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爱之人》易新华

54、融雪的寒夜

　　霍起帆一路揪心地跟着救护车，将程清泉送到肿瘤医院，他们身上都沾了血，看起来像要生离死别了一般，霍起帆吓得脸色发白，以为要失去程清泉了，他活了三十三年，从未如此害怕过。

　　可是医生检查后却告诉他，吐血并不是坏事，程清泉做完化疗，肿瘤在缩小，吐血是因为肿瘤收缩压迫血管，造成的局部血管破裂。

　　看起来很可怕，却是个好消息。

　　知道程清泉没有大碍后，霍起帆瘫坐在走廊长椅上，看着手上干涸的血痕，一会哭，一会笑，他今天才知道劫后余生是怎样的感受。

　　住院观察了三天，确定程清泉没再咳血，医生允许了他出院。

　　出院那天，霍起帆中午要陪客户，晚上也要在公司出席年会，小曹送程清泉回的家，到了家，他尽职地扶着程清泉坐到沙发上，又去厨房烧了壶水，泡了杯淡茶端到客厅。

　　“谢谢。”

　　程清泉向小曹礼貌致谢：“小曹，你渴吗？你也泡一杯吧。”

　　“我不渴，谢谢程老师。”

　　小曹坐在茶几边的矮凳上，双手紧张地抓着膝盖。

　　程清泉看出他的不安，柔声关怀：“小曹，你怎么了？”

　　“程老师……”

　　小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程清泉见了，微笑着鼓励：“别紧张，有事你说。”

　　“嗯……”

　　小曹犹豫一番，鼓起勇气开了口：“程老师，我知道以我的身份说这些不合适，但是……您能不能考虑考虑，跟着霍总去北京治病？霍总为了照顾您，前阵子北京那边已经失了一个大项目，他要再这么待下去，恐怕还会造成别的损失。北京那边的副总天天催我劝劝霍总，可是我人微言轻，霍总哪会听我的……程老师，我知道您人好，所以才敢跟您说的，北京的医疗条件好，去北京治疗对您的病情也有好处，您看……”

　　程清泉没想到小曹会对他提出这样的要求，小曹的要求并不过分，但也超出了他的计划，他从没想过去北京，他只想待在这个熟悉的城市了此残生。

　　在这里，他还能去幼儿园远远地看看卷卷，虽然海城已经有了新的爱人，但他还是期盼着，也许还能在某个时间，某个地点，与海城再次偶遇。

　　哪怕只是匆匆一眼，哪怕要亲眼看着海城与他人恩爱。

　　“程老师……”

　　没有得到程清泉的回应，小曹又鼓起勇气说：“您要是不愿去北京，能不能麻烦您劝劝霍总，以后北京那边有事，他能回去几天，把事情处理完了再回来，我留下来照顾您，我一定好好照顾您！”

　　程清泉不愿小曹为难，微笑着答应：“我会考虑的，你放心，你不是还要去公司吗？快去吧。”

　　“那……那我先走了，程老师您躺床上好好休息，我们参加完年会，会带晚餐回来给您。”

　　“嗯，劝起帆少喝点酒。”

　　“好的，程老师再见。”

　　小曹对程清泉微微躬身，走出去轻轻带上了大门，程清泉在沙发上坐了十多分钟，估摸着小曹已经开车走远，立刻拿上手机出了门。

　　他太想念他的小卷卷，想得无法忍受，他要去幼儿园悄悄看一眼。

　　程清泉身体虚弱，没有开车，打了个的士到幼儿园，午睡时间，院子里很安静，他拜托门卫传话，找到了负责卷卷班级的王老师。

　　王老师来到大门口，见到程清泉很是惊讶：“卷卷爸爸，你怎么来了？”

　　“王老师，我想来看看卷卷，他在睡午觉吧，我不吵醒他，看一眼就走。”

　　程清泉对着王老师友善微笑，希望能让他见卷卷一面。

　　听完程清泉的请求，王老师一脸疑惑：“卷卷转学了啊，你不知道吗？”

