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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须臾十二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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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是多么奇妙的存在,当你向前展望,未来的十二年,漫长得难以想象,可当你回头看,过去的十二年,又不过须臾时光。
十二年,这座南方的省会城市发生了许多改变,街道旁的建筑墙面翻新过,围栏刷成了哑光金色,广场两旁,最后的那片旧房子拆了,未来会建成市里最大的购物中心,地铁也增加了好几条线路,市民出行更加便捷。
一切都变了,变得更新,更好。
都市华灯璀璨,生活日以继夜,人们新生,死去,没有人知道,曾经有位温柔的男人,在这里挣扎过,绝望过。
七月午后。
穿着白T恤的少年,迎着日光蹦蹦跳跳地跑到菜鸟驿站,少年心情很好,取了快递欢快地向驿站工作人员致谢。
走出驿站,少年用戴着仿生义肢的左手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右手举起文件夹,朝着日头看,那是十七岁的卷卷,文件夹内,是他多年勤勉励学,换回的清华大学录取通知书。
卷卷拿出手机,选了个漂亮的花圃为背景,拍下文件夹,将照片通过微信发送给他的长腿叔叔。
-叔叔,你看,这里面是我的录取通知书哦,还没拆开,等回家拆开了,我再拍给你看!
长腿叔叔很快发来回复。
-恭喜你,等着你回家拍给我看。
-好!
卷卷笑着将手机收回裤兜。
他的长腿叔叔,是他读初中时突然出现的,最初是班主任交给了他一封手写信,信有三页纸,写满了对他的关怀,来信者自称是他爸爸的朋友,留下了微信号,落款只有四个字。
长腿叔叔。
卷卷猜想,这位长腿叔叔应该就是他日思夜想的爸爸了,爸爸也想他,又怕爹爹和高叔叔知道,所以才会借着长腿叔叔的身份,回来关怀他。
他四岁时,爸爸离开了家,高叔叔取代了爸爸的位置。
高叔叔是个能言善道,有些爱说教的人,常常当着爹爹的面,教育他做人要善良正直,高叔叔很爱爹爹,只是并不那么爱他,就像爷爷奶奶一样,只有爹爹在场时才会对他百般疼爱。
卷卷从小就是个敏感的孩子,他知道这世上最爱他的,除了爹爹,就只有离家的爸爸。
很多人没有三四岁之前的记忆,但卷卷一直记得,记得爸爸温柔的笑,记得爸爸有多疼爱他,记得爸爸对他的叮嘱,记得银杏叶黄的时候,爸爸会回来看他,记得爸爸最爱吃巧克力。
他的抽屉里一直放着爸爸的照片,柜子里也存满了要给爸爸的礼物。
小学五年级去北京参加夏令营时,他偷偷地拜托老师,带他去艺术区的画展参观过,爸爸是位很有名的画家,爸爸画的画很受欢迎,只是非常遗憾,那一次没能见到爸爸本人。
所以,爸爸能借着长腿叔叔这个身份,悄悄回到他身边,即便只是隔着微信的陪伴,他也很高兴。
长腿叔叔阅历丰富,教了他许多学校学不到的知识,他遇到任何烦恼,只要听了长腿叔叔的话,就一定能妥善解决。
慢慢的,他变得事事都听长腿叔叔的,有任何心事都会向长腿叔叔倾诉,长腿叔叔是他的精神导师,指路明灯,就连考大学填报志愿,他也是听了长腿叔叔的建议,选择了经济与金融专业。
他想,他马上就要去北京读大学了,爸爸就在北京,他们一定会在某一天重逢,到时候,他要把他存的礼物全都送给爸爸,然后笑着告诉爸爸:我早就知道啦!长腿叔叔就是爸爸。
“卷卷?”
路过的邻居大叔唤他。
卷卷将文件夹抱在胸前,礼貌地向大叔微笑:“刘叔叔好。”
大叔也一脸慈爱笑容,拍拍卷卷的肩膀,赞扬道:“听说你考上了清华,真厉害啊,我们家刘洋要是能有你一半优秀,我做梦都要笑醒了。”
“没有很厉害啦……”
卷卷害羞地抱紧文件夹:“刘洋会唱歌,会弹吉他,会打架子鼓,还是学校篮球队的队长,他比我优秀多了,学校里好多女孩子喜欢他呢。”
“嗨,他会的都是些不务正业的,哪能跟你比,你考上了清华,你爸有什么奖励啊?”
