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爱之人》易新华

65、没有如果

　　霍起帆提心吊胆担心了一夜，生怕程清泉受了刺激，醒来会承受不住。

　　可是第二天，程清泉醒来后，却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般的平静，脸上甚至还带着温柔笑意，没有悲伤，没有绝望，没有流一滴泪。

　　住院观察几天，他们出院回到了家中，吃完晚餐，霍起帆陪程清泉坐在廊下喝茶，又历了一番惊险，此刻的惬意显得弥足珍贵。

　　程清泉鼻下连着氧气管，穿着浅蓝睡衣，戴着线帽，手中捧着茶杯，一点点喝着温热的茶水。

　　霍起帆沉着脸，镜片后的眼神紧盯着程清泉，他总觉得程清泉的状态很不对劲，他情愿程清泉歇斯底里地哭一场，发泄一场，也好过现在这般，正常到让他觉得异常。

　　“我都记不清这是你第几次救我了。”

　　程清泉打破夜色下的沉默，笑着看向霍起帆：“每一次都是你送我到医院，每一次在医院醒来，你都在病床边，像是上天派给我的守护神。”

　　程清泉一身病态，笑起来的样子却依旧动人，大卧蚕衬得黑眼珠格外明亮，霍起帆看了，觉得心动，却没心情笑，他忧心程清泉的情绪，考虑再三还是决定主动提起。

　　“清泉，难过不要憋着，我在这，你有任何心事都可以向我倾诉。”

　　霍起帆的语气温柔真诚，程清泉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一会，低头喝了口茶，再抬起头时，嘴角又带上了微笑。

　　“我知道你担心我，你放心，不会再有下一次了……”

　　程清泉望着天空那轮朦胧的月，眼中平静无波：“我还是爱他，很爱很爱，爱他胜过我的生命，胜过日月山河，胜过这世间的一切，只是，我不会再想去见他了。”

　　程清泉的脊背慢慢弯曲，头也微微低垂，想起海城，他的心还是撕裂般地疼，但却没有丝毫想流泪的欲望。

　　“起帆，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个要求？”

　　霍起帆正在思考安慰的话语，程清泉突然的提问让他有些错愕。

　　“你说，我答应你。”

　　“我还没说是什么要求呢，你就答应了……”

　　程清泉轻笑一声，沉默片刻说道：“我不想住这了，这里每天看到的，只有四合院的高墙和庭院中的假山水，我想住到一个视野开阔，有花，有树林的地方，乡下也可以，你有这样的房子吗？”

　　程清泉的要求提得突然，但霍起帆很快给出了答复：“我在怀柔有一处别墅，靠着半山，四周都是树林，没有其他人烟。只是那里离医院远，你还要看病，不如这里方便。”

　　“放化疗的时候，我可以坐车去医院，路上远一些没关系，你工作忙，就不必和我一起住过去了，让小曹陪我就行。”

　　“不，我陪你一起去……”

　　霍起帆正说着，小曹端了杯果汁放在茶桌上，每天早晚，他都会为程清泉榨一杯综合果汁。

　　霍起帆对小曹吩咐：“小曹，让人去把怀柔的半山别墅收拾出来，过几天我和清泉住过去。”

　　“是，霍总。”

　　小曹答应完正想离开，程清泉叫住了他。

　　“小曹，你也给起帆榨一杯果汁吧，还有，我每天吃的安眠药有点苦，麻烦你帮我碾碎加在果汁里，好吗？”

　　听完程清泉的要求，小曹看向霍起帆，霍起帆默许地点头，他才应允。

　　“好的，我这就去办。”

　　小曹很快端了杯果汁放在霍起帆面前，又将碾成粉末的安眠药加入程清泉的杯中。

　　程清泉将果汁搅匀，让安眠药充分溶解，他喝了一口，果汁的酸甜味很浓郁，尝不出安眠药的苦味，他端着玻璃杯对霍起帆微笑。

　　“起帆，以后每天晚上，你都陪我喝杯果汁吧，我一个人喝总觉得有些寂寞。”

　　“好。”

　　霍起帆也端起玻璃杯：“我陪你喝。”

　　看着霍起帆喉结颤动，一口口喝下果汁，程清泉微微抿唇，眼神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

　　十月中旬，他们搬去了怀柔的半山别墅，就像霍起帆形容的那样，别墅周围袅无人烟，放眼望去，只有宽阔的庭院和环绕的山林。

　　程清泉站在院中，看着眼前的风景，觉得很满意，这里很好，偏僻幽静，是霍起帆很少来住的房子，他在这里走完最后的人生，就不会弄脏了那个昂贵的，霍起帆常住的四合院。

　　“喜欢这吗？有你想要的树林。”