　　“转学？他转去哪了？”

　　“我也不知道啊，前阵子他肺炎住院，出院后我还以为他会回来呢，谁知道他就转学了。”

　　“肺炎？！”

　　程清泉震惊地瞪大眼睛，向前迈了一步：“你是说，卷卷得了肺炎？！”

　　“呃……是……是啊……”

　　王老师也有些懵，但她很快就明白过来，或许是家长的感情出了变故，所以程清泉才不知道卷卷生病转学的事，她知道程清泉非常疼爱卷卷，眼前这个男人，是她当幼师以来见过最温柔儒雅的父亲。

　　“卷卷爸爸。”

　　王老师柔声安慰：“你别太担心，我听说卷卷已经康复了，只是他转学到了哪里，我真的不知道，没办法告诉你，不好意思啊。”

　　“没事……谢谢你，王老师。”

　　程清泉心痛得失了神，呆呆地愣了几秒，踉跄着后退两步，转身离开了幼儿园。

　　回到瑞京花园，他去超市买了个大号保温桶，又去菜场买了乌鱼和豆腐，拎着回了家，每次卷卷生病，他都会为卷卷炖乌鱼汤，奶白的鱼汤暖暖地喝下去，能滋补病后的身体。

　　程清泉一点点将乌鱼刺剔干净，鱼肉下入砂锅两面煎一煎，再加开水小火慢炖两小时，鱼肉炖化在了汤里，过筛后，放几根姜丝，再加入肉丸和切成小块的豆腐，调味只需放少许盐和味精，汤便完成了。

　　他尝了尝，鱼汤浓郁的香味，鲜甜的口感，是卷卷最爱喝的味道。

　　他特意买的大号保温桶，他想，如果海城不嫌弃，也能陪着卷卷喝一点，海城照顾孩子一定很累，也需要补补身体。

　　程清泉拎着鱼汤来到海城家楼下，按了许久门铃也没回应，他知道海城还没下班，便来到地下车库，站在海城车位旁的角落里等着。

　　化雪的天气，气温很低，程清泉冻得手脚麻木，不停咳嗽，他站了几个小时，一直等到晚上七点，海城的车才驶进车库。

　　卷卷出院后就一直住在海莉家，海城这几天一心扑在案件上，借着工作麻醉自己，他刚从警局开会回来，疲倦得只想回家睡一觉，下了车就直接往电梯间走去。

　　“海城。”

　　有人在身后唤他，空旷的车库让这一声呼唤格外清晰，是他朝思暮想的那个温柔声音，海城愣了几秒，慢慢转过身去。

　　时间在这个寒冷的车库悄悄凝滞，他们都红着眼眶，满眼悲凉爱意地看着对方。

　　有那么一瞬，海城以为时间又回到了
　　过去，程清泉是来接他下班的，他们会甜蜜地相拥上楼，和他们的卷卷团聚。

　　见到海城，程清泉几乎要被心中汹涌的思念击垮，但他很快逼自己抽离，拎着保温桶走到海城面前。

　　“听说卷卷病了，我炖了他爱喝的乌鱼汤，他每次生病，都会想喝我做的汤，你能帮我带给他吗？”

　　程清泉小心翼翼地将保温桶递到海城面前，生怕海城会拒绝。

　　想起卷卷生病时程清泉的不闻不问，海城浑身一僵，回到了现实，满是浓情的眼神染上冰冷恨意。

　　“卷卷的病已经好了，不需要你的汤。”

　　海城不想与程清泉发生冲突，努力克制住脾气，转身准备离开。

　　程清泉连忙拉住海城的衣服，陪着笑脸讨好地乞求：“海城……你让我见卷卷一面好吗？我看着他喝碗鱼汤就走，好吗？”

　　“你要见卷卷？”

