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爱之人》易新华

69、再见，清泉

　　“起帆，起帆……”

　　程清泉唤了几声，霍起帆睡得很沉，没有回应，程清泉慢慢坐起身，拆了块巧克力含进口中，拿过床头柜上的手机，打开相册。

　　刚才与霍起帆一起，看的都是卷卷，现在，他想看看海城。

　　照片一张张滑过，程清泉一张张看，手机里的海城，是那个还爱着他，总是对他笑的海城，一笑就露出虎牙，灿烂无比。

　　这是他的太阳，他最爱的太阳。

　　程清泉点开视频，那天他们带着一岁半的卷卷上山看夕阳，站在半山平台，海城抱着卷卷，他在后面偷拍。

　　海城回头发现了他，对卷卷说：“小家伙，你爸又偷拍我们。”

　　说完，海城看向他，坏笑着威胁：“程老师，你再拍我，我可要喊了，快放下手机陪我们一起看夕阳。”

　　他笑着摇头，不肯放。

　　“好啊，这可是你逼我的。”

　　海城深吸口气，对着夕阳呐喊：“程清泉！我爱你！我海城这一生一世，永生永世，都只爱你程清泉一个！”

　　镜头后的他害怕路人眼光，羞涩地停止了拍摄。

　　视频暂停，程清泉捧着手机又倒回去看了一遍，又听海城喊了一遍我爱你，再倒回去，再听一遍，听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听得满足了，他才退出相册，打开微博。

　　相册里，是他们美好的过去。
　　微博里，则是残忍的现在。

　　他点开海城的微博，看到了海城今天发的照片，照片上是两只穿着黑西服靠在一起的左手，两只手的无名指上戴着同款婚戒，配文只有短短八个字。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程清泉突然就笑了，流着泪笑，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在笑还是在哭，胸腔一阵剧痛，他那颗已经死掉的心，又死了一遍。

　　海城的每条微博都是与高月明的恩爱日常，程清泉寻不到一点卷卷的影子，看完海城的微博，他又点开了高月明的微博。

　　高月明的同性婚礼上了热搜，才几个小时，点赞已经十几万，评论也有好几万条，每条评论都在为他们送祝福。

　　高月明发的九张婚礼照片中，海城都没有露脸，程清泉在照片中搜寻，最后，在第九张照片上，他看到了一个小小的，小小的穿着白色小西装的背影。

　　那是程清泉捧在手心里呵护着长大的孩子，只看一眼就能认出，他瞬间失控，抱着手机呜咽痛哭。

　　“卷卷……卷卷……”

　　程清泉将手机捂在心口，想象着自己怀中拥抱的是卷卷小小的身体，抱了好一会，他拭去眼泪，放大照片，看着卷卷的背影，从头看到脚。

　　“我的小卷卷，好像长高了……”

　　程清泉眼睛都不敢多眨一下，这是今天的卷卷，是他的小卷卷五岁的样子，哪怕只有一个背影，也是弥足珍贵。

　　“卷卷……”

　　程清泉伸出手指，隔着屏幕轻抚卷卷的小脑袋：“原谅爸爸的懦弱，爸爸实在坚持不住了，爸爸每天都很疼，很疼，身体很疼，心也很疼，疼得受不了……你等着爸爸，爸爸马上就能见到小卷卷了。”

　　依依不舍地看着卷卷的背影，看了许久，程清泉又点开另一张照片，那张照片上，是海城穿着黑西装的高大背影，他也隔着屏幕，轻抚海城宽阔的肩背。

　　“海城，你……还是我的海城吗？”

　　程清泉的问题，照片上的海城不会回应，他凄苦地笑了。

　　“我的海城，他不会嫌我残疾，更不会骂我残废，别人用这两个字伤了我，即使那个人是他的母亲，他也会生气地维护我。我的海城，他说过，这辈子除了我，他谁都不要。我的海城，即使我背叛了他，他也应该会顾念旧情，对我仁慈一点。因为……如果是他背叛了我，我会放他走，我会舍不得对他说一句重话，舍不得伤他，我的海城，应该也会用同样的态度对我……”

　　程清泉说的只是自己的美好想象，现实中，那个与他恩爱了五年的海城，一旦确定他的背叛，给他的只有无尽的羞辱与报复，仿佛他们从未爱过。

　　“你好狠心啊，海城。”

　　程清泉对着那个背影，轻声责怪：“你说你遇见他之前，从未爱过，那我们的那五年又算什么？我什么都能忍，你骂我残废，侮辱我，不让我见卷卷，我都不怪你。你让我看着你和别人结婚，我怎么能忍，你不如杀了我……不如杀了我……”

