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爱之人》易新华

7、初吻

　　海城到达学校时，程清泉正在为留下的学生补课，他不敢打扰，坐在逸夫楼前院的长椅上等待。

　　半小时后，程清泉拎着背包走出画室，看见海城，他想起了小姨发来的微信。

　　-泉泉，我和海城聊了很多你的事，他是个好孩子，小姨喜欢他。你的病已经十多年没有复发，不会再有事的，别犹豫了，人家追了你这么久，既然你也喜欢他，那就主动些，给他一点希望吧。

　　程清泉站在原地犹豫了几秒，背好背包，径直走到海城面前说：“走吧，今天我请你吃饭。”

　　“去哪吃？”

　　“我家。”

　　程清泉的语调很轻，脸上带着温柔笑意。

　　“啊？”

　　海城蹭地一下站起身，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你家？！”

　　“怎么，你不想吃我做的菜吗？”

　　“不不不！我想吃！特别想吃！！”

　　海城受宠若惊，傻笑着靠近程清泉，程清泉没再多言，面带微笑转身走向停车场，海城跟在他身旁，开心得两眼放光，像只刚得到主人奖励的大金毛。

　　到了瑞京花园，停好车，程清泉带着海城去了小区门口的菜场，看着菜摊上的各色蔬菜，他问海城：“想吃什么菜？”

　　“我不挑食，你做的我都喜欢吃！”

　　菜场地面湿，海城跟在程清泉身后小心翼翼护着，像个称职的保镖。

　　“那我炒个酸豆角炒鸭杂，再炒个番茄炒蛋，肉末茄子和蒜茸生菜，汤的话，炖个莲子排骨汤，行吗？”

　　程清泉挑了三个番茄装进塑料袋，交给老板称重。

　　“行！都是我爱吃的。”

　　海城一边回答，一边挡着不让其他人靠近，生怕别人碰着他的宝贝。

　　看着海城对自己呵护备至的模样，程清泉侧过头，在海城看不到的角度，悄悄抿唇微笑，有人陪伴，被人视若珍宝的感觉真好，他那颗早已沦陷的心，因为这份呵护，更加深陷无法自拔。

　　买完菜回到家中，程清泉没有像平时那样卸下假肢，他还没有勇气在海城面前袒露最深的自卑，他希望他正常又完整的模样，能在海城面前多停留一会，哪怕多一秒都好。

　　他从鞋柜拿了双拖鞋给海城，自己则坐上换鞋凳，左脚换上拖鞋，右脚套上鞋套。

　　海城看在眼中，心里不是滋味，程清泉的拖鞋，只有左脚。

　　“菜放厨房吧。”程清泉指了指方向。

　　海城听话地将菜拎进厨房，放好菜，他又立即折回来，客厅没了程清泉的身影，他穿过走廊，在主卧找到了人。

　　程清泉正将一台轮椅推放在靠墙的角落，角落里还有一副拐杖，拐杖有意用窗帘挡住，却不小心露出了一角，海城还是看见了。

　　心中一阵酸楚，海城知道，程清泉藏起这些，是小心翼翼在藏住自己的自卑，他不该看到的，他想不动声色离开，可是来不及了，程清泉已经看到了他。

　　“我是想把它们放好，放在外面会挡路……”

　　程清泉觉得尴尬，一种害怕涌上心头，他解释得有些着急：“我本来可以不用轮椅的，以前在家里单腿也能蹦着走，有次洗澡伤了左脚，医生才不让蹦了，要我多坐轮椅。”

　　海城明白，程清泉是想告诉他，他的残疾没有那么严重，可这样着急的解释却让他心痛，心痛得恨不得立刻将眼前破碎的人搂进怀中。

　　“嗯，我知道了。”

　　海城笑了笑，摸摸肚子，故意转移话题：“程老师什么时候做饭呀？我肚子好饿，迫不及待想吃你做的菜了。”

　　“啊……抱歉，马上就做。”

　　海城的方法很奏效，程清泉怕怠慢了客人，立刻从自卑情绪中抽离，走到客厅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电视机不大，四十多寸的液晶屏幕上，正播放CCTV-13台的新闻。

　　“可能要等半个小时，我尽量快点，你看电视吧，想看哪个台自己换。”

