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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解开心结 ...

  •   四合院很安静,除了鸟叫声,听不到车水马龙的嘈音,程清泉睡得很安稳。

      第二天,霍起帆早早去了公司,小曹伺候着程清泉吃早餐,他在走廊支了桌椅,让程清泉坐在廊下,一边听音乐,一边欣赏中庭景观,走廊地砖下铺有地暖,坐着并不觉得冷。

      一道道精致早餐从厨房端出,程清泉没见到厨师,但据小曹介绍,那是霍起帆怕他吃不惯北方菜,特意为他请的南方厨子。

      吃完早餐,小曹为程清泉泡了壶花茶,握着温热的茶杯,看着中庭景色,程清泉心中轻松惬意,那些过往苦楚,都暂时在这份惬意中,化为了无干系的烟云。

      这般闲暇坐着,他才发现四合院每个房门上都嵌有不同的门牌,离他最近的是‘流光’,他走到隔壁房间,门牌变成了‘松间照’,再隔壁,是‘松间鸣’。

      程清泉从小阅遍诗词无数,觉得这些门牌有趣,正好吃完早餐权当散步,在小曹的陪同下,走遍了四合院大大小小的房间,每个房间的门牌都不同。

      流光、松间照、松间鸣、竹引、玄鹤、白鹤、归梦、慕鸿鹄、半山眠、寒玉、青山、临风、朝夕、夜阑、尘心、暮岚……

      他住的那个房间,是‘相忆’。

      程清泉问一直跟在他身旁的小曹:“这些门牌名是谁取的?都这么好听。”

      “全是霍总取的。”

      “起帆取的?!”

      程清泉很惊讶,也很惊艳,他没想到一个在国外长大的人,能取出这些优美的中式名字。

      “是啊,这里本来没有门牌的,是前几年找到起州少爷后,霍总回北京写了这些名字,让我去订做的。他说这些名字是有深意的,有什么深意他不肯说,只说如果有一天程老师您来了,就能看懂。程老师,您能解答一下吗?这些门牌到底有什么深意啊?”

      “深意?”

      小曹的话激起了学霸程清泉的研究欲,他又来回走了一遍,将门牌名都抄在纸上,蹙着眉思考了一会才终于明白过来,他盯着纸上的门牌名,震惊得难以置信。

      见程清泉一脸惊讶,小曹更加好奇。

      “程老师,您弄明白了吗?”

      “嗯……”

      程清泉沉默良久,抬头指着门牌上的字,向小曹解释:“这流光二字,出自李白的一首诗,《望月有怀》。清泉印疏松,不知几千古。寒月摇清波,流光入窗户……”

      说完,他又指了指另一道门。

      “那道门上的松间照三个字,出自王维的《山居秋暝》。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再那边的松间鸣三个字,出自张九龄的松间鸣好鸟,竹下流清泉……”

      小曹思考一番,终于开了窍。

      “啊!每首诗都有清泉两个字,程老师您的名字!”

      程清泉点了点头,每个门牌背后的古诗里都有清泉两个字,或者说,这些门牌上刻的不是流光,松间照,竹引,它刻的是一个个清泉,清泉,清泉,像是霍起帆压抑着一声声呼唤他的名字。

      “原来霍总这么浪漫啊……”小曹感叹。

      程清泉坐回桌边,喝了口花茶,努力平复加速的心跳。

      他刚解开了门牌后的字谜,字谜的答案令他震惊,霍起帆对他的用情至深超出了他的想象,他突然觉得,跟着霍起帆来北京是一个错误的决定。

      亲眼看着深爱之人一步步踏入死亡,对任何人来说都是痛苦的折磨,他保住了海城,却将霍起帆置于残忍境地。

      回到房间,程清泉将自己塞进被窝,愧疚感令他难安,午餐也没胃口吃,鸵鸟心态地缩在床上,熬过了背井离乡的第二天,直到晚上霍起帆回来,敲响了他的房门,他才暂时停止内耗。

      他听见霍起帆在门外训小曹:“清泉不吃,你不知道送进去哄着他吃吗?要你照顾好清泉,你怎么一点方法都没有!”