　　海城回过头难以置信地盯着程清泉，他觉得程清泉对他提出了这世上最无理，最可笑的要求：“你觉得你还有资格见卷卷吗？你走吧，别逼我骂你。”

　　海城冷漠地看了程清泉一眼，转身又想离开，程清泉拦住他，急切地将保温桶捧到他面前。

　　“海城，海城，我不见卷卷了，我不见他了，求你帮我把汤带给他好吗？求你了……”

　　“别演了！”

　　海城大吼一声，挥手将保温桶打落在地，不锈钢的圆形保温桶滚落到了车库角落，程清泉连忙走过去，弯腰将保温桶捡起，又拎着递给海城。

　　“海城，求你……”

　　程清泉话没说完，海城火大地抢过保温桶，拧开盖子将鱼汤全都倒在地上，倒完鱼汤，他将保温桶奋力往地上一扔。

　　“啊……”

　　程清泉错愕地盯着撒了一地的鱼汤，眼泪瞬间落了下来。

　　“你还好意思哭？！”

　　海城见不得程清泉脸上虚假的眼泪，拽住程清泉的衣领，忿恨地嘶吼：“是你亲手毁了我们的家，是你害得卷卷生病，卷卷生病的时候你不来看他，现在又在这演什么戏！”

　　“我……我……”

　　程清泉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看着程清泉满脸的眼泪，海城捏住他瘦削的脸颊，呲笑着嘲讽：“好让人心疼的一张脸啊……你就是用这张脸骗了我五年！五年！”

　　海城心中酸楚至极，眼泪也落了下来，所有的怨与恨都在此刻尽数涌出，他恨得咬牙切齿，双手紧紧拽住程清泉的衣领，对着这个背叛了他的男人痛声质问。

　　“程清泉，你就这么放荡吗？一个男人满足不了你是吗？是不是霍起帆上得你更舒服，所以你家也不要孩子也不要，只要你的霍起帆！你怎么还有脸见卷卷，卷卷想爸爸的时候你在哪？卷卷住院的时候你又在哪？！你这个自称爸爸的人，还不如月明做得好，月明他处处都比你强，你算什么东西，我分分钟可以找无数个比你优秀的人来替代你！程清泉你记住，不是你抛弃了我们，是我不要你了，我嫌你残废，嫌你脏，嫌你恶心，你滚！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你，你也永远都别想再见到卷卷，你可以脏了我的爱情，别脏了我的孩子！”

　　海城吼完，用力将程清泉推倒在地，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程清泉流着泪呆坐在冰冷的地面上，撞到地面的身体隐隐作痛，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太悲伤，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地上坐了多久，一辆车驶过来，对着他按喇叭，他扶正有些歪斜的假肢，努力撑着站起身，捡起地上的保温桶退到一旁。

　　车开过后，他摘下围巾擦干净地上的鱼汤，将围巾和保温桶都扔到角落的垃圾桶里。

　　走出御景帝豪，程清泉哆嗦着站在路边等了二十分钟，才终于拦到一辆出租车，他抱着双臂缩在座椅中，脑中不断回响着海城对他的辱骂。

　　他没想到这辈子还能听见海城骂他一句残废，他想着想着，渐渐不抖了也哭不出来了，他的心痛得已经没有任何感觉。

　　出租车到达瑞京花园，程清泉下了车，垂眸盯着地面，失了魂般往小区大门走，突然，一件大衣罩在他身上，一个温暖的怀抱拥住了他，霍起帆焦急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吓死我了，我以为你不见了！”

　　程清泉缓缓抬头，无神的双眼缓慢眨着，渐渐看清了霍起帆的脸。

　　“起帆？你回来了……我……”

　　“先别说了，清泉，你冷得像块冰，我带你回家，回家再说。”

　　霍起帆用大衣裹好程清泉，将他打横抱起，一路往家走，小曹跟在他们身后，怕夜晚的路灯不够亮，打开手机夜灯，小心地照亮地面。

　　一行三人快步走着，渐渐消失在融雪的夜幕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