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爱之人》易新华

66、与君相惜

　　一番露骨表白后，家中的氛围变得微妙而尴尬，程清泉每日沉默不言，礼貌地与霍起帆保持距离，霍起帆不敢再进一步，生怕惹恼了，程清泉真会一走了之。

　　小曹呢，则像是看着父母吵架的孩子，小心翼翼两边讨好。

　　几天后，一颗高大粗壮的银杏树移植到了后院，银杏树旁，一个漂亮的玻璃花房建成，花匠搬来了花让程清泉挑选，有绣球花蓝雪花等许多品种，全都是他想要的粉蓝色。

　　霍起帆去了公司，小曹陪程清泉待在后院挑选，程清泉坐在轮椅中，鼻下连着氧气管，认真地听花匠介绍每种花的名称与习性。

　　花匠极力推荐绣球花，说绣球花开得大朵，观赏性佳，程清泉却被另一盆花吸引了目光，那盆花不如绣球花引人瞩目，花瓣小小的却很是可爱。

　　程清泉指着那盆花问花匠：“请问，这盆花叫什么名字？”

　　“这盆啊，叫勿忘我。”

　　花匠将花摆在程清泉的轮椅前，向他介绍：“勿忘我也叫相思草，花语是永恒的爱，永远的回忆，永远不变的心，也寓意着请不要忘记我，不要忘记我对你的爱。”

　　听完花匠介绍，程清泉俯身轻抚勿忘我，眼中满是怜爱，他仿佛看见花朵化为卷卷可爱的小脸，对他甜甜地笑。

　　“卷卷……”

　　程清泉对着勿忘我轻唤，勿忘我安静地盛开着，没有回应。

　　“您喜欢勿忘我吗？”花匠问。

　　“嗯。”

　　程清泉点点头：“花房里只要有勿忘我就够了。”

　　程清泉上午挑好花，花匠下午就运来一车勿忘我，摆满了花房，透明的玻璃花房从远处看去，像一片粉蓝色的海。

　　“好漂亮啊。”

　　小曹陪程清泉坐在后院，望着花房感叹：“程老师，您最喜欢的颜色是粉蓝色吗？”

　　“不是。”

　　程清泉轻轻摇头：“粉蓝色是卷卷最喜欢的颜色，他喜欢蓝色的哆啦A梦，粉蓝色的玩具，粉蓝色的衣服，也喜欢粉蓝色的花。”

　　“原来是卷卷喜欢的啊……程老师，您一定很想他吧？”

　　“嗯，再过一个多月，12月16号，就是卷卷的生日了，我的小卷卷五岁了。”

　　“程老师……”

　　小曹犹豫片刻，试探着问出了他一直想问的问题：“您为什么一定要离开卷卷呢？如果是我的话，生病了会害怕，会想待在家人身边。”

　　程清泉轻抚着睡在他膝盖上的小猫，对小曹温柔微笑。

　　“小曹，等有一天你当了父亲，就会明白了……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留在他们身边，我当然会更幸福，但我死后，万一海城想不开也走了，卷卷怎么办……”

　　程清泉轻轻叹息，望向玻璃花房内的勿忘我，漂亮眼眸中满是慈爱。

　　“这世上最爱卷卷的，只有我和海城，能让卷卷放松肆意的，也只有他从小长大的那个家。卷卷的手有残疾，成长过程中难免会受些欺负与歧视，有海城在，海城就能保护好他。”

　　小曹并不能深刻理解一位父亲的良苦用心，他伤感地沉默一会，想起霍起帆叮嘱过要让程清泉心情愉悦，便不敢再多问，指着银杏树转移话题。

　　“程老师，银杏树刚移植过来，只有光秃秃的枝，明年秋天银杏叶黄了之后，一定很漂亮。”

　　“嗯……”

　　程清泉想，明年春天银杏树会长出新叶，明年秋冬银杏叶会慢慢变黄，落在花房周围一定很美。

　　只可惜，他看不到了。

　　“明年你要陪着起帆，好好欣赏。”

　　程清泉看向小曹：“小曹，你是个顶好顶好的人，工作认真负责，能力出众，对起帆也是一片真心，有你在他身边，我就放心了。起帆是个重感情的人，痛苦也会更鲜明，他身边最值得信赖的就是你，将来……请你好好陪陪他，安慰他。”

