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爱之人》易新华

73、他曾是他的光和希望

　　程清泉的朋友圈里，仅自己可见的文字和照片，记录了他遇见海城前后的那几年。遇见海城前，他的人生是漂泊的扁舟一叶，孤苦，无依，是海城的出现，如一盏明灯照亮了他的世界。

　　海城是他的光，他的希望，是他期盼已久，好不容易等到的幸福。

　　-鹃鸟啼，夜梅瘦，乐女执阮奏，飞花渐落空杯盏，何事嗟嗟叹无休。记昨夜梦境。

　　-弟窑梅子青茶杯，铁观音新茶，善琏湖笔，檀木纸镇，眼前中意的一切，不如邻居一家团圆，日常烟火。程清泉，你为何要坐在窗边练字，自寻烦恼。

　　-程池的大乘天(曲作者的感恩吟唱)，听完已是潸然泪下，这一生求不得，参不透，放不下，他人习以为常的家庭亲情，是我午夜梦回的痴心妄想。

　　-身有残疾，就算有心出家，佛门也是不收的，可佛不渡我，我该如何自渡，如何参透这一生孤苦。

　　-今年的检查结果还不错，又要在人间多叨扰几年了。

　　-若能活到耳顺之年，真想去世界各地旅游，看山看水，看遍世间最美的花，再去纽约，去巴黎，去伦敦西区，去维也纳，听一场场音乐剧，为舞台上的悲喜离合欢笑，流泪。

　　-若能选择离开的方式，我想在一个温暖午后，躺在晒得蓬松的被子里，再读一遍最爱的那本书，窗外是暖阳高照的好天气，我累了，阖上书，在睡梦中停止呼吸。若有人能陪伴在侧送我一程，那就更好了，我不想孤独地死去。

　　-东亭父母的病情愈发严重，也许撑不过两年，除了尽力给予他经济援助，已经心疼得说不出太多安慰话语，为什么要让那孩子活得这样苦，这样难。

　　-春燕用她的奖学金给我买了个保温杯，礼物我很喜欢，但我更希望她能继续读书，以她的成绩完全可以考上研究生，只要我活着，便会一直资助她。可她的父亲极力阻止，认为女孩读书无用，要趁年轻嫁人，这简直荒谬……

　　-她不是繁育的工具，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我资助她，是要她摆脱封建桎梏，不是要她兜兜转转读了几年大学，又回到那个牢笼去。我可以助她求学，却改变不了她父亲根深蒂固的腐朽思想，何其悲哀！

　　-无论怎样劝说，春燕最终还是没有继续考研，刚大学毕业就被父亲拉回村里相亲……作为外人，我已无能为力，只愿她得遇良人，能善待她，尊重她。生于春天的燕子，你最终还是不能高飞。

　　-这个月还不错，接稿赚了两万多，可以给孩子们多买点东西了。

　　-每次从福利院回来，心情都很沉重，人间为什么会有那么多苦难，这些苦难又为什么要降诸于幼小的孩子。

　　-年少时曾想，长大后要建座孤儿院和动物收容所，收留可怜的孩子和动物，现在想来真是年少无畏，空有一颗悲天悯人的心，却没有足够的能力，最终还是辜负了年少时的期望。

　　-腿疼了一夜，有阵子没这么剧烈地疼过，难受的时候，真希望有人能陪伴在身旁，哪怕只是倒一杯水，温一碗粥，说一句体己的话。

　　-小楠一定是独自与抑郁症抗争了很久，才会坚持不住选择轻生的，幸好救了回来。

　　-我的十六岁就像是躺在坟墓里爱这个世界，在绝望中寻找希望，用微渺的希望培育墓碑旁的玫瑰。小楠的内心会不会也是如此，或许更加绝望，她已经不爱这个世界。

　　-许多与小楠同龄的抑郁症患者，在帖子里留言为我出主意，得了抑郁症的孩子，都是很善良的孩子，或许正是因为太善良，才会抑郁吧。

　　-聊了一下午，小楠的父母终于意识到小楠不是矫情，更不是装病，是真的病了。只要他们摒弃偏见，正视抑郁症，在小楠心里种下一颗希望的种子，理解她，包容她，一切都会有所改善的，爱是治疗抑郁症的良药。

