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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炼狱中的十六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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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李建武的帮忙,程清泉的车很快物归原主,肇事的壮汉忌惮海城的背景,也乖乖配合赔偿,事故完美解决。
六月初的周末。
海城又满怀期待地送壮壮去上课,舅甥俩到画室时,程清泉已经在帮早到的学生改画,今天的他依旧是简单穿搭,白衬衫,浅灰休闲裤,白色运动鞋,一身纤瘦清雅的骨骼,只需要这样朴素的点缀。
海城的眼神瞬间柔软起来,在他眼中,程清泉就是这世上最纯净的天使,每一次见面他都像初次邂逅时那般心动。
他的灵魂不再自由,有了令他甘之如饴的束缚,一种无形无状名叫爱情的东西,将他的心攥紧,让他又喜又痛。
海城眼中只有他的意中人,没留意程清泉身边还坐着位女士,年龄五十上下,留着长卷发样貌清丽,她打量了海城许久,见他走出画室,也起身跟了过去。
不想打扰学生上课,海城坐到草坪的长椅上晒太阳,那位女士也走过去,坐在他身旁,自来熟地打招呼。
“嗨,海城,是吗?”
“嗯……”
海城疑惑地点头:“阿姨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女士微笑着向海城伸出手:“你好,我是程清泉的小姨,姓方,方美苹。”
“方阿姨好!”
一听是程清泉的小姨,海城立刻恭敬地伸出双手与方美苹握了握手,握完手,他调整姿势,挺直脊背乖巧坐好,心中莫名开始紧张。
方美苹从随身的小挎包里拿出香烟和打火机,抽了根烟递给海城。
海城礼貌拒绝:“谢谢阿姨,我不抽烟。”
对海城不抽烟的习惯,方美苹很满意,她熟练地点上烟,看了眼他挺得笔直的脊背:“你别紧张,我没别的事,就是好奇,想来看看我们家泉泉喜欢的人长什么样。”
“啊?”
海城瞪大眼睛看向方美苹,嘴角露出笑意,方美苹说的不是喜欢泉泉的人,而是泉泉喜欢的人。
“你没听错,泉泉也喜欢你,他亲口对我说的。”
方美苹笑着吐了口烟,海城看她的眼神,简直像期盼礼物的孩子在看圣诞老人,十分有趣。
听了方美苹的话,海城内心狂喜,恨不得立刻绕着逸夫楼跑几圈,却又不敢表现得太兴奋,在长辈面前他想显得成熟可靠些。
“泉泉的腿,你知道了吧?”
“嗯……”
海城皱了皱眉,笑意瞬间消失。
“那你知道,他的腿是怎么没的吗?”
海城摇了摇头,他想知道原因,又不敢问,怕勾起程清泉的痛苦回忆,他只能猜测,或许是因为一场车祸。
“是骨癌。”
方美苹弹了弹烟灰,看向远方栅栏边的树,往事历历在目,当年医院里的树也是如此,在阳光下呈现出绿油油的生命力。
“骨癌?”
海城的心脏一阵刺痛:“什么时候的事?”
“他十六岁那年的冬天。”
“十六岁……”
海城喃喃地重复,他在想,他的十六岁在做什么?
十六岁,他在读高二,有母亲的疼爱,哥哥姐姐的呵护,发小的陪伴,每天过得轻松自在,除了父亲的严厉,十六岁的他没有任何烦恼。
可他爱的人,却在十六岁身患重病,失去了一条腿。
海城的眼泪几乎是瞬间落下,他不想在方美苹面前失态,侧身抹去眼泪,哽咽着请求:“方阿姨,你能不能……多说一些清泉的事,我想了解他,又不敢多问,怕他难过。”
方美苹在金属椅腿上掐了烟,从包里拿出纸巾,抽了张纸包住烟蒂,又抽了张纸递给海城。
“谢谢阿姨。”海城将纸巾攥在掌心。
方美苹扯出一丝苦笑,开始诉说起过往:“泉泉是我姐的独子,我姐从小就很优秀,学习好长得又漂亮,考上了理想的大学,在大学里遇到初恋,毕业后结婚,生子,一路顺遂。我们都以为她会一直这样幸福下去,可是好景不长,那个负心汉在姐姐的孕期出轨了,和医院产检的护士搞在了一起,泉泉还不到一岁,他就提出了离婚,他是鬼迷了心窍,宁愿净身出户,也要和那个狐狸精远走高飞……”
时隔多年,再提起这桩往事,方美苹的内心依旧无法平静,她又点了根烟,夹在指尖,让烟草慢慢燃烧。
“离婚后,姐姐就像变了个人,脾气暴躁,对泉泉也格外严厉,泉泉从小就是个非常懂事的孩子,成绩优异,舞蹈、绘画、乐器都学得很好。特别是舞蹈,他先天条件优越,长得好看,四肢修长,又肯吃苦,参加比赛得了很多奖,姐姐对他寄予厚望,希望他能考上北京舞蹈学院,成为知名舞蹈家……”
靠进椅背,吞吐一口烟,方美苹有些不忍说下去,她看了眼海城,心想,这是泉泉喜欢上的人,他应该知道泉泉受过的所有苦难。
“泉泉高二那年,总说右脚裸疼,姐姐以为他只是练舞扭伤了,没有引起重视,直到孩子疼得走不了路,才带他去医院检查,结果是骨癌,为了保命只能截肢。”
方美苹停顿片刻,看了眼海城垂在腿上的手,紧攥着纸巾的手在微微颤抖。
“一开始,泉泉根本无法接受现实,求着医生给他保腿,医生也努力过,可惜病情恶化得很快,最终还是只能截肢……手术后,姐姐的情绪就很糟糕,她每天把自己关在家里,作为母亲,她甚至都很少去医院看望孩子。泉泉那时刚做完手术,又要化疗,又要忍受伤口的疼痛,病房里和他情况一样的孩子,每天都疼得大喊大叫,只有他从不喊疼……他还反过来安慰妈妈,说就算不能跳舞,他也会努力考上重点大学,以后好好孝敬妈妈,但我姐根本听不进这些……那天,我姐难得去了医院,有她陪护,我就回家了,只剩她陪着泉泉,那时候医院的窗户还没有限制,都是随意开关的,我姐大概是被泉泉的伤口刺激到了,一时情绪崩溃,从窗户跳了下去,泉泉想去阻拦,可他只有一条好腿,没能拦住,自己也摔在地上……护士说,他们赶到病房时,泉泉的伤口已经撕裂,他右腿上全是血,喊着妈妈,哭得撕心裂肺晕了过去……”
“天哪……”
听到这里,海城再也忍受不住,捂着眼睛压抑地哭了出来。
方美苹关心道:“海城,你还好吗?”
