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爱之人》易新华

74、世间最温柔的诗星

　　八宝山殡仪馆是霍起帆的伤心之地，他在这里送走过爷爷，奶奶，母亲，如今他又来到这里，来送别他的清泉。

　　公司员工早已等在殡仪馆外，小曹扶着霍起帆刚下车，几位穿着黑西装的青年员工便围了上来，带头的员工微微躬身。

　　“霍总，您来了。”

　　“嗯。”

　　阳光有些晃眼，霍起帆微眯着眼，无力地靠在小曹身上。

　　“清泉在哪？”

　　“灵堂设在兰厅，宋医生说，您一定想单独和程老师待着，程老师这会在告别单间，等着您。”

　　青年员工抬手指了指方向，走在前面为他们引路，小曹搀扶着霍起帆，跟着来到告别单间门外。

　　这一路，霍起帆脚步沉重，神情恍惚，像是历尽艰辛，踏碎了万千星河，才终于来到他爱的人面前。

　　“你们在外面等我。”

　　霍起帆挥退众人，扶着墙摇晃着身体，独自走进告别单间，装饰典雅的单间内，程清泉正安静地睡在中央。

　　身穿黑西装戴着白手套的殡仪馆工作人员，恭敬地守在遗体旁，见霍起帆进来，微微鞠躬，用怕打扰逝者的轻微音量向霍起帆介绍。

　　“遗容已经整理完毕，我们为他修复了右腿，戴了假发，愿他下一世福顺安康，不再受病痛之苦，我就在门外，有事您随时喊我。”

　　“谢谢。”

　　霍起帆对工作人员点头致谢，工作人员再次鞠躬，退到室外轻轻带上了门，霍起帆扶着墙站了一会，慢慢走过去，坐在程清泉的遗体旁。

　　程清泉很宁静，很安详，像是睡着了一般，像是随时都会醒来，温柔微笑着再唤他一声起帆，一声霍伯伯。

　　泪水模糊了视线，霍起帆擦了擦眼睛，努力强迫自己微笑。

　　“清泉，今天天气很好，晴天，天很蓝，是你会喜欢的天气。”

　　霍起帆的语调很平静，像是在日常谈心。

　　“我今天这一身，太黑了吧？”

　　霍起帆摸了摸身上的黑色大衣，觉得有些抱歉：“他们说送别的时候要穿黑色，可我觉得你应该不会喜欢，你喜欢浅色，明天开始，我把衣橱里的衣服都换成你喜欢的颜色……对了，来的路上我看了你的朋友圈，原来你想过要出家啊？不行的，你长得这么帅，要是出家为僧，寺院的门槛都要被女香客踏平了，会影响其他僧人修行的。”

　　霍起帆牵强地开着玩笑，双手垂在腿中央，失了魂的姿态。

　　“你啊……是个不会撒娇的笨小孩，无论多难过，都不会表现出来，就连生命最后，疼得要靠止痛针度日，也没听你抱怨过。如果不是看了你的朋友圈，我都不知道你曾经那样痛苦……”

　　停顿片刻，霍起帆的声音开始哽咽。

　　“很孤独吧，清泉，一个人过年，一个人生活，很孤独吧，孤独得想要远离红尘，出家寻找解脱。对不起，我没能陪在你身边，让你一个人受苦了……对不起啊……对不起……”

　　霍起帆连说了好几声对不起，他心里有说不完的歉意，爱一个人就是这样，总觉得自己做的不够好，总觉得亏欠。

　　他摘下眼镜，用围巾擦干眼泪，眼泪是要随时擦的，因为会不停地流，不擦干净就看不清他的清泉。

　　“海城……”

　　提起海城，霍起帆戴上眼镜，皱起了眉头：“他是你的全部，是你好不容易盼来的幸福，是他给了你一个家，对吗？所以无论他怎么伤你，你从来没有说过他一句不是，你那么爱他，为了他你可以牺牲自己，也因为太爱他，所以才没办法在他和别人结婚的世界里多活一天，对吗？”

　　程清泉不会再回应，也不会再痛苦了，他不会再因为身体痛苦，也不会再因为海城痛苦，他像是睡在最梦幻绵软的云里，五官舒展着，没有任何烦恼。

　　谁也伤害不了他了，死亡带走了他的痛觉和意识，他现在坚不可摧。

　　不像霍起帆，霍起帆还活着，还会痛，痛得泪流满面，痛得难以承受。

　　“我写了封信给你……”

　　霍起帆从大衣口袋拿出一封信，这是他写给程清泉的第一封情书，也是最后一封，里面写满了他想对程清泉说的情话。

　　从最初的邂逅，写到最终的失去。

　　信封是程清泉喜欢的杏色，封面并没有写‘清泉收’的字样，而是写着一段英文情诗和情诗的译文。

　　-The tenderest poem.
　　The gentlest star.
　　It's the face of a loved one.