　　小曹知道程清泉是在交代后事，他心里难受，喉咙梗着，说不出一句话，只能用力点点头。

　　程清泉对小曹感激地笑笑，视线又回到粉蓝色的海，他就这样坐在院中，陪那一室勿忘我待了许久，直到体力不支，咳嗽加剧，才在小曹的劝说下躺回床上。

　　霍起帆有应酬，回到家已是晚上九点，小曹在别墅门口迎接，一路跟到衣帽间，接过霍起帆脱下的西装外套。

　　霍起帆松开衬衫衣领，边解袖扣边问：“清泉睡了吗？他今天怎么样？”

　　“程老师睡下了，今天他的身体倒是没什么大问题，就是想卷卷了，心情不好。”

　　“我先看看花房。”

　　霍起帆卸下腕表，和铂金袖扣一起交给小曹，待小曹将表收纳进摇表器，便大步向后院走去。

　　夜晚的花房有灯光照射，与白天是不同的观感，霍起帆扶了扶眼镜，双手插在西裤兜里，一脸严肃地站在花房内，欣赏着花架上摆满的粉蓝色勿忘我。

　　“这是什么花？”

　　“勿忘我。”

　　小曹轻声答：“程老师选的，花匠说勿忘我也叫相思草，花语是永恒的爱，还有不要忘记我，不要忘记我对你的爱。程老师说，粉蓝色的花是卷卷最喜欢的。”

　　霍起帆叹息一声，走出花房看了眼银杏树，对小曹叮嘱：“让他们好好照顾树和花，银杏树一定要存活，花房内也要确保每天都开满花。”

　　“是。”小曹恭敬答应。

　　霍起帆喝完小曹准备的果汁，洗澡换上睡衣，轻手轻脚走到程清泉的卧室，想看看程清泉，卧室亮着床头灯，霍起帆推开房门，躺在床上的程清泉立刻将脸埋进被子里。

　　“清泉，你还没睡吗？”

　　霍起帆坐到床边，伸手轻轻拉下被子，被子下是程清泉哭红的双眼。

　　“想卷卷了？”

　　霍起帆抽了张纸巾替程清泉拭泪，程清泉自知失态，轻轻点头，接过纸巾擦干眼泪。

　　霍起帆心疼地皱起眉头，走到门边，对候在门外的小曹吩咐：“去拿张折叠床过来，铺在清泉床边。”

　　“是。”

　　小曹将折叠床搬到程清泉床边，卧室很大，有足够的位置再摆一张床，保姆铺好床上用品，和小曹一起退出房间，带上了门。

　　霍起帆躺在折叠床上试了试，满意地点头：“嗯，比我想象中舒服。”

　　程清泉还未从悲伤情绪中抽离，一直默不作声，任由他们铺床展被，此刻看着霍起帆悠哉地躺在床上，感到很是不解。

　　“你……你在这铺张床做什么？”

　　“睡啊。”

　　霍起帆侧过身，撑着头对程清泉笑：“从今天开始，我就是你的新室友了。”

　　“啊？”程清泉不解。

　　霍起帆坐起身，直视着程清泉的眼睛，笑眯眯地求和：“虽然我两次向你表白都惨遭拒绝，但好在我是个三十多岁，成熟的老男人，脸皮厚得很。这几天你总是躲着我，我心里也不是滋味，以后我再也不会那么冲动，别生气了，我们和好吧。”

　　“我没生气，你……你睡在这不合适，回你房间去睡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我觉得非常合适啊。”

　　霍起帆眯着眼笑，镜片后的眼神狡猾得像狐狸：“医生说，你现在最好二十四小时有人陪护，以防万一，我每晚都要来看你好几回，睡得也不安稳。这样多好，在你身边我睡得安心，有我这个知心大哥在，你有心事也能向我倾诉。”

　　知心大哥这个称呼，莫名戳到了程清泉的笑点，他真的很难将这四个字，与霍起帆这个总裁范十足的高岭之花联系在一起。

　　程清泉开玩笑地反驳：“知心大哥？是知心大伯吧。”

　　“喂！”霍起帆反对：“我只比你大一岁而已，怎么就成你伯伯了？”

　　“卷卷叫你霍伯伯，我跟着卷卷叫。”