　　程清泉叮嘱完，捋起衣袖走进厨房，海城也跟了过去，他才不想看什么电视，此刻他一门心思只想看他的心上人。

　　程清泉麻利地做着前期准备，从酒罐里捞了碗米酒，又从酸菜坛子里捞了盘酸豆角，嫩绿的豆角腌制后有了完美的酸度，用来炒荤菜最是开胃。

　　“这是你泡的酸菜吗？”

　　酸爽的味道刺激了嗅觉，海城有些馋。

　　“嗯，米酒也是我自己酿的，你要不要尝一尝？”

　　程清泉夹了一小段酸豆角喂给海城，待海城吃完，又勺了一汤匙米酒喂进海城口中，喂完他才惊觉这举动十分暧昧，连忙移开视线，假装忙碌。

　　“这酒好香啊，酸豆角也很开胃，一会我至少得吃三碗饭才够！”

　　海城一边品尝口腔中酸甜的滋味，一边饶有兴致地盯着程清泉变成粉红色的耳朵看，程清泉的皮肤本就雪白得干净剔透，再加上害羞的粉红，像只可爱的小兔子。

　　“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我帮你洗菜吧！”

　　海城自告奋勇，提出要帮忙洗菜，程清泉想了想，将生菜交给他洗，几分钟后，他被温柔地请出了厨房，程清泉嫌他动作慢，个头又大，站着碍事。

　　海城不死心地拉过一张靠背椅，坐在厨房门口，手撑在椅背上一动不动守着。

　　程清泉回头看了眼，觉得海城不愧是属狗的，真的特别像一只等着主人喂肉吃的大狗，他微笑着低头洗菜，觉得海城十分可爱。

　　“程老师，你有请过其他朋友来家里吃饭吗？”

　　海城找着话题聊天。

　　程清泉摇摇头：“我没什么朋友，除了小姨，你是第一个来我家吃饭的人。”

　　“啊？真的啊？”

　　作为第一个来程清泉家做客的幸运客人，海城的尾巴翘上了天，心情愉悦地问：“听舒昱涵说，你在学校很受欢迎的，为什么会没有朋友呢？”

　　程清泉洗菜的手停顿了一下，轻声回答：“小姨都和你说了吧，我的病，我这个病万一复发，可能就凶多吉少了，所以我不想多交朋友，别到时候我死了，惹他们伤心……”

　　水不断从水龙头流出，落在不锈钢水槽里，程清泉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冷漠与疏离：“你也是，如果还能收回感情，最好是离我远一点。”

　　程清泉一直没有回头，清瘦的脊背倔强地挺直着，他心里并不这么想，是他仅剩的理智在说话。

　　海城知道程清泉是在说反话，他能感觉到程清泉是喜欢他的，否则不会请他回家吃饭，他也能感受到程清泉心中的孤独与痛苦，那种经年累积的苦楚，只要靠得够近，就会被刺痛。

　　他环顾四周，程清泉的家收拾得干净整洁，没有种一棵植物，也没有养任何宠物，就好像主人随时准备离开一样，他心疼这种心态，也开始讨厌那个年少时快乐无忧的自己，怪自己没有早点出现，没能在最痛苦的时候，陪程清泉披襟斩棘。

　　如今站在他眼前的，是在地狱中涅槃重生的程清泉。

　　海城心中一阵酸涩，眼泪落了下来，他走进厨房，从背后轻轻搂住程清泉的腰，他爱的人身上有股淡淡的兰花香味，清新又治愈。

　　程清泉没有挣脱，他关了水，停下手中动作，就这么任由海城抱着。

　　“怎么了？”

　　“来不及了，从第一眼看见你，我的爱就收不回来了……清泉，我好喜欢你，我好爱你……”

　　海城低声表白，失控的眼泪蹭在程清泉的肩膀，感觉到脖子有些潮湿，程清泉才发现海城在流泪，他连忙转过身，蹙着眉替海城擦拭眼泪。

　　“你怎么哭了……”

　　程清泉话音未落，海城的唇贴了上来。

　　时间静止，空气化作一张柔情蜜意的网，将他们网在其中。

　　最初，程清泉还本能地想要挣扎，但很快他就陶醉在海城温柔的吻中，他伸出浸了凉水有些冰冷的手，搂住海城的脖子配合地回应。

　　忘了伤痛，忘了自卑，忘了过往，任由自己沉溺在这场醉人的缠绵里，谁也没用语言说明，他们就在这一吻中，确认了彼此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