海城摇了摇头,哽咽着回答:“我没事,阿姨你接着说……”
“都是过去的事了,你就随便听听,别太难过。”
方美苹将两张纸巾塞进海城手中,轻叹一声,继续回忆道:“我姐走后,泉泉就成了孤儿,他每天不说话,不哭也不笑,我也不知该怎么安慰他……幸好他们学校的老师经常来看他,还给他捐了款,特别是教美术的童老师,每天下课都来陪他,是童老师鼓励泉泉学美术的,因为他有绘画基础,功底还算扎实,而且画画都是坐着,也适合他的身体状况。是童老师给了泉泉希望,他开始振作起来,努力练习画画,出院后,他复读了一年,然后以文化分第一的好成绩考上了美院。这孩子特别努力,在大学年年都拿奖学金,还拿过几次国家奖学金呢,他说,老师是人生的北极星和灯塔,所以毕业后,他就选择像童老师一样,回母校当一名美术老师,一直到了现在。”
回忆完过往,方美苹不再觉得悲伤,程清泉的人生已经算是苦尽甘来,他并没有因为残疾而自暴自弃,他努力,坚韧,有自己的工作和生活,如今又邂逅了爱情,她该为他感到高兴。
“海城。”
方美苹轻轻拍拍海城的后背,海城抹了把眼泪,转身面向她。
看着海城哭红的双眼和脸上未干的泪痕,方美苹本不忍心再说,但有些话她还是要叮嘱。
“泉泉的病已经十年没有复发,临床上算是治愈了,但他毕竟是得过重病的身体,体质虚弱,饮食要尽量口味清淡,不能熬夜也不能太累。泉泉性格内向,心地又太善良,凡事总为别人着想,受了委屈只会憋在心里,希望你能对他好一点,心情郁结对他的身体也是很不利的。还要麻烦你,每年至少陪他去医院复查一次,这孩子不爱去医院,往年都要我催着,他才肯去复查,现在我把他交给你了,你来监督他,好吗?”
“嗯。”
海城点点头,默默将方美苹的叮嘱牢记在心。
“还有,你们都是男人,泉泉这边只有我了,我不会阻碍你们,你家那边呢,父母能接受吗?”
父母能接受吗?
海城想了想,如果他坚持,母亲和哥哥姐姐或许能理解他们,但他那个古板的父亲,大概是永远也不会接受的。
“方阿姨……”
海城直视方美苹的眼睛,一脸坚定地保证:“就算家人反对,我也绝对不会放弃,我对他是真心的,请你相信我。”
“好,阿姨相信你。”
方美苹对海城笑笑,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烟灰: “那我就先回去了,你们好好的。”
“阿姨,你不和清泉打声招呼吗,你要去哪?我送你。”
海城站起身,态度谦恭有礼。
“不用送了,我自己开车来的。”
方美苹看了眼画室:“我就不进去了,不打扰泉泉上课,一会在微信上和他说一声就行。”
“那我送你到停车场吧。”
海城压抑着情绪,毕恭毕敬地将方美苹送到停车场,分别后,他难受得浑身无力,没与壮壮打招呼便直接回了家,想到程清泉的过往,他心情沉重,躺在沙发上努力缓解心痛。
这一切比他过往所知的所有悲情故事更有杀伤力,因为这是真真切切,发生在他所爱之人身上的悲剧。
不知过了多久,壮壮打来电话,说放学要去同学家,让他不用去接。
挂上电话,海城靠在沙发上眯了会,他觉得自己的状态并不适合见程清泉,怕见了面,他会控制不住眼泪,他不想给程清泉留下软弱爱哭的印象。
可是下课时间一到,他还是拿上车钥匙出了门,他实在是想见他,无比迫切地想要见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