“嗯……他要奖励我一辆车。”
“才奖励一辆车?刘洋考个普通一本他妈都要给他买房,你考得这么好,你爸又那么有钱,怎么的也得再奖励你一套房啊。下回见了你爸我可得说说他,孩子这么争气,大人可不能小气。”
“唔……”
卷卷尴尬地笑着,不知该如何回复,爹爹从小对他万般疼爱,他名下早已有了好几套房,唯独缺了辆车,他十二岁学会开车后,便一直盼着能有辆属于自己的车。
如今他考上了清华,马上年满十八岁也可以考C5驾照了,对他来说,最好的奖励,当然是一辆他梦想中帅气的奔驰大G。
他虽然是个文弱的小书生,却很是喜欢又帅又酷的东西。
“快回家吧。”
大叔识趣地与卷卷告别:“外面太阳大,别晒着了,回去代我向你爸问好啊。”
“嗯,刘叔叔再见。”
与大叔告别,卷卷迫不及待地跑回了家,他心情很好,哼着小调走出电梯,在电梯口撞上了正准备出门的海城。
“爹爹,你去哪?”
卷卷抱着文件夹,疑惑地看着海城,他们说好的,拿了快递要一起拆通知书,可海城这架势,很明显是要出门。
“4S店打了电话来,你的车到了,我带小周去提。”
“这么快就到了?我也想去!”
卷卷放好通知书,小尾巴似地跟在海城身后,期待得两眼放光,海城宠溺地笑了笑,带着他下到车库。
司机小周早已等在车上,他们今天要坐的是那辆十多年前的路虎揽胜,车库要腾一个车位给卷卷,所以海城决定,把这辆旧揽胜送到二手车店处理了。
一辆满载回忆的车,占着车位,在车库停了十多年,如今也到了该彻底放下的时候。
海城抬腿迈进后座,与他眼前画面同步的是脑中出现的身影,那个穿着白衬衫的清瘦男人,左腿先迈上车,再用手将右腿拉了上去,异于常人的上车姿势。
头有些发痛,海城靠进后座,扶着额头轻声叹气,卷卷关心地靠过来,伸出右手替他揉捏太阳穴。
“爹爹,你不舒服吗?”
“没事。”
海城拉下卷卷的手,愣愣地盯着卷卷看,这是他和高月明悉心养大的孩子,却处处都像那个早已弃他而去的男人,骨子里天生的温柔,还有那股子文静的书卷气,都像极了那人。
他深爱卷卷,却又时常觉得,这就像是命运对他的无情嘲讽,他努力想摆脱那个男人留下的阴霾,阴霾却如影随形,连他养大的孩子都像他。
“爹爹……你怎么这么盯着我看,我脸上有东西吗?”卷卷眨着大眼睛,疑惑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没有。”
海城收回视线,望向窗外,自从当上公安厅厅长后,他愈发沉默寡言。
车窗正对着遥远的北方,那人就在北方,在北京与霍起帆幸福地生活在一起,这些年,他时不时能听闻他们的消息。
听说,那人被养成了笼中金雀,待在深宅中,每年只出一幅新画,艺术区的程清泉画廊长年开放,已经成为文艺青年和粉丝们疗愈心灵的打卡必经之地。
听说,画廊旁开了家咖啡厅,名叫Mountain Spring,那人的粉丝们,看完画展会点一杯饮品,坐在咖啡厅内聊聊画,谈谈心,咖啡厅常年主打的是一款名叫Remember me的巧克力热可可。
听说,霍起帆热心公益,在全国各地的贫困山区兴建清泉小学,许多城市也建起了一个个清泉动物收容所。
这些不经意间听闻的消息,都成了一根根扎进他心中的刺,在他眼中,那两人无论做多少善事,都是情感中的道德败坏者,不可原谅。
手机铃声响起,是高月明的来电,海城盯着屏幕犹豫了一会,按下接听。
“城哥,车提了吗?”
电话那头有些噪杂,高月明正在上海的电视台录制综艺节目,他是舞蹈比赛的特邀评委。
“还没,在去的路上。”
“今天的药吃了吗?下午别忘了吃药哦,一天两次,降压药不能停的。”
“嗯。”
海城回答得心不在焉,态度十分冷淡。
“哦……对了,你要把那辆旧揽胜停到林语山庄去是吗?那顺便把我上次落在那的Burberry的包带过来吧,棕色的那个。”
“我懒得跑林语山庄了,一会把车放到二手车行去。”
“二手车行?”
高月明瞬间神经紧绷:“你……你要放到哪个二手车行去啊?”
“家附近不是有一个吗,我刚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开着门呢。”
“城哥!”
高月明在电话那头突然提高音量:“城哥,霞飞路那边有个二手车行,呃……是我朋友开的,会给我们卖一个更好的价格,你把车开到那去吧,我把地址发给你!”
“霞飞路那么远,去那干嘛,就在家附近的店卖,价格无所谓。”
“那……那要不,你先把车停在小区门口,我这边的节目马上录制完了,今晚就回去,明天我把车开去车行,这种事一直是我帮你办的,我比较熟悉。”
听着高月明激动的语调,海城有些莫名其妙。
“你怎么了?”