　　-买了两只小仓鼠养在画室，是小楠喜欢的布丁鼠，孩子们很高兴，小楠脸上也有了笑容，一个人默默坚持的日子，辛苦了，以后老师陪你一起面对。

　　-小楠失眠很严重，经常彻夜难眠，陪她聊了一夜，拍到了日出前粉红色的天空，小楠看到很高兴，她最喜欢粉红色。

　　-昏迷前还是白天，醒来已是深夜，幸好倒在沙发上，没有磕伤，烧退了，头痛也快点散去吧，只是熬了几次夜而已，这糟糕的身体……

　　-续歌开的食谱有了效果，补充了富含氨基酸的食物，小楠的睡眠有所改善，常常见她笑了，希望小楠的未来，能仰起头朝着光走，喜欢粉红色的女孩，应该拥有童话般美好的人生。

　　-小楠对我说，她会好好活下去，傻孩子，不知默默流了多少眼泪，才决定要活下去，愿这世界温柔待你，不再让你失望。

　　-被主人丢弃在垃圾桶边，你如果有意识，应该会很难过吧，我没有养花草的经验，试一试，但愿能养活你。

　　-小白失踪了好几天，最爱的罐头也不来吃，拾荒奶奶说，小白是只年纪很大的流浪猫，这么久没出现应该是回喵星了。原来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你一路送我到单元楼下，是在向我告别。

　　-你怎么这么倔呢，每次我要抱你，你就跑得飞快，我的腿不好，追不上你啊，我不是要害你，只是想给你一个能遮风挡雨的家……小白，下辈子要当个有家的孩子，别再流浪了。

　　-给拾荒奶奶送了御寒用品后，放在门外的垃圾就经常不见，家门口也总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奶奶也在用她力所能及的方式对我好，新年将至，愿她能过一个温暖的新年。