　　-世间最温柔的诗星，是深爱之人的脸庞。

　　“我读大学的时候，教授课间和我们玩游戏，要我们每人现场写一首三行情诗，我写了这首，我的诗并不是同学中写得最好的，教授却很喜欢，他说要我记住这首情诗，将来献给我的今生至爱。所以我写在信封上，带来献给你。”

　　霍起帆将那封信轻轻放在程清泉胸前，他将他这一生的爱都装在了这个小小信封里，当大火将程清泉吞噬，他的爱也会化为灰烬，护送他爱的人远行。

　　“你听过我唱歌吗？”

　　霍起帆问出问题后，等待了一会。

　　等不来回应的，他知道，他的清泉太贪睡了，睡得那样沉，沉在童话深处，遥远星球的白昼里，不愿醒。

　　“我唱歌挺好听的，大学的时候还当过乐队的主唱，只是之前羞于向你展示，现在有些后悔呢。”

　　霍起帆笑了，因为想象出了程清泉惊讶的表情，他觉得可爱，他凑得离程清泉的耳边近了些，程清泉沉睡的身体有一阵香味，是檀香。

　　“清泉，我唱歌给你听好吗？我有一首歌想唱给你听，只唱给你听。”

　　霍起帆开始唱，很温柔，很温柔地唱，他将他余生所有的温柔都提前透支，就为在这最后一面，为他爱的清泉唱一首歌。

　　他唱的是John Lennon的Oh my love。

　　“Oh my love for the first time in my life,my eyes are wide and open.Oh my lover for the first time in my life, my eyes can see.I see the wind oh I see the trees, everything is clear in my heart...…”

　　霍起帆温柔地唱，程清泉安静地听，三分钟不到的歌，唱完了他一生的痴情。

　　“好听吗？”

　　霍起帆轻轻触碰程清泉的脸颊，程清泉的脸颊很冰，很冰。

　　“清泉，要记得啊，记得我为你唱的歌，记得我爱你，记得我在信上写的每一句话。下辈子我会靠着这些回忆找到你，下辈子无论你爱不爱我，我都会爱你。”

　　霍起帆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巧克力，手伸进盖着程清泉身体的薄布，将巧克力放进程清泉的掌心。

　　他握住程清泉的手，徒劳地暖着，那只手始终僵硬，冰冷，但是没关系，霍起帆不在意，再冷都没关系，他的手足够炙热。

　　“今天是我三十五岁的生日，也是你的头七，他们说，头七这天灵魂会回到世间看望亲友，早上我梦见你了，是你回来看我了对吗？你给我做了一桌菜，还煮了牛肉面，在梦里我真的很幸福，很幸福，幸福得不愿醒来……”

　　霍起帆知道程清泉最惦念最不放心的是什么，于是，他说出了让程清泉安心的话。

　　“清泉，你放心去吧，我会瞒住海城，也会替你关照卷卷，我已经想好了，将来我所有的财产都会留给卷卷，我会培养他成为我的接班人，他这一生会过最舒心无忧的日子。”

　　霍起帆没有再说话，他想说的都已经说完了，剩下的话都写在信里，他想让程清泉到了那个世界再慢慢看。

　　他很想再最后一次亲亲程清泉的额头，可最终还是放弃了，没有征得程清泉的同意，他不会逾越，他只是握着程清泉的手，盯着程清泉看了许久，许久，将他爱的人永远铭记于心。

　　不知过了多久，应该是火化的时间快到了，工作人员开始在门外窃语，小曹也试探地敲了敲门。

　　他们没有时间了。

　　霍起帆握住程清泉的手，许下最后一句誓言，是他将信守一生的承诺。

　　“清泉。”
　　“I will never…never stop loving you.”

　　-清泉，我永远，永远不会停止爱你。

　　小曹走进来，扶住了霍起帆的身体，工作人员将程清泉安放进棺木中，推到了火化室。

　　霍起帆是由小曹和霍起州搀扶过去的，他双腿发软，几乎是被架着拖过去，到了火化室，他已经悲痛得站不稳，瘫在霍起州身上。

　　四名穿着礼服的工作人员，迈着规整的步伐，护送棺木来到火化口，仪式感十足，给予了逝者足够的尊重。

　　至功，至德，至和，至善，至荣，至归，六个火化窗口，或许是巧合，又或许是天意，程清泉的遗体被安排在至善窗口。

　　“清泉，别怕。”

　　霍起帆扶着棺木温柔地安抚，他怕清泉害怕，也怕清泉疼。

　　“程老师……”
　　“程老师，一路走好。”

　　霍起州和小曹也哭着与程清泉做最后的告别，棺木被推进了至善火化口，银灰色不锈钢门关上的一瞬，霍起帆崩溃了。

　　“不……不……不要！不要！！”

　　霍起帆扑过去，疯狂敲打火化门：“开门！把门打开！清泉！清泉！不要！！啊啊啊！不要啊不要！！不要！”

　　“哥！”
　　“霍总！”

