小曹后退几步,打量着眼前的木屋。

      木屋是霍起帆亲手设计督造的,已建成十一年有余,面积不足十平米,仅能容纳一人居住,霍起帆眷恋此处,只要身在北京,几乎夜夜留宿于此。

      “哎……”

      小曹重重叹息一声,这些年霍起帆过得有多苦,只有伺候在身边的人最清楚。

      第一年,他捧回了程清泉的骨灰,落葬时,他不准旁人插手,从未做过粗活的他,一夜未眠,亲手挖出了墓穴。整整一年的时间,他将自己封锁在程清泉住过的房间里,只在一个大雨滂沱的夜晚,冲进后院,命令小曹为他寻找工匠,建一座为墓地遮风挡雨的木屋。

      第二年,他开始走出房间,开始重新回到商界,也开始长出白发,他命人将别墅外墙刷成杏色,衣橱里的衣服换成棕色系,并在后院种下了一颗更高大的银杏树。

      第三年,他访遍国内的各大寺院道观,去为程清泉祈福,在西藏,他系上经幡,撒下漫天龙达,只为祈求神明庇佑他最爱的人。

      第四年,他捐建了第一所清泉小学,第一所清泉动物收容所。

      第五年,他在艺术区的程清泉画展厅旁,开了家名叫Mountain Spring的咖啡厅。

      第六年,他因为长年忧思郁结,失眠心悸,确诊了心脏神经官能症。

      第七年,他开始带着程清泉的照片环游世界,他们看山看水,寻遍了世间最美的花,他们去了巴黎,纽约,伦敦,维也纳,看完了一场场音乐剧,每次从剧院出来,他都会坐在车里任情绪决堤,回到北京又变回那个不苟言笑的霍总。

      第八年,他成为了卷卷的长腿叔叔。

      第九年,第十年,十一年,十二年,一个拥有着最顶尖资本,可以轻易游戏人间的男人,为逝去的深爱之人守身守心,不断践行着承诺,最怕孤独的人,却孤独地度过了十二个春秋。

      回忆起这些年的点点滴滴,小曹的眼神中满是心疼,又是一个劝解失败的夜晚,他无奈地摇摇头,走回了别墅。

      木屋内,霍起帆将手杖靠墙放好,坐上床,习惯性地轻抚床边书桌上的相框,相框内,是程清泉温柔的笑脸。

      “今天和起州聊晚了,你等等,我马上为你念书。”

      霍起帆盯着照片痴痴看了一会,开始铺床做睡前准备。

      木屋陈设简单,只放着一床一桌,书桌上摆着照片,鲜花,香台,糖果,巧克力,和小曹送来的生日蛋糕,书桌的抽屉内放满了书,桌下是一块嵌入地面,维护得一尘不染的青玉石板。

      石板通体莹润,玉质无暇,仅在右下角刻着一句唐寅的诗:

      晓看天色暮看云。

      那是一块难以察觉的墓碑,石板下的泥土里,葬着程清泉的骨灰,骨灰是霍起帆亲手捧回来的,也是他亲手落葬的。

      这座木屋是他深爱之人的坟冢,而他,是这里的守墓人。

      “昨天念到哪了?”

      霍起帆拿起枕边的手册,翻至昨夜念到的页面,手册是卷卷送给长腿叔叔的礼物,里面写满了亲手摘抄的英文诗句。

      “今晚我们继续念Salinger,卷卷这孩子是不是恋爱了,摘抄的一大半都是与爱情有关的选段。”

      霍起帆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借着暖黄台灯,一句句轻声念,念书的习惯他坚持了十二年,他想,万一清泉的灵魂还逗留在人间,一定是愿意听他念的,清泉最爱看书。

      “Loving you is the important thing, Miss Lester...”

      霍起帆流利的英语,低沉的嗓音,如月夜温柔:“There are some people who think love is s*x and marriage and six o’clock-kisses and children,and perhaps it is, Miss Lester. But do you know what I think? I think...love is a touch and yet not a touch…”

      念到此处,霍起帆停顿了。

      “Love is a touch and yet not a touch…爱是想触碰又收回手吗?”

      霍起帆喃喃重复几遍,若有所思地看向桌上的遗照,心口突然疼得厉害,他拿起水杯,吞下了两颗治疗神经性疼痛的处方药。

      都说时间是最好的解药,可对霍起帆来说,时间不是解药,爱也不会随着死亡消逝,只是这份爱没了出口,不断堆积于心,深不见底,最终侵蚀了神经。

      医生曾多次劝他,让他将回忆尘封,开始新的人生旅途,可他做不到,他百折不挠的人生中,程清泉的离世是唯一过不去的坎,他必须活成回忆的影子,在生活的每一处都烙上痕迹,才能在这孤长的岁月中得以残喘。

      药物渐渐发挥作用,胸口的痛感消失,霍起帆又接着念,直到念累了,他才阖上手册,靠在床上,断断续续对着程清泉的遗像说话。

      “今天就念到这吧,我太想你了,心情不好,念得也不好,下次我再念好一些。”

      “生日宴还满意吗?为了给你庆生,我又捐了一座小学,在西南。他们都说我功德无量,其实我是有私心的,我要把所有功德都回向给你,换你来世幸福。”

      “起州后天就要走了,这几年国际形势不好,为了让我留在国内陪你,国外的生意都是他在管理,他的压力很大,但这孩子很有心,无论多忙,每年都会赶回来看你。看到他们一家,你一定很开心吧?你要是还在,肯定会给念恩准备一个大红包……红包里塞得满满的……”

      “起州很想你,每次说起你,他都对你赞不绝口,小曹也是,总说你好,说再也没遇见过比你更温柔的人。可是清泉,人人都说你好,我却希望下辈子的你不要这么好,我希望你自私一些,任性一点……你不那么好,我也会爱你。”

      “对了,明天一早海城就会来,我心里窝着火,对他的态度大概不会很好,知道真相他也一定会崩溃的,你看见了,可别太心疼啊。”

      “晚安,清泉。”
      “Happy 45th birthd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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