      小曹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霍总,我……我以为程老师想自己待着,就一直坐在门口陪他,明天我一定想着法儿哄程老师吃饭!”

      程清泉不忍小曹受苛责,戴上假肢披上外套,走到门边打开了房门。

      “是我自己没胃口,你别怪小曹,我现在有些饿了,我们去吃晚餐吧。”

      程清泉对霍起帆笑了笑,拽紧披在身上的外套,径自往餐厅走,霍起帆和小曹赶紧乖乖地跟在他身后。

      四合院的餐厅在大厅旁边,路过大厅时,程清泉停住脚步,指了指大厅沙发旁的浅杏色落地灯。

      “那个……不是我家的落地灯吗?”

      “是啊。”

      霍起帆笑着回答:“我在你那第一眼看到就非常喜欢,还有两个台灯也带过来了,放在我卧室里。”

      程清泉哑然失笑:“你早说啊……这些灯是我做的,你喜欢,我给你做个新的就是了,何必大老远带过来。”

      “你做的?”

      霍起帆一脸惊讶,走近落地灯,指着灯回头看向程清泉:“这是你做的?你亲手做的?!”

      “嗯。”

      得到程清泉的肯定,霍起帆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更仔细地观察起落地灯。

      长方形直筒的落地灯,是用米色亚麻布做的外罩面,中间的木质骨架没用一颗钉子,都是榫卯结构,麻布上绘制的水墨莲花简约生动,四角的木雕花纹更是点睛之笔。落地灯的每一处细节都非常精致,任谁看了,都会以为是职业匠人的手笔。

      霍起帆深感折服,感慨道:“清泉,你究竟是座什么宝藏?怎么什么都会!”

      “不是什么都会,只是穷而已,买一个这样有艺术感的中式落地灯,要好几百甚至几千,我不如省省钱自己做一个。”

      “你太厉害了!”

      霍起帆满眼崇拜:“这么完美的手艺,我还以为是职业匠人做的!”

      “哪有你说的那么好……别看了,吃饭吧。”

      程清泉被夸得不好意思,走进餐厅,坐在餐桌边。

      落地灯是他曾经的得意之作,那段时间他痴迷手工,着了魔般地查资料,拜访木工师傅,学习榫卯技术,每天下了班都待在家中埋头制作,但因为独居,灯做好了也只能自己欣赏,静静地摆在那。

      海城从未注意到他做的灯,他没想到霍起帆会如此欣赏,不远千里将这样一盏旧灯带到北京,放在四合院奢华的大厅里。

      人之相识,贵在相知,人之相知,贵在知心。此刻的程清泉,体会到了孟子话中的深意。

      吃完晚餐,霍起帆与程清泉坐在廊下喝茶,四合院静谧得不像是在繁华的北京,夜晚的庭院在灯光映照下,别有一番雅韵。

      霍起帆从卧室拿了两条小毛毯,盖在程清泉的肩膀和腿上,确定人儿是温暖的,他才放心坐下。

      “真美,像江南的景色。”

      望着院内的人工山水,程清泉有些想家了,想念南方仍有绿意残留的冬。

      “都是假的,用钱堆出来的,石头是从南方运过来的太湖石,冬天水要加热才不会冻结,做得再逼真也比不过你们南方的真山水,北京本来就无趣,冬天还没有绿色,更无趣了。”

      霍起帆一边吐槽,一边将泡好的明前龙井倒入冰玉瓷功夫杯,轻放在程清泉面前,程清泉品了口茶,清新的嫩豆香夹杂着淡雅花香,沁人心脾。

      握着瓷质莹润的茶杯,程清泉不太理解:“北京是首都,最发达的城市之一,怎么会无趣呢?”

