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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在我梦里,你不曾离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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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线由混沌变得清晰,霍起帆不知自己是怎么到的这里,他站在一栋老式居民楼下,居民楼外墙灰旧,只有二楼那户人家亮着灯,女人尖锐的叫骂和男孩的哭声响彻整栋楼。
“你给我滚出去!今晚别回来了,就在外面冻着,冻死算了!”
房门打开又重重关上,一切归于平静。
霍起帆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只是本能地想去救那个男孩,腿自己动了起来,迈着大步沿着水泥楼梯走上二楼,二楼左侧的门外,只穿着平角裤的男孩冻得瑟缩蹲在角落。
那是七岁的程清泉,被母亲家暴后赶出了家门,下雪的冬日,就这么任由他在室外挨冻。
“清泉!”
霍起帆蹲在地上,脱下大衣包裹住程清泉瘦小的身体:“你妈又打你了?疼不疼?这一身的伤……她下手也太狠了!”
“不疼。”程清泉摇摇头:“我妈妈不是故意要打我的,她是上班太累了,心情不好。”
七岁的程清泉声音软糯稚嫩,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面,身上布满红肿鞭痕和针扎的血点,年幼的他早已习惯了隐藏伤痛,眨着哭红的大眼睛故作坚强地对霍起帆微笑。
“都打成这样了,你还说不疼……”
霍起帆心疼不已,右手颤抖着摸上程清泉的脸:“我带你离开这好吗?以后我疼你,保护你,再也不让任何人欺负你。”
话音刚落,霍起帆裹紧大衣将程清泉抱了起来,他回头看向身后紧闭的大门,大门内是那位罹患暴力型抑郁症,会对程清泉残忍施暴十几年的母亲。
他必须带程清泉离开这,离开这个深渊。
“清泉,跟我回家。”
霍起帆抱着程清泉快步往楼下走,程清泉细瘦的胳膊搂住霍起帆的脖子,像抓着一根救命稻草,紧紧地,不敢放手。
下到一楼,霍起帆踏出单元大门,一脚迈进了湖心亭,七岁的程清泉不见了,十岁的程清泉正坐在亭中哭泣,霍起帆也变回少年模样,左右手各拿着一串彩虹棉花糖。
“喏,给你。”
霍起帆笑着将其中一串棉花糖递到程清泉面前:“你不是羡慕别人有爸爸买的棉花糖吗?现在你也有了,不用再羡慕别人,别哭了。”
程清泉停止哭泣,愣愣地盯着霍起帆看了一会,接过棉花糖,破涕为笑。
“谢谢。”
“不用谢。”
见程清泉脸上有了笑容,霍起帆开心地坐到他身边,两个少年靠在一起,并排坐着,霍起帆一口口咬着棉花糖,程清泉却没有张嘴,只是小心翼翼地闻着棉花糖的香味。
霍起帆问:“你怎么不吃?很甜的。”
“我……”
程清泉盯着棉花糖,小声回答:“我不舍得吃,棉花糖太好看了,我想带回家,把它保存起来。”
“吃吧。”
霍起帆轻轻推了推程清泉的手臂:“不用留着,棉花糖又不是什么稀罕的东西,以后我天天给你买,买各种各样的,你喜欢什么样的,我就给你买什么样的。”
“嗯!”
程清泉听话地咬了口棉花糖,侧头对霍起帆笑:“棉花糖好甜啊。”
霍起帆也跟着笑,笑得傻乎乎的,他从口袋摸出一块巧克力递给程清泉:“还有你爱吃的巧克力,以后我也天天给你买,你想吃多少,我就给你买多少。”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巧克力?”
程清泉接过巧克力,疑惑地盯着霍起帆,霍起帆伸过手去,轻抚程清泉柔顺的头发,声音温柔又深情。
“你是我最爱的清泉啊,我当然知道。”
程清泉害羞地低下头,拆开包装纸,掰了一小块巧克力含进口中,吃了巧克力,他的心情很好,脸上盈满幸福笑容。
霍起帆满眼宠溺地盯着程清泉,看得痴了,心醉了,魂丢了。
光线暗下来,天边像被火烧过,聚了一片橙红,霍起帆抬头看向天空,再低头他已身在怀柔半山别墅,这里与世隔绝,静谧安宁,他坐在后院廊下,是秋季的傍晚,院子里银杏树金黄的叶子落了满地。
成年的程清泉正靠在他怀中,活生生地,仰头对他笑。
“清泉?”
霍起帆搂着程清泉,欣喜地打量程清泉的脸,程清泉看起来很健康,面庞白里透红,黑发浓密,刘海微微遮住的眉下,那双漂亮明眸带着温柔笑意,一如他们在盛秋鸣饭局上初见。
“清泉,你怎么回来了?”
霍起帆知道程清泉已经去世,但他并不害怕,只觉得高兴,清泉回来了他就高兴。
“我来给你过生日。”
程清泉搂着霍起帆的腰,像恋人般亲昵地靠在霍起帆胸口:“起帆,生日快乐。”
霍起帆受宠若惊:“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的生日?”
程清泉没有回答,只是甜蜜地微笑,周围的场景变幻成餐厅,穿着白衬衫的程清泉端着菜从厨房出来,霍起帆低头看,他怀中的程清泉已经消失不见,他也不觉得奇怪,站起身坐到餐桌边。
餐桌上摆满了霍起帆爱吃的菜,在他面前的,是一碗冒着香气热腾腾的牛肉面。
“牛肉面!你怎么知道我想吃牛肉面?”