　　霍起帆凑近程清泉，微笑着询问。

　　“喜欢。”

　　“过几天院子里会建个玻璃花房，花可以在里面四季常开，你想要什么花？我让小曹通知花匠。”

　　“我想要，粉蓝色的花。”

　　程清泉并没有与霍起帆客气，他知道，对霍起帆来说，这是一件很简单，只需要一句命令就能做到的事。

　　“小曹！”

　　霍起帆一声唤，小曹立刻跑了过来，霍起帆对他命令：“在这听好了，清泉需要什么立刻去置办。”

　　“是。”

　　小曹从西服口袋拿出笔和便签本，盯着程清泉准备记录，程清泉被小曹严阵以待的样子逗笑了。

　　“你们别这么严肃，我没有太多要求，花房里只要种些粉蓝色的花就好，花房旁边再帮我种棵银杏树吧，银杏树可以陪着粉蓝色的花，为它遮风挡雨。”

　　霍起帆并不了解银杏树与粉蓝色花的含义，他只知道，程清泉要的他就要为他办到，不惜一切代价。

　　“小曹，记下了吗？现在就去办。”

　　“是。”

　　小曹对他们微微躬身，离开了后院。

　　霍起帆扶程清泉靠进躺椅，为他盖上毛毯，院子里很温暖，午后阳光照得人昏昏欲睡，程清泉正想闭眼睡一会，一只黑白花色的小猫不知从哪窜了出来，他撑着坐起身，对小猫温柔微笑。

　　“你是从哪来的，你妈妈呢？”

　　小猫倒是不怕人，喵喵叫着，伸出右爪抖了抖，程清泉才发现，小猫的右爪受了伤，有些红肿的血迹，他正想将小猫抱到怀里察看，霍起帆阻止了他。

　　“清泉！流浪猫身上有很多细菌，你抵抗力弱，别乱碰，要做什么我帮你，你别伸手。”

　　“哦……”

　　程清泉听话地收回手，心疼地盯着小猫，向霍起帆提议：“我们先给它弄个窝吧，它的右爪受伤了，还要给它上点药。”

　　“好，你躺好，我去准备。”

　　霍起帆去室内拿了床小毯子，按照程清泉的指示将毯子围成圆形，小猫立刻爬进小窝，舒服地蜷成一团。

　　小曹联系完花匠，回到后院，见穿着一身精致西装的霍起帆正蹲在地上抚摸小猫，立刻紧张万分地跑过去，将霍起帆拉起，挡在霍起帆与小猫中间。

　　“霍总，您不能……”

　　“小曹！”

　　霍起帆打断小曹的话，命令道：“这只小猫受伤了，你带它去宠物医院看看，顺便给它洗澡驱虫，打个疫苗，再买些宠物用品回来，让它和清泉做伴。”

　　“可是，您……”

　　小曹紧皱眉头，担心地盯着霍起帆。

　　霍起帆再次命令：“听到没有，快去！”

　　“哦……”

　　小曹不放心地看了眼霍起帆，抱起小猫离开了后院。

　　“小曹怎么了？”程清泉不解。

　　“我小时候被猫咬过，有些怕猫，他担心我，不过这只小猫很温顺，没关系的，你快睡吧，我去洗个手。”

　　霍起帆走进浴室仔细洗干净手，再次回到后院时，程清泉已经靠在躺椅中睡着了，他晚上睡觉容易呼吸不畅，吸着氧吃了安眠药才能睡着，中午倒是好很多，偶尔能这样脱离呼吸机自主入睡。

　　霍起帆为程清泉盖好毛毯，静静守在一旁，盯着程清泉的睡颜，任由眼中的缱绻深情悄悄蔓延。

　　午后阳光温暖怡人，程清泉睡得很安稳，一觉醒来已经是下午四点半。

　　小曹从宠物店回来了，小猫已经洗过澡，驱过虫，还打了一针疫苗，右爪的伤口也上了药。

　　程清泉陪着小猫玩了好一会才洗手去到餐厅，厨师已经将晚餐做好，他坐在餐桌边等待，却迟迟不见霍起帆出现。

　　“小曹，起帆呢？”

　　“霍总他……”

　　小曹摆好碗筷支支吾吾回答：“他……他病了……”

　　“病了？！”

　　程清泉立刻站起身：“他怎么了？”

　　“您别紧张，没什么大事，就是……霍总对猫狗过敏，今天摸了猫，起了一身疹子，他怕您看见，不敢出来。”

　　“起帆过敏了？你怎么不早说，我去看看他。”

