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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最后的长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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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31日的巴厘岛,气候温暖潮湿,这里是众多新人举行婚礼的首选地之一,见证过无数幸福瞬间。
在壮阔的悬崖海景边,是一个宽敞的全景玻璃房,玻璃房内,已经布置得宛如白色的梦境,白色纱幔,白色玫瑰,白色的一切。
这里,是海城为高月明准备的婚礼。
宾客们已经落坐在玻璃房内,海城和高月明带着卷卷在外面等待,仪式开始,他们便会一起牵着卷卷步入婚礼现场。
他们穿着同款白衬衫黑西装,系着同款黑领结,卷卷站在他们中间,也穿着精致的白色小西装,系着可爱的粉蓝色蝴蝶领结。
卷卷始终有些疑惑,年幼的他不太明白,眼前的这一切意味着什么,他仰起小脸,嘟着嘴问海城:“爹爹,你和高叔叔结婚了,爸爸怎么办呀?爸爸知道了,一定会很难过,会哭得很伤心很伤心的。”
海城与高月明对视一眼,不知该如何回答,高月明替他分忧,蹲在卷卷面前,微笑着抚摸卷卷的脸。
“卷卷别担心,等你爸爸回来,叔叔就把爹爹还给你爸爸,爸爸就不会伤心了。”
“真的吗?这样可以吗?”
卷卷脸上担忧的表情放松了许多。
“嗯,当然可以啊。”
高月明亲了亲卷卷的脸,站起身看向海城,海城伸过手去拉紧了他的手。
玻璃房内,音乐响起。
海城和高月明牵着卷卷的小手,在宾客们祝福的目光中,走向人生的新篇章。
同一天的北京城,是一片冰封雪地的世界,雪已经连下了两天,室外一片白茫,多条高速临时封闭,航班也面临延误。
霍起帆已经有近半个月没去公司了,程清泉的状况非常不好,晚期癌痛折磨得他茶饭不思,对止痛针药也产生了依赖,霍起帆请了私人医生住在家中,时刻看护,容不得半点闪失。
昏睡了一天,入夜后,程清泉的状况好了许多,坐起来喝了小半碗粥,还慢慢嚼下了一些蔬菜。
私人医生宋远为程清泉检查完,看着他喝完中药,才和霍起帆一起来到大厅。
“怎么样?小远。”
霍起帆拉住宋远焦急询问,霍家与宋家是世交,他和宋远相识多年,在宋远面前,他脸上的忧虑毫无遮掩。
宋远摇了摇头:“就是这一两个月的事了,起帆,做好心理准备吧。”
“…………”
霍起帆无法接受,后退两步跌坐在沙发上,宋远轻叹一声,坐到霍起帆身旁,扶住他微微颤抖的身体。
“癌症就是这么可怕,更何况小程得的还是肺癌中最凶险的小细胞肺癌……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已经没办法接受任何治疗了,只能尽量减轻痛苦,剩下的日子他会经常处于昏迷中,清醒的时间会越来越少,你多陪陪他,努力哄他开心吧,好好珍惜时间。”
“不会的,一定还有办法。”
霍起帆无助地握紧宋远的手:“研发的新药怎么样了?”
“来不及了,那个药还在第一临床试验阶段,药效是未知的,如果强行给小程用药,有可能会有效果,但反之,也有可能导致病情的超前发展,试药也是很危险的行为。”
“难道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
霍起帆痛苦地撑着额头,佝着背缩在沙发中,宋远没有再说话,程清泉已经是强弩之末,回天乏术,他搂住霍起帆的肩膀,陪挚友一起面对这残酷的现实。
崩溃地坐了十多分钟,霍起帆担心程清泉,还是努力整理好情绪,回到了卧室。
程清泉靠在床上,心情似乎不错,正与小曹聊天,见霍起帆进来,他轻声问:“起帆,我们给小猫取好名字了,叫它小舒怎么样?云卷云舒,卷卷用了卷字,就把舒字给小猫吧。”
“好,就叫它小舒。”
霍起帆坐到床边,温柔注视着程清泉,他的清泉已经瘦弱得像一阵随时都会消散的风,一双手只剩下细长骨架。
“今天好乖,吃了点东西,很晚了,困不困?要不要睡觉?”