“我……我没怎么啊,就是怕你累,要不,你让小周去办吧,你别自己跑去。”
“谁去不是一样吗?卖个车而已。”
“话是这么说……但是……”
“好了,4S店快到了,挂了。”
“城哥!”
高月明还想再劝,海城已经挂上了电话,得知海城要去二手车行,高月明坐在录影棚内,握着手机,紧张得直冒冷汗。
“小冰!”
高月明着急地唤过助理:“我们的飞机几点?”
“晚上九点多的,怎么了?高老师。”
“你快去给我查查,最近的航班还有没有空位,我要马上回去!”
“……哦,我这就去查。”
小冰拿出手机,退到一旁查询。
高月明咽了咽口水,握着手机的十指僵硬发白,梗在他心中多年的定时炸弹随时就要引燃,他害怕得坐立难安。
没事的,没事的……
高月明心想:十多年了,就算老板娘在店里,哪还会记得海城长什么样,她拿了我的封口费,不会乱说的,就算……就算海城知道了又怎样,这么多年过去了,那个姓程的肯定早就死了,不会再来和我争的,一个死人,他连命都没了,他拿什么跟我争……拿什么跟我争……
录影棚内,摄影机照不到的角度,这个上镜时笑容可鞠的男人,脸上只剩恐惧的狰狞与嫉妒的扭曲。
提完车,小周带着卷卷坐新车回了家,海城独自开着那辆旧揽胜去了家附近的二手车行,期间高月明一直打来电话,苦心规劝他去霞飞路的车行,他觉得这提议舍近求远,简直不可理喻,按了电话不再接听。
走进车行,新来的实习店员接待了海城,店员验完车,与海城交谈一番,带着他来到前台办手续。
车行老板娘坐在前台,盯着海城看了许久,直到他办完手续准备离开,才上前拦住他。
“你是不是……以前来我们店里卖过一辆宝马车?”
海城有健身习惯,身形与十多年前变化不大,近距离看他的脸,老板娘越看越笃定,这张脸她印象太深刻,上次见过海城后,她心神荡漾念念不忘,偷拍了海城的照片与闺蜜花痴了许久,海姓也并不常见,她不会记错。
“嗯。”
海城皱着眉,一脸严肃,提起那辆宝马车,便会想起那个人,想起那个人,他的心情立刻糟糕起来。
“真是你啊!”
老板娘惊喜地笑了,笑完又像想起什么,试探问道:“上次陪你来卖车的那个朋友……他还好吗?”
“挺好的。”
海城着急走,态度很敷衍。
老板娘惊讶地感叹:“他的病治好了吗?哎呀,那他可真是幸运啊,能战胜癌症。”
虽然老板娘当初收了封口费,这事理应烂在肚子里,但如今事情已经过去十多年,对方也早已痊愈,她觉得现在说出来不但没什么不妥,还能增进他们的友谊,是件好事。
海城听得一头雾水:“你到底在说什么?”
“就你上次来我这卖的那辆宝马车啊,后来买家发现,后备箱垫子底下藏了份肺癌的检查报告,买家说不吉利,闹着要退款。你朋友过来处理的,他说检查报告是他的,怕你知道他生病会伤心,特意叮嘱我不能告诉你。你们的感情一定很好吧,他真是个值得交的好朋友,这么保护你的情绪。”
老板娘刻意隐瞒了封口费的事,毕竟这事不太光彩。
听懂老板娘的话,海城瞬间心跳加速,瞪着眼凑近:“你是说,那辆宝马车的后备箱里,发现了一份肺癌的检查报告?”
“是啊,我记得太深刻了,第一次遇到那种事,买家跟我这闹了半天,后来你朋友退了三万块钱,这事才平息。”
“…………”
海城的心脏越跳越快,快得仿佛要蹦出胸口:“我那个朋友说,检查报告是他的,让你不要告诉我?”
“嗯。”老板娘笑着点头:“他是怕你知道了会难过。”
“那份检查报告上,患者的名字叫什么?”
“患者的名字?哎呀,名字我倒真是想不起来了。”
“是……是叫程清泉吗?”
海城的声音不安地发颤。
老板娘摇摇头,一脸歉意:“名字我真不记得了,是你那个发小的报告单,应该就是他的名字吧。”
海城没心情再与老板娘多言,踉跄着走出二手车行,扶着墙站在店门外,努力梳理着尘封的回忆,过往那些不合理的地方,突然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肺癌,肺癌。
距离上次见面,一别十二年,他的清泉是否还活着。
“清泉……清泉!”
海城疯了般冲到路边,拦下一辆出租车,往方美苹家开去。
如果这座城市里,还有一个人会知道程清泉的联系方式,那就一定是方美苹,他要找到程清泉,问清楚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