　　程清泉焦急地走到霍起帆的房间，房门虚掩着，他担心霍起帆，没有敲门就直接走了进去。

　　霍起帆拿着药膏，拉开衣领正想擦药，见程清泉进来，慌忙丢了药膏，拽紧衣领，生怕程清泉看见他胸口的疹子。

　　程清泉轻叹一声，走过去仔细打量，霍起帆的脸倒是没事，只是手和身上起了些红疹。

　　“小曹，你先出去吧，麻烦你带上门。”

　　“是。”

　　跟到房间的小曹听了程清泉的话，走出去带上了房门。

　　“把衣服脱了吧，我给你擦药。”

　　程清泉坐在床边，挤了些药膏在指尖。

　　霍起帆犹豫片刻，乖乖脱了睡衣，他有白人血统，皮肤很白，身上的红疹格外醒目，程清泉心疼地蹙着眉，一点点仔细为他上药。

　　室内很安静，他们都沉默不言，感受着程清泉微凉指尖的触碰，霍起帆的心脏在胸腔中剧烈跳动，他多希望时间能够定格在此刻，这份触感永远不要消散。

　　擦完药，程清泉为霍起帆拉上睡衣，叮嘱道：“身上都擦好了，把衣服扣上吧，我给你擦手。”

　　霍起帆听话地扣好衣服，对程清泉伸出双手，程清泉挤了些药膏，轻轻抹在他的手背。

　　“你啊……明知道自己对猫狗过敏，就不要去碰小猫了，这样起一身疹子多难受。”

　　程清泉的声音温柔似水，责怪起人来一点威力都没有。

　　霍起帆笑着解释：“你喜欢那只小猫，我想和你一起养它，也许我多和它接触接触，起上几回疹子就免疫了，就当在做抗敏治疗。”

　　程清泉觉得霍起帆的想法很孩子气，无奈轻笑道：“我是喜欢那只小猫，但是喜欢不一定要养，我们可以治好它的伤后，为它找个好人家，我又活不了多久了，你何必为我受这份罪。”

　　程清泉的最后一句话，让霍起帆的心一阵刺痛，他眉头深锁，紧紧握住了程清泉为他擦药的手。

　　“你干什么，药还没擦完呢，放开。”

　　程清泉想抽回手，奈何力气不如霍起帆，无论怎么使劲都挣脱不开，他索性抬起头，对上霍起帆盈满浓情的深邃双眸。

　　“清泉……”

　　霍起帆平日里总是刻意将这份情感收着藏着，此刻却没有丝毫掩饰，连呼吸都带着爱意。

　　程清泉被看得不自在，躲避着霍起帆的视线，趁他不注意，用力抽出手，站起身就往门口走。

　　“清泉！”

　　霍起帆跳下床，跑过去从背后抱住程清泉，隐忍多年的情感瞬间决堤，霍起帆失控的声音微微颤抖。

　　“清泉，忘了他吧，他已经要和别人举行婚礼了，你忘了他，好吗？我们在一起，我爱你，爱了你好多年，爱你爱得痛彻心扉，我对你的爱不会比他少，清泉……”

　　霍起帆的表白饱含痛苦深情，程清泉没有挣扎，平静地，任由霍起帆抱着，眼中是一片黯淡无望的哀愁。

　　“放开我。”

　　“不！我不放手！”

　　霍起帆紧紧抱住程清泉，生怕一松手就会失去。

　　“你再不放开我，我明天就离开这。”

　　程清泉的声音冷静决绝，霍起帆不敢不听，慢慢松开了手。

　　“出来吃晚餐吧，我去餐厅等你，刚才的话……我就当没听到过。”

　　程清泉说完正要离开，霍起帆再次拉住他的手。

　　“清泉……”

　　霍起帆的声音颤抖得厉害：“我只问你一个问题，你只要回答一个字，一个字就够了，如果……如果我比他先遇见你，你会爱上我吗？”

　　程清泉愣在原地，他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但他不能说，他不想给霍起帆任何没有意义的承诺，他希望他死后，霍起帆能早日走出阴影，得遇良人。

　　他闭上眼睛，狠心回答：“起帆，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

　　房门打开又关上，程清泉清瘦的身影消失在视野，霍起帆靠着墙慢慢跌坐在地，疼痛从他的心脏蔓延至全身，他想起了几年前程清泉拒绝他时说过的话。

　　程清泉说：“就算海城爱上别人，抛弃了我，我也会一个人过，不会再恋爱了。”

　　此时此刻霍起帆才明白，程清泉的那句话是如此地掷地有声，他深爱的这个男人有一个多么固执的灵魂，一旦爱上，便是至死不渝，此生不变。

　　作为后来者，他从最开始面对的就是一盘死局，永远没有翻盘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