霍起帆的语气柔软得像在哄孩子,他不知道还能怎样宠程清泉了,捧在手心都不够,怎样都不够,时间不够。
“不想睡。”
程清泉摇摇头,语气中有些撒娇意味:“中药好苦,满嘴都是苦味,我想吃巧克力。”
“再忍忍好吗?小远交待过,喝完中药一个小时后才能吃巧克力,先吃一颗糖好不好?”
“嗯……”
“想吃什么口味的糖?有薄荷,水蜜桃,芒果,哈密瓜,还有苹果,酸奶,和椰子味的。”
“椰子味的。”
“好,吃椰子味的。”
霍起帆从床头柜上的糖盒里挑了颗椰子糖,剥去糖纸,喂进程清泉口中,甜味赶走了苦涩,程清泉脸上有了笑容。
“起帆,把我的手机拿来好吗?我想看看卷卷,好久没看了。”
“小曹。”
霍起帆吩咐道:“去我房间把清泉的手机和充电线拿过来,在床头柜里。”
“是。”
小曹依言拿来手机和充电线,识趣地退出房间,带上了门。
霍起帆为手机插上电,开机后,程清泉打开相册,点开最早的视频,是卷卷刚来的那个晚上拍的,那时卷卷只有七个月大,喝完奶睡得正香。
“卷卷真可爱。”
霍起帆坐在床边,凑近程清泉,他穿着一身薄睡衣,虽然室内有暖气并不冷,程清泉还是往床中间挪了挪,掀开被子拍了拍身旁的位置。
“坐床上来吧,你穿这么少,别着凉了。”
霍起帆有些错愕,也有些受宠若惊,这是程清泉第一次主动与他亲近,他听话地坐到床上,试探着伸出手想搂住程清泉,程清泉没有抗拒。
他们靠在一起,一个个翻看卷卷的视频,程清泉没有右小腿,霍起帆的脚伸在被子里能碰触到他的左脚,他也没有躲开。
相识以来最暧昧的距离,让霍起帆难以保持冷静,他努力平复激动的心情,抱着程清泉,享受这一刻难得的甜蜜。
看完卷卷的视频,程清泉放下手机,靠在霍起帆怀中,陷入了回忆。
“卷卷刚来的时候,海城要请个月嫂带他,因为我身体不好,睡眠又浅,他怕卷卷晚上哭闹会影响我休息。可是卷卷一次都没有哭闹过,每天晚上喝完奶,就会乖乖睡到天亮,他从小就是个贴心的孩子。”
“卷卷真是个小天使。”霍起帆感叹。
“是啊,我的卷卷是个小天使,我上辈子一定做了很多很多好事,这辈子才能这么幸运,成为他的爸爸。他真的好懂事,幼儿园的午餐里有什么好吃的,他总是舍不得吃,用纸巾包好带回来给我们。我在沙发上睡着了,他会给我盖毯子,我要是生病了,他就忧心得像个小老头,皱着脸哭得很伤心。好吃的东西,第一口总是要给爸爸吃,西瓜里最甜的部分,也要勺下来喂给爸爸……”
泪水模糊了视线,程清泉的声音哽在喉咙,他知道再见卷卷已是奢望,可他无法抑制心中汹涌的思念。
“清泉,海家在省里的势力太大,我派去的人屡次受阻,不过我已经知道卷卷转学到了哪个幼儿园,这几天我会再让人去和幼儿园的老师沟通,尽量安排你和卷卷见一面。”
“不用麻烦了,我已经经不起长途跋涉,去不了他身边了……”
程清泉缓缓眨眼,挂满泪痕的脸上带着凄凉笑容:“小时候读书,最喜欢的历史人物就是诸葛亮,我以他的诫子书自训,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练习书法,第一篇抄完的也是他的前后出师表。可是直到最近,我才能真正体会到他的遗憾,他临终之前,在五丈原最后一次巡查营帐,感叹道‘自觉秋风吹面,彻骨生寒’,他一定很思念蜀地,思念阿斗,思念他的妻子和瞻儿,思念故去的昭烈帝。他有天人之慧,却终其一生也无法扭转命运,更何况我等凡夫俗子,我会有这样失败的人生,也能释怀了……”