　　所有人都跑过去拉住霍起帆，霍起帆像个无助的孩子，惊慌失措，嚎啕大哭着向霍起州求救。

　　“起州！叫他们把清泉推出来！快推出来！我后悔了！我不火化了！我要带他回家！不要烧我的清泉，烧了就再也没有了……再也都没有了……”

　　“哥……”

　　霍起州紧紧抱住霍起帆，任由哥哥靠在他身上失控地哭泣。

　　他知道，和程清泉一起焚化的是霍起帆的心和灵魂，霍起帆也死了，一周前，死在那个暴风雪夜，只剩一具苟延残喘的空壳。

　　遗体的火化是一个人来到世间所承受的最后折磨，大火慢慢烧，慢慢烧，烧去爱，烧去恨，烧去这一生所有未了的遗憾，最后尘归尘，土归土，彻底地划上休止符。

　　霍起帆的身体一直在抖，仿佛也在承受酷刑，他想吸一支烟。

　　小曹陪霍起帆坐到室外能吸烟的角落，为他点燃了一支烟，霍起帆已经戒烟多年，他知道如果程清泉还在，一定不喜欢他抽烟，所以他只允许自己抽一支。

　　烟经过呼吸道吸进肺部，又从鼻腔和口腔呼出，在空气中幻化为薄雾。

　　“清泉去他的下一世了。”

　　霍起帆夹烟的手微微颤抖，对着天空凄凉微笑：“下辈子他会生在一个幸福的家庭，有疼爱他的父母，健康的身体，深爱他的伴侣，还有可爱懂事的孩子，他会幸福长寿，最后在睡梦中没有痛苦的离世。我的清泉，下辈子会过这样的人生。”

　　烟雾缓缓上飘，带着霍起帆的祝福幻化成蝶，扇动翅膀不停歇，一直往南飞，跨越千山万水，日月星河，降落在那个南方的省会城市。

　　那是程清泉出生的城市，那里有他难舍的眷恋。

　　刑侦一支队正在小区外蹲点，午休时间，穿着便衣的海城靠在车后座闭目养神，他不小心睡着了，又梦见了程清泉。

　　梦中的程清泉没有说话，只深情地望着他，对他微笑，海城能感觉到他似乎是在与他告别，他想上前挽留，程清泉却消失不见。

　　“清泉！！！”

　　海城从迷梦中惊醒，恢复意识后，他的心脏突然剧烈疼痛，火烧般地疼，疼得令人窒息，他捂住心口，推开车门摔倒在地。

　　“海队！”

　　赵延和展飞宇连忙下车，蹲在海城身边，扶住他的身体，海城靠在展飞宇身上，揪着胸前的衣服大口喘气，他的心脏太疼了，疼得好像下一秒就要炸裂。

　　展飞宇焦急喊道：“赵延，快打120！”

　　“哦！”

　　赵延慌忙掏出手机，正准备拨号，一只白色小蝴蝶飞过来，停在了海城的心口。

　　疼痛瞬间消失了。

　　海城平静下来，伸手想去触碰那只小白蝶，小白蝶受惊飞走，扇动翅膀在空中停留片刻，毅然向远处飞去，消失在湛蓝的天空中。

　　赵延觉得奇怪：“大冬天哪来的蝴蝶啊？”

　　海城没有说话，只是望着小白蝶离去的方向怔怔发呆。

　　他恍惚觉得，小白蝶带走的不止是他心脏的疼痛，它似乎把他的心也带走了，因为心空了，所以疼痛才会消失，他怅然若失，又不明所以。

　　身体不适，海城没有加班，将任务交给下属，下班后直接去了幼儿园接卷卷。

　　见到海城，卷卷开心地展开小手，他的右手掌心中，放着一块金币巧克力，是幼儿园老师给他的。

　　“爹爹，老师给我的巧克力。”

　　“又是要留给爸爸的？”

　　海城了然地捏了捏卷卷的小脸。

　　“嗯！”

　　卷卷开心地点点头：“我要带回家存起来，我已经存了好多好多巧克力啦，等爸爸回来了，就全都送给爸爸，他肯定会很高兴哒。”

　　海城不知该如何接话，淡淡苦笑，抱着卷卷坐上儿童座椅。

　　回家路上，卷卷一直握着那块宝贵的金币巧克力，晃着小脚看向窗外，窗外路边有一片银杏树，金黄的叶子还未落光。

　　“爹爹，爸爸回来看我们啦！”

　　卷卷记得的，他记得爸爸说过，银杏叶黄了就代表爸爸回来看他了，他中午午睡梦见了爸爸，他知道，爸爸一定回来看望过他。

　　车内在放电台音乐，卷卷说得很小声，海城没听见，卷卷也没有再强调。

　　汽车慢慢开动，银杏树落在了车后，卷卷探着小脑袋，望着越来越远的银杏树，甜甜笑着向银杏树挥挥小手。

　　“爸爸，拜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