　　程清泉孩子气地争辩，眼睛笑弯成一条缝，只看见大大的卧蚕。

　　难得见程清泉笑得如此开心，霍起帆失神几秒，妥协道：“好，你说我是霍伯伯，我就是霍伯伯。”

　　霍起帆拿出手机，选了张纯音乐专辑，按下播放，舒缓的音乐从手机扬声器传出，让人身心放松。

　　他看着程清泉，提议道：“我们第一天当室友，来聊聊天增进感情吧。”

　　“聊什么？”

　　“男生宿舍，当然是聊女孩子了。”

　　霍起帆撑着头，靠在折叠床上：“我真的很好奇，清泉，你有喜欢过女生吗？”

　　程清泉沉默片刻，害羞地点了点头。

　　霍起帆立刻来了兴趣：“谁？”

　　“我的……高中同学。”

　　程清泉脸颊泛红，小声回答。

　　霍起帆饶有兴致地催促：“快说说，我想听你们的故事。”

　　“没有故事啊……”

　　程清泉天真地回答：“我偷偷喜欢她而已。”

　　“她不知道你喜欢她吗？”

　　“应该不知道吧，后来听其他同学说，她也喜欢我，但是她觉得自己有点胖胖的，不够漂亮，以为我只把她当朋友，不会喜欢她。那时候同学给我扣了个校草的帽子，她可能误以为我只喜欢大美女吧。”

　　时至今日，忆起那段年少无果的恋情，程清泉还有些想不通。

　　“我明明对她很好啊，她学习上有不懂的来问我，我都会耐心讲解，笔记也会多抄一份给她。她喜欢吃东西，怕她上完课会饿，我每天都在她课桌里放一包她喜欢吃的饼干，她怎么就看不出我喜欢她呢……”

　　“放一包饼干？你也太可爱了吧，喜欢女孩的方式像养仓鼠一样。”

　　“嗯……她是有点像小仓鼠，课桌里总是藏着零食，吃东西时腮帮鼓鼓的样子也很可爱。”

　　“哈哈哈。”

　　霍起帆笑出了声，他真想见见少年时的程清泉，一定非常可爱：“你们就一直这样互相暗恋，谁都没表白吗？”

　　“嗯，后来我生病休学了一年多，等我回到学校，她也已经毕业了。”

　　“你没再去找过她？”

　　“没有……”

　　程清泉垂下眼眸：“再回到学校的时候，我已经是个残疾人了，而且癌症的致病基因可能会遗传给下一代，我是不能当父亲的，她那么善良的女孩，值得更好的。”

　　霍起帆不忍见程清泉自卑，坐到程清泉床边，温柔安慰。

　　“清泉，你是个很好的男人，如果她能当你的女朋友，一定会非常幸福的。不过……”

　　霍起帆话锋一转：“幸好你们错过了，不然像你这么专一的一根筋，肯定会和她结婚生子，那就更没我什么事了。你知不知道，霍伯伯现在居然在羡慕一个高中女生，羡慕她曾经被你暗恋过。”

　　程清泉抬眼看向霍起帆，问他：“霍伯伯呢？霍伯伯这么帅，肯定有很多女生追你，学生时代一定是学校的风云人物吧。”

　　“那你可太抬举我了。”

　　霍起帆轻笑：“作为亚裔，我在学校绝对算不上风云人物。”

　　霍起帆扶了扶眼镜，挑了挑眉，用玩笑的口吻说：“我是长大后才变成万人迷的。”

　　“哈哈……”

　　程清泉被逗得埋在被子里笑，笑完抬起头说：“霍伯伯，你刚才的表情好自恋啊，像个风流的情场老手。”

　　“我看起来风流吗？”

　　霍起帆停顿片刻，盯着程清泉，眸中染上浓情：“可是，我只爱过你一个人啊。”

　　程清泉愣住了，笑容慢慢收敛，眼神又开始闪躲，霍起帆握住他的手，强迫他看向自己。

　　“清泉，我不会再奢求和你在一起，能这样陪在你身边，我就很满足了，但是我必须要让你知道我的心意……”