“卧龙虽然身死,可是他的忠义千古留名,为后世称道,几千年来有多少帝王将相赞誉他,唐朝盛世上至君王,下至朝臣,几乎都是他的簇拥者。又有多少文人墨客歌颂于他,李白,杜子美,苏东坡,人人提笔都要夸一声卧龙好,一个人能在死后拥有这样的英名,也不失为一种成功。”
表述完对诸葛亮的欣赏,霍起帆靠在程清泉的耳边赞扬道:“清泉,你也并不失败,你帮助过很多人,那些被你帮助过的人,都会记得你,感恩于你,别的不说,我的弟弟起州就是多亏了你,才能平安回到霍家。你是我见过最仁善的人,有一颗最纯粹的心,你也是一位伟大的父亲,卷卷不会忘了你,他长大后会记得你的恩情。”
“我没有那么伟大,只是做了一个父亲该做的,我希望卷卷记得我们之间美好的回忆,但并不是记得我的恩情,这一切都是我个人的选择,我的选择,不该为他带去任何负累。他为人生奋斗的理由,应该是要实现他心中的梦想,而不是要报答爸爸的恩情。那孩子的人生基调是带着伤痛的,但我希望他能冲破桎梏,忍痛高飞……”
程清泉对着吊灯抬起双手,两个拇指交缠,手掌张开,煽动,像一只鸟儿在向阳飞翔。
“我的卷卷要做天空翱翔的鸟,要做旷野驰骋的风,他是我的小宝贝,更是他自己人生的主人,他要快乐,要自由,要飞到任何他想去的地方。”
身体虚弱,程清泉抬起的手脱力下垂,霍起帆伸出右手,接住了坠落的鸟儿,鸟儿停在他的掌心,细瘦,枯槁,残喘着最后一丝气息。
“清泉……”
想起宋远的话,霍起帆心痛难忍,他抛却自私念头,轻声问:“告诉海城好不好?让他来陪着你,你需要他,也许是你多虑了,也许他能够坚强,并不会轻生。”
在霍起帆的认知里,海城身为一位父亲,思想应该更成熟才对,有殉情的想法实在太过幼稚,不该如此。
“起帆,如果换作是你,你会因为爱人的去世而轻生吗?”
“不会,我会好好活下去,把孩子带大,因为只有这样,我逝去的爱人才能安息。”
“哎……”
程清泉笑着感叹:“海城要是能像你这样成熟就好了,可是他啊,孩子气得很,偷偷办了遗体捐献卡,做好了准备要跟我走,被我发现后,我们吵了一架,最后他妥协了,把遗体捐献卡丢了。可是后来我发现,遗体捐献卡他根本没丢,还偷偷藏在钱包里,用身份证挡住。”
程清泉戴着氧气管,说多了话喘不上气,停顿一会,深呼吸几下才继续诉说。
“我都能猜到他的想法,他不放心我一个人走,想跟着保护我,他一定觉得,把卷卷托付给他姐姐是万无一失的,他哪里懂得寄人篱下的滋味……我妈去世后,我在小姨家住过一年,小姨对我那么好,我也还是小心翼翼,没有归属感。我不要卷卷活得小心翼翼,我要他被爹爹独宠在掌心,拥有快乐的童年,长成开朗自信的孩子。”
程清泉侧头看向霍起帆:“有人说,不幸的人一生都在治愈童年,起帆,我们俩的童年都各有各的不幸,童年对一个人的影响有多大,你懂的。”
“嗯……即使现在找到了起州,我在梦里也总是在找他,母亲也总在梦中责怪我,醒来才想起,起州已经回来了,母亲也早已去世多年。”
“起帆。”
程清泉心疼地回握住霍起帆的手:“原谅幼时的自己吧,起州很爱你,你的母亲也很爱你,他们都没有责怪你,你也放过你自己吧。还有,我走后,希望你能早日放下,遇到合适的人不要拒绝,给自己找个伴,我知道你害怕孤独。”
霍起帆垂下眼眸:“我不需要其他人陪伴,我有和你的这份回忆就够了。”
“你啊……你怎么这么傻,我刚夸过你成熟,现在看来,你也没有多成熟!”