　　-除夕夜，家家户户都团聚在桌边吃年夜饭，真想体验一次，一次就好，有父母疼爱，一家人过春节是怎样的滋味，幸福，到底是什么感觉。

　　-樱花在四月盛开，是为了安慰祭奠亲属的行人吧，扫完墓，一只蝴蝶停靠在墓碑，是妈妈回来看我了。

　　-有的人光是站在那就耀眼得令人羡慕，那样阳光的笑容，是从小在爱里长大的人才能拥有的吧。

　　-程清泉，你在想什么，又在期待什么，他知道你是残疾人，一定不会再喜欢你的，别想了。

　　-那么傻又那么真诚的表白，海城说他喜欢我，他不介意我的腿，我想相信他，但是，我能相信他吗？

　　-瑞瑞大概永远不会忘记带他打篮球的警察叔叔，我也不会忘记，他对我说我和其他人没有区别的时候，我就觉得，我好像真的和健全人没有区别，他是光，他会魔法。

　　-海城不是赵亦阳，他不会伤害我的，十年了，我的病不会再复发了，对吗？我喜欢海城，第一眼见他就喜欢，我想永远和他在一起。

　　-今天我们正式交往了，或许未来的某一天我会后悔这个决定，可是此刻，我真的好幸福。

　　-海城好可爱，我是不是傻了，只要点开他的消息就笑个不停，程清泉，幸好佛门不收你，留你在俗世，你何其幸运，你的二十七岁有了海城。

　　-海城看到了我的腿，他没有像赵亦阳一样嫌弃我，他是不一样的，他好温柔，他总能轻易化解我的忧愁，让我变得快乐，变得自信。

　　-半夜醒来，悄悄对海城说了很多声我爱你，他睡着的样子也很帅，可我还是更喜欢他醒着，喜欢他笑起来露出虎牙的样子，海城笑的时候，我的世界就亮了。

　　-泉归大海。百年以后，我要把这四个字刻在墓碑上。

　　-陪海城过的第一个生日，他把他珍藏的球服送给了我，如果十六岁的我能遇见他，该有多好，有他在，一切痛苦都不再是痛苦。

　　-海城啊，海城是山川湖海，是皓月星辰，是最耀眼的太阳，是我的整个世界。

　　-除夕夜，我们一起看了最美的烟火，有了海城，以后的每一个除夕夜，我都不会再孤单。

　　-我们正式同居了，海城好体贴，家里每个角落都改造过，我坐轮椅去哪都很方便，他在细心呵护我最自卑的地方，不让我受一点伤。

　　-每天睡前海城都会给我按摩右腿，幻肢痛缓解了许多，海城真的好温柔，他让我觉得我的残缺不再可怕，也让我不再埋怨命运。

　　-家里的新成员，可爱的小比熊波比，不能发出声音没关系，爹爹和爸爸会尽力疼爱你，治愈你过去的伤痛。

　　-两个人，简单的婚礼，没有宾客喧嚣，没有亲友祝福，也没有法律认可的结婚证，我却觉得无比幸福，海城说他这辈子只爱我，除了我他谁都不要，我也是。

　　-海城，我会记住你为我受的伤，无论前路有多少阻碍，除了死亡，谁都无法将我们分开……上天啊，你看得见我的心吗？请让我和海城白头到老吧，我好爱他，好爱他。

　　-今天和他买菜回来，我要去拿快递，让他走近路先回家，岔道口分开后，走了一段路才发现，他还一直跟在我身后，问他为什么不走近路回去，他说，他觉得我一个人去拿快递很孤单，他心疼，想陪我多走一会。菜很重，他的手都勒红了……许多年后，再看到这段记录，我也许会哭吧，有人爱我至深，都舍不得我一个人去拿快递。

　　-东亭终于找到了家人，我们东亭的苦日子熬到头了。

　　-程清泉，二十九岁的你终于有了一个完整的家，过去的你能想象吗，你会有海城，有卷卷，有波比，你的人生幸福又充满希望。

　　-卷卷身上的奶香味是这世上最好闻的味道，我和海城闻不腻。

　　-带卷卷打预防针，我和海城哭得比卷卷还伤心，卷卷宝贝，爹爹和爸爸真想代替你疼。

　　-卷卷，如果爸爸能把左手给你，让我的卷卷成为健全的孩子，无忧无虑地长大，该有多好，爸爸真想替你承受一切苦难。

　　-海城忙了一小时，为卷卷搭的帐篷，卷卷很开心，今夜我们点上星空灯，睡在帐篷里，陪卷卷在家里露营。

　　-海城二十六岁生日这天，我们的小卷卷学会了叫爸爸。

　　-海城真是位好父亲，对卷卷温柔又耐心，我爱以前的他，更爱成为父亲的他，我的海城那么好，那么好，我上辈子一定做了很多好事，这辈子才能换来一个海城。

　　-清阳，下辈子我们再做兄弟。

　　-海城做噩梦梦见我死了，抱着我哭得很伤心，他说如果我死了他也活不成，傻瓜，有了他我怎么舍得死呢，我要活到一百岁才够。

　　-海城这个傻子，怎么会有殉情的想法呢，我该拿他怎么办，如果真的不幸有那么一天，我们的小卷卷又该怎么办……

　　不知因为什么原因，过往的记录到这里就断了，程清泉再次发朋友圈，是时隔几年，确诊肺癌之后，只写了一句话。

　　-海城，原来我们今生的缘分，只有短短五年。

　　“清泉……”

　　看完最后一句话，霍起帆已经满脸是泪，胸前的围巾湿了一片，他闭上眼将手机紧紧捂在心口，他的胸腔中，是那颗已经随着程清泉死亡，却依旧剧痛难忍的心脏。

　　轮胎压到减速带，汽车轻微颠簸，小曹一边开车，一边不放心地从后视镜里看霍起帆，霍起帆头靠着车窗，紧紧抱着那个小小的手机，身体随着哭泣轻轻颤动。

　　这个所向披靡的男人，此刻，只剩下满心破碎的绝望。

　　最后一片云消失了，天空是纯粹的蓝，北京的冬天留不住绿色，路边的树枝光秃秃的没有一丝生气，正如霍起帆空了的心。

　　八宝山殡仪馆就在眼前，已经能看见高耸的中式屋檐，距离越来越近了。

　　程清泉静静地睡在那里，正在做一场不会醒的梦，梦里有疼爱他的父母，有厮守一生的恋人，有最烂漫的花海，有风，有云，有混着泥土芳香的草地，有夜空献给他的流星，还有他殷殷惦念，最最深爱的小卷卷。

　　“清泉……”

　　霍起帆对着殡仪馆的方向呼唤，泪水模糊了视线，他看不清晰。

　　“你等着我，我去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