　　手机脱手坠落，程清泉抱着被子压抑地痛哭，失去海城的爱，他的世界彻底崩塌，连坠落的碎片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最后的希望破灭了，他的人生只剩下一片绝望的死寂。

　　程清泉也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直到眼泪哭干，再也流不出泪，他才拿出纸笔，坐在床边写信。

　　写完信，他摘了鼻下的氧气管，掀开被子，戴上假肢，坐到霍起帆床边。

　　霍起帆在安眠药的作用下睡得很熟，程清泉脸上带着微笑，注视着霍起帆的睡颜，就是这个男人，努力地燃烧自己，为他不幸的人生带来了最后一束光。

　　“清泉。”

　　霍起帆的声音在程清泉脑中响起。

　　“我只问你一个问题，你只要回答一个字，一个字就够了，如果我比他先遇见你，你会爱我吗？”

　　“会。”

　　程清泉轻轻答，他低下头，靠近霍起帆，在霍起帆的额头落下一吻。

　　“谢谢你，起帆。”

　　程清泉在床边坐了一会，将他生命中最后一束光的容颜牢牢记住。

　　然后，他站起身，从床头柜里拿出纸盒，纸盒内是海城和卷卷的衣服和玩偶，他脱了上身所有衣服，露出瘦骨嶙峋的身体。

　　这一身病骨，已经瘦得每根骨骼轮廓都清晰分明。

　　程清泉套上那件11号红白球服，在球服外穿上那件浅蓝色衬衫，衬衫很大，穿在他身上松松垮垮，他轻抚衬衫，恍惚忆起过往，那个一笑就露出虎牙的男人，不断向他告白。

　　“程清泉，我喜欢你。”
　　“清泉，我好喜欢你，我好爱你……”
　　“清泉，我爱你，我会永远爱你，永远永远深爱着你。”
　　“清泉，我们结婚吧。”
　　“清泉，我海城这辈子，只爱你程清泉一个，除了你，我谁都不要。”
　　“清泉，如果人真有下辈子，我们下辈子也是要在一起的。”

　　程清泉笑了。

　　笑得不带一丝情绪，无悲无喜，他拿起手机，最后一次看着他们一家三口的合照，这是他一生中最幸福的五年，唯一快乐的时光。

　　“海城，我走了，你好好过，下辈子再遇见，别这么伤我了。”

　　说完，程清泉扔下手机，整理好床铺，拿着卷卷的衣服和小玩偶，回头深深看了眼熟睡中的霍起帆，走出了卧室。

　　深夜的走廊亮着昏黄夜灯。

　　大家都睡了，除了室外的风雪声，家中没有一丝声响，离开输氧管太久，程清泉的大脑逐渐缺氧，气咽声丝，他摇晃着身体，扶着墙在走廊慢慢走，一边走，一边轻声念。

　　“喜今日，缔此良缘，结为佳偶，银环连心，白首永偕……愿……得天眷佑，此情不变，泉归大海，永不分离……此证，海城……程清泉……”

　　念完那久远的誓言，程清泉走到了后院的玻璃门边。

　　天气预报说，今夜的雪会比前两天更大，会有一场暴风雪，窗外已经开始下了，风夹杂着雪花呼啸而过。

　　程清泉正想拉开门，一声软糯的猫叫阻止了他，他低头，看见了蹲在脚边的小猫，他弯腰轻抚小猫的头顶，对着小猫温柔微笑。

　　“小舒乖，好好陪着霍爸爸，健康地长大啊。”

　　“爸爸！”

　　有人唤他，是卷卷的声音，程清泉慌忙循着声源看向后院。

　　风雪中，出现了一片光，卷卷站在光里，对着他甜甜地笑，程清泉激动地拉开门，站到室外，雪吹在他脸上，吹得他睁不开眼。

　　“卷卷？卷卷！是你吗？”

　　程清泉流着泪，努力想看清卷卷的脸。

　　“嗯！”

　　卷卷站在光芒中笑着向他挥手：“爸爸，快来，下了好大的雪啊，我们来堆雪人。”

　　“好，爸爸陪你堆雪人，陪你堆雪人……”

　　“爸爸快来。”

　　卷卷蹦蹦跳跳地往前跑。

　　“卷卷。”

　　“等等爸爸。”

　　程清泉带上门，幸福地微笑着，跟着他的小卷卷走进了漫天风雪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