听着程清泉的埋怨,霍起帆笑了,笑得眼泪滴滴滑落。
“你才知道吗?我也幼稚得很呢,你要我再找一个,我上哪去再找一个你,不会再有了,这世上不会再有第二个程清泉。”
听了霍起帆的话,程清泉心痛地闭上眼,嘴里的糖还未泯化,可他只觉得苦涩无比,无言良久,他睁开眼看向房间角落。
“我这一生,把人世间大半的苦都吃了,十六岁的时候,我就知道自己大概活不长久,我总想尽量去做对的事,希望离开的时候能无愧于心,可到最后,我还是做错了三件事。第一,不该守不住心,答应海城的追求,害他受了情伤。第二,不该收养卷卷,该让他去更好的家庭。第三,不该找你帮我骗海城,更不该跟你来北京,是我害了你们,可是……”
程清泉深吸口气,苦笑着感叹:“偏偏又是你们三个,让我这个不算幸运的人,知道了什么是幸福,你们都是我生命中最最重要的人。”
“我也是吗?”
霍起帆受宠若惊:“我也是你最重要的人?”
“嗯。”
程清泉肯定地点头。
“起帆,谢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
“清泉……”
霍起帆激动地紧紧抱住程清泉,他刚得到了这世上最高的肯定,他悲痛万分又欣喜若狂,他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有这样的亲昵,或许再没有比此刻更好的机会。
他鼓起勇气,附在程清泉耳边问: “清泉,我……我能亲亲你吗?我不会逾越,只亲一下,亲额头。”
程清泉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霍起帆调整坐姿,与程清泉面对面坐着,他朝圣般地捧着程清泉瘦得只剩巴掌大的脸,慢慢嘴唇靠近,流着泪在程清泉的额头虔诚印下一吻。
这是他们这段相逢恨晚的爱情中,最亲蜜的时刻,也是最美好的瞬间。
程清泉有些害羞,很快便与霍起帆拉开了距离:“好了,我累了,你让小曹送果汁过来,喝完我们就睡觉吧。”
“好,我这就去。”
霍起帆整理好情绪,下床穿上拖鞋,走到厨房,亲自端着两杯果汁回到卧室,将加了安眠药的那杯递给程清泉。
程清泉握住玻璃杯,又笑着说:“已经过了一个小时,可以吃巧克力了吧?我想吃,你帮我去拿几块好不好?”
“好,我去给你拿。”
霍起帆将玻璃杯放在床头柜上,再次走出房间。
程清泉看了眼床头柜,将他手中的玻璃杯与床头柜上的玻璃杯互换,装作没事人一般,将霍起帆的那杯果汁握在手心。
霍起帆回到卧室,陪程清泉喝完果汁,照顾程清泉洗漱完才去到浴室洗澡,他今天特别犯困,刷牙时连打了好几个哈欠,从浴室出来,程清泉已经睡着了。
霍起帆关上顶灯,躺到折叠床上,借着小夜灯的光线看着程清泉的睡颜。
今天是海城举行婚礼的日子,他担心了一天,生怕程清泉无法接受,此刻见程清泉只字未提,安然入睡,他想,大概是在婚礼上太震惊,程清泉没听清盛秋鸣喊的话,并不知道海城的婚礼就在今日。
眼皮越来越重,程清泉的脸也越来越模糊,恍惚中,他仿佛看见程清泉又睁开了眼,但他太困了,困得支撑不住,闭上眼陷入了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