霍起帆迫不及待地尝了口面,是他记忆中的味道,他笑着夸:“还是你做的牛肉面最好吃,大厨都比不上你。”
“喜欢就多吃点,你都瘦了。”
程清泉伸手摸上霍起帆的脸,心疼地柔声叮嘱:“起帆,对不起,都是我不好,害你这么难过,以后我不在了,你别太为难自己,要好好吃饭,照顾好身体。”
霍起帆不太明白程清泉的意思。
“你不在了?你这不是回来了吗,回来了就好,以后你有过不去的苦处,一定要告诉我,别闷在心里,别再做傻事了,知道吗?”
“嗯。”程清泉轻轻点头。
霍起帆放下筷子,握住程清泉的手,程清泉的手指白皙纤长,指尖泛着粉红,不再是病态的瘦骨嶙峋。
“清泉……”
霍起帆用脸颊摩挲程清泉的手指,向程清泉保证:“上天又给了我一次机会,把你送回来了,以后我一定更宠你,让你每天都开开心心的,忘记所有烦恼。痛苦都过去了,以后等着你的都是幸福的好日子。”
“嗯。”程清泉浅浅微笑,抬起下颌指了指牛肉面:“先吃面吧,一会凉了。”
霍起帆听话地拿起筷子,一边吃面一边紧盯着程清泉,生怕他会再离开,程清泉面前也摆着碗筷,但他没有动筷子,碗中也空空的没有食物,他仿佛就只是来看霍起帆吃一碗面。
“起帆,答应我,每天都要好好吃饭。”
“好。”
程清泉温柔一如往昔,霍起帆沉浸在失而复得的喜悦中,笑着答应,他也不知道这段重逢持续了多久,后来的一切都记不清晰,再次醒过来,是在他的卧室。
“清泉……”
霍起帆从梦中惊醒,坐起身摸到枕边的眼镜戴上,视线慌忙在室内搜寻,卧室内空无一人,哪里还有程清泉的身影。
“清泉?清泉!清泉!!”
霍起帆这才明白过来,斯人已逝,刚才的一切不过是场虚妄的梦,梦境渐渐记忆模糊,他瞬间泪目,喊的声音悲痛无力。
小曹早已候在门外,听见喊声立刻走进房间,扶住霍起帆歪倒的身体。
“霍总,您怎么了?”
“小曹!”
霍起帆激动地握紧小曹的手:“我梦见清泉了!清泉回来看我了!他祝我生日快乐,还为我做了一桌菜,煮了牛肉面,他还要我好好吃饭,照顾好自己。”
小曹悲伤地沉默片刻,轻声安慰:“程老师一定是放心不下您,才会托梦给您,他走后,您已经一周没吃东西了。今天是程老师火化的日子,您要去送他,怎么着也得吃点东西才有体力啊,而且今天七号了,还是您的三十五岁生日。”
“三十五岁生日……”
霍起帆泪流满面,沙哑的声音喃喃念:“三十五岁……我还有三十五岁……清泉再也没有三十五岁了……”
霍起帆一周滴米未进,只喝了些水,哭得浑身无力,瘫软靠在小曹身上。
小曹大学毕业就跟着霍起帆,在霍起帆身边服侍多年,这是他第一次见霍起帆伤心成这样,程清泉走后,霍起帆就像是被摧毁了,也跟着去了一般,眼中没了活人生气,与以往判若两人。
小曹安抚地轻拍霍起帆的后背,直到霍起帆停止哭泣,才继续劝:“霍总,我扶您去餐厅吃点东西吧。”
霍起帆摇摇头,依旧倔强地不肯进食。
“清泉躺在殡仪馆里,他不吃东西,我也不吃,我陪着他。”
想到程清泉此刻正躺在殡仪馆的冰柜里,霍起帆心痛难忍,眼泪又落了下来,宋远和霍起州劝了他两天两夜,他才同意将程清泉的遗体送去殡仪馆,可他至今仍不能接受。
他的清泉,清风玉露一般的清泉,怎能待在那种地方。
“那……等送走了程老师,您多少要吃一点,不然身体都要垮了。”
小曹说着,拿了双袜子蹲在床边,为霍起帆穿上:“起州少爷和宋医生已经先去殡仪馆了,我们收拾好也早点去吧,程老师的火化时间安排在十一点半,您早点去也能多陪陪他。”
霍起帆缓缓点头,小曹伺候着他洗漱完,为他换上一身黑西服,室外气温低,临出门前,小曹又为他披上大衣,系上羊绒围巾。
融雪的冬日,阴霾散去,蓝天白云罩着北京城,难得的好天气,去往殡仪馆的路上,霍起帆靠在车后座,布满血丝的双眼无神地望向湛蓝天空。
他想,清泉的灵魂在哪?
是不是飞在天上,没了病痛,没了烦恼,像只自由自在的鸟。
霍起帆没有宗教信仰,失去程清泉后,他才开始相信轮回,并希望世上有鬼,他这几天把自己关在卧室,白天也拉上遮光帘,屋内弄得漆黑一片,就是希望程清泉的灵魂能来见他一面。
可是什么都没有发生,程清泉的灵魂没有出现,又或许程清泉来过,只是他肉眼凡胎,看不见。
路上要开一个多小时,霍起帆呆呆盯着蓝天,看得眼睛酸涩才收回视线,从西服口袋掏出程清泉的手机,点开微信朋友圈,翻到最早的一条,慢慢往回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