　　霍起帆将程清泉的手掌贴在他的胸口，让程清泉感受他失控的心跳。

　　“我爱你，清泉，你要牢牢记住这一点，以后无论你去了哪里，都要记得，有一个叫霍起帆的人，在人世间深深地爱着你。这个叫霍起帆的人，他不够幸运，比海城晚遇见你，与你错失了一生，但是这个人对你的爱不会比任何人少。”

　　程清泉的手掌贴在霍起帆的心口，掌心传来的剧烈震动让他明白了霍起帆对他的用情至深，他已经是一片无望的废墟，这个人却偏偏要一遍遍用爱暖他的心。

　　程清泉无言地望着霍起帆，眼泪一滴滴落下，在枕上泛起涟漪。

　　手机的纯音乐专辑正播放至藤原道山的春告鸟，尺八柔和的音色婉转入耳，霍起帆看了眼手机。

　　“藤原道山的这首曲子，几年前我曾经循环过很久，评论里有句话我很喜欢。春告鸟，夏鸣蝉，秋落叶，冬吹雪，与君相惜，四季常在。”

　　霍起帆紧盯着程清泉，声音温柔得像暖春的风：“清泉，能与你相知相惜，即便无缘相恋，我也满足了。”

　　程清泉愣愣地睁大眼睛：“你刚才念的句子，是我写的……”

　　“你写的？”

　　“嗯，我写的，写在虾米音乐的评论里，后来这句话好像被人搬到了网易云，我在网易云也看到过。”

　　“真的是你写的吗？！我用的是虾米啊。”

　　霍起帆拿起手机打开虾米音乐，他上次看评论还是五六年前，已经不记得写这句话的人用户名是什么，只记得这句话而已。

　　他点开评论，看清用户名后震惊不已，发表那句话的人，用的头像是黄黄的银杏叶，用户名只有两个字，他再熟悉不过的两个字：清泉。

　　“真是你写的！清泉，我给你点过赞！”

　　这份久远的交集让霍起帆无法平静，他看了眼留言时间，眼神忽然黯淡下来：“这句话……是你为海城写的吧，与君相惜，四季常在，是在说他吗？”

　　“不是。”

　　程清泉摇摇头：“那时候我还没遇见他，只是随便写写而已。”

　　霍起帆闻言，眼中又有了光，激动地确认：“你还没遇见他？没遇见他是吗！”

　　“嗯。”

　　程清泉握住霍起帆的手：“你怎么了？”

　　“我没事……不早了，今天我们就聊到这，你把果汁喝了，早点睡吧。”

　　霍起帆努力整理好情绪，看着程清泉乖乖喝下半杯果汁，躺进被窝，加了安眠药的果汁起了作用，有霍起帆在一旁陪伴，程清泉很快便安然入睡。

　　霍起帆坐在床边，盯着手机屏幕上那条六年前的评论，六年前，他曾经听着这首音乐，为这句评论点赞，只是当时的他并不知道，这条评论竟是程清泉留下的。

　　程清泉的评论下，有一条来自陌生网友的暖心回复。

　　-六年前的评论，素未谋面的你，还好吗？

　　霍起帆看了眼床上躺着的程清泉，程清泉不好，一点都不好，已经被病魔折磨得面色无华，瘦弱不堪。

　　心情郁结，霍起帆拿起手机走到后院，一动不动地愣坐在椅子上，小曹跟上前，蹲在他身旁。

　　“霍总，您怎么了？”

　　“是清泉写的。”

　　霍起帆呆呆看向小曹，喃喃念：“春告鸟，夏鸣蝉，秋落叶，冬吹雪。与君相惜，四季常在。这句话是清泉写的……”

　　小曹听不明白：“霍总，您在说什么？”

　　霍起帆将手机交给小曹，小曹点开手机屏幕，仔细看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抬头正想再问，便看见一滴滴眼泪从霍起帆眼中滑落。

　　“霍总！您，您这是怎么了？您别哭啊！”

　　小曹难得见霍起帆哭得这般毫无遮掩，慌忙从口袋拿出纸巾，替霍起帆擦泪，月光撒在霍起帆肩头，他又哭又笑，抬头望向暗广的星夜。

　　“是我先遇见清泉的，在海城之前，我和清泉就有过交集，我欣赏过他写的句子，给他点过赞。”

　　霍起帆满脸泪痕，无助地握住小曹的手：“小曹，我们只差一点……只差一点……就只差一点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