      霍起帆不屑地笑了声:“越是繁华的地方,背地里越多肮脏的勾当,只是有了钱和权,一切都粉饰太平罢了。”

      “你不喜欢北京吗?我以为你是因为喜欢北京,才离开美国回到这里。”

      “当年出国是家里的生意需要,我爸自告奋勇去的,他长得就是白人的样子,绿眼珠,浅棕发色,像个意大利人,很容易就能融入西方社会,而且他非常喜欢打猎,在美国他有可以武装一个连的武器,每年都有一些熊和鹿之类的动物成为他的枪下亡魂,他很喜欢美国的生活。至于我,回来一是为了找起州,二是因为我不认同美国的价值观,第三呢,我已经被培养成了趋利的商人,哪里赚钱就在哪里,世界的未来在中国,所以我选择回来。实际上,我厌恶任何一个繁华的地方,人一旦站在了高处,就容易变得虚伪和罪恶,我也不例外,我的手也是脏的。”

      “…………”

      面对霍起帆突如其来的自我剖白,程清泉有些意外,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只是静静聆听。

      “我真正喜欢的地方,都在那里。”

      霍起帆指了指身后大厅的照片墙,那面墙上挂着霍家几代亲友的照片,还有很多旅游风景照。

      霍起帆走到照片墙前,摘下一个小相框,将相框递给程清泉,照片的背景是一片雪地,雪地中站着一个面部有线条纹身的少女,少女脸上的笑容纯净得似乎有洗涤心灵的能量。

      “我从少年时代就经常一个人背着包去旅游,这是我在阿拉斯加遇见的小女孩,她和她的父亲带我认识了因纽特文化。我参与了当地的活动,吃了她母亲自制的用驯鹿脂肪和浆果制成的冰淇淋,还参观了他们的墓地,因纽特人的墓地很简单也很独特,蓝天下的雪地,用鲸鱼骨圈出一片区域,世世代代的村民都葬在那里。”

      霍起帆的长睫在眼底投下阴影,眼神中流露出一丝羡慕与憧憬:“他们在那片雪地上出生,又在那片雪地里死去,一生都过着简单而纯粹的生活。”

      看着霍起帆落寞的侧颜,程清泉的内心有一丝难以言说的触动,相识多年,今日他才真正地开始了解霍起帆。

      “你被困住了……”

      程清泉喃喃地仅说出了五个字,霍起帆便立刻转头看向他,落寞表情变成了惊讶和几丝被看穿的慌乱。

      你被困住了。

      被困在家族继承人的身份里,也被困在对起州的自责里,你太累了。

      这是程清泉想说的话,可他没有说完整,只是满眼心疼地看着霍起帆,他知道不需要说完整,霍起帆能听懂。

      程清泉回头看了眼大厅的照片墙,那面墙上有霍起帆与亲人朋友的合照,唯独缺了霍母的照片。

      他喝了口茶,双手揣在毛毯里,微笑着问:“起帆,在你的想象里,你觉得我的童年会是怎样的?”

      “啊?”

      霍起帆还陷在那五个字里,心绪波动着,回答的声音有些轻微:“我知道你从小学芭蕾和古典舞,与母亲相依为命,那天看你给妈妈扫墓,你们母子俩感情一定很好吧,你妈妈墓碑上的照片看起来很面善,笑起来的样子和你一样温柔。”

      “是吗……其实我被我妈家暴到十六岁,检查出骨癌的前几天还挨了打,知道我得了骨癌,她才停止打我。”

      程清泉的语气轻描淡写,说完还惬意地喝了口茶。

      霍起帆彻底回了神,震惊地盯着程清泉,好一会才问出一句:“你妈妈……家暴你?!”

      “嗯,你可能很难想象我小时候过的日子,每天都胆战心惊,生怕做错了什么又会换来一顿毒打,连做梦都梦见我妈在打我,身上经常青一块紫一块,夏天也要穿长袖遮住。”

      程清泉脸上一直带着微笑,仿佛在述说一段愉快的过往。

      “铁棍,藤鞭,木棍,皮带,我被这些东西打了十多年,棍子打断了就用拖鞋,用手边能找到的一切东西打我,找不到趁手的,就扑过来用牙咬我,用手拧我……七岁那年的除夕夜,我好像是说错了一句话,惹怒了她,她用针扎得我浑身都是血点,脱了我的衣服,只剩条裤衩,把我赶到家门外冻了几个小时。后来路过的邻居为我求情,我冻得受不了,跪下求她,她才给了我一碗冷饭,我自己加了点酱油,把那碗饭吃了,那大概是我这辈子,最凄惨的一顿年夜饭吧。”

      “天哪……”

      霍起帆的眼泪瞬间涌出,眼镜片起了雾,他摘了眼镜,紧皱眉头,无法接受刚听到的一切:“你为什么不报警?为什么不告诉老师,让谁来救救你……”

      “我妈是病了,控制不住自己,她去世后,我询问医生,才知道她可能早已患上了暴力型抑郁症。她很爱我爸爸的,和我爸离婚的时候,她就已经崩溃了,她是为了我才撑下去的,独自养育我,她的压力很大,病发的时候,对我施暴,把对我爸的恨发泄在我身上,是她释放痛苦的唯一方式。小时候是逃不了,反抗不了,等我长得比她高了,也就不想反抗了,如果打我能让她好受一些,被打也没关系。”

      霍起帆的眼神中满是痛心与苦涩,他没想到,除了十六岁失去右腿的痛,他爱的人竟然还被亲生母亲家暴了十多年。

      “清泉,你的童年还有快乐吗?”

      “……你别这么问。”

      程清泉眸中泛起泪光:“你这么问,我都有点想哭了,我还是第一次和别人说起这件事,连海城都不知道。”

      沉默片刻,程清泉脸上又恢复了笑容,时隔多年,他早已释然,回忆起过往,也只是觉得遗憾,如果那时的他对暴力型抑郁症能有多一些了解,母亲或许还健在。

      “虽然我妈打我时不留情面,但她去世后,我打开了她上锁的抽屉,抽屉里都是我的照片,和她每次打完我后写的忏悔日记,比起恨我爸,她更恨她自己。你看,我妈都那样对我了,她内心深处也还是爱我的,更何况你妈妈呢……”

      程清泉直视着霍起帆,温和劝导:“起帆,你妈妈不是不爱你,只是她太痛苦了,她和我妈一样,心病了,失去了爱人的能力。她以前有一百分的快乐,给了你一百分的疼爱,起州走丢后,她的世界已经没有快乐了,她还是努力地把她剩下的一点爱给了你,这一点爱可能会让你失望,但她已经尽了全力。”

      霍起帆的眼泪瞬间失控落下,梗在他心里折磨了他二十多年的伤口,被程清泉揭开,一点点温柔地替他上药,为他疗愈。

      “起帆……”

      程清泉伸过手去,第一次主动握住了霍起帆的手:“别让自责和愧疚困住你,你妈妈没有怪你,她是在怪她自己,恨她自己。我也是位父亲,如果在卷卷之后,我又收养了一个孩子,卷卷牵着让那孩子丢了,我只会怪自己,绝对不会怪卷卷的,因为他还是个孩子啊……你妈妈也一样,相信我,她不会怪你的。你一定有很多她的照片吧,你长得这么帅,她也一定是位大美人,明天把她的照片挂出来给我看看好吗?”

      “我……”

      霍起帆流着泪声音哽咽:“我是觉得她不喜欢我……不想看到我……”

      “怎么会呢。”

      程清泉伸出手指,轻轻替霍起帆拭去眼泪:“就像我每天都想见到卷卷一样,你妈妈也一定每天都想见到你,她很爱你,你要相信这一点。”

      霍起帆盯着程清泉看了一会,吸了吸鼻子,站起身说:“我……我现在去拿她的照片给你看,我妈真的很美!”

      “嗯,快去吧,拿给我看看。”

      程清泉微笑着目送霍起帆走进卧室,确定霍起帆走得够远,听不见走廊的动静,才捂着胸口轻声咳了出来,他用纸巾包住咳出的痰,痰里有明显的血迹。

      将纸巾丢进垃圾桶,程清泉靠进座椅轻声叹息,霍起帆的用情至深让他动容,可他是个末路之人,能回报的不多,帮着霍起帆解了心结,他也打心底觉得高兴。

      那一晚,霍起帆拿出相册,与程清泉说了许多他小时候的故事,第二天一早,大厅那面照片墙上,悄悄地新增了许多张霍母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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