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爱之人》易新华

53、雪地上的脚印

　　第二次化疗结束，程清泉出现了严重的骨髓抑制，打了升白针后，全身骨痛难忍，一番折腾下来，出院已是半个月后。

　　从医院回家的路上，天空又飘起了雪花，路边的积雪有些厚，小曹的车速开得很慢。

　　霍起帆靠在车后座，时不时看向身旁的程清泉，程清泉戴着新假肢，穿着厚实的白色羽绒服，看起来与正常人无异，只是经过化疗和升白针的折磨，那厚实的羽绒服下只剩一身瘦弱病骨。

　　“清泉。”

　　霍起帆轻轻碰了碰程清泉的手臂：“晚餐我们出去吃吧，你想吃什么，粤菜行吗？粤菜的口味清淡一点。”

　　“我没什么胃口……”

　　程清泉本想拒绝，沉默几秒又改口说：“出去吃的话，我想去Poetry餐厅，可以吗？”

　　“当然可以。”

　　霍起帆爽快答应，对小曹命令：“小曹，搜搜导航，去Poetry餐厅。”

　　小曹听了指令在导航里输入Poetry，导航很快指出了位置。

　　“程老师，是江边长春路的那家Poetry餐厅吗？”

　　“嗯。”程清泉轻轻点头。

　　“好的。”

　　小曹方向盘打了个左转弯，往长春路方向开。

　　雪花一片片落在车窗上，想到能去Poetry餐厅，程清泉觉得开心，脸上有了笑意，他喜欢那个餐厅，因为那是海城最初对他表白的地方。

　　小曹将他们送到餐厅门口便被霍起帆打发回了公司，走进餐厅，程清泉径自坐到角落里那个能看到广阔江景的座位，那是海城对他表白时坐的位置。

　　霍起帆翻了翻菜单，点了几个店里最滋补气血的菜。

　　程清泉没点菜，只要了杯鲜榨椰汁，椰汁很快送了上来，他捏着吸管喝了一口，是记忆中清洌甘甜的味道。

　　听着琴师弹奏的钢琴曲，程清泉仿佛回到了五年前，那个大个子一脸严肃地将证件摊开在桌上，做了好长的自我介绍后，突然坚定地对他说：

　　“程清泉，我喜欢你。”

　　回忆起过去，程清泉笑了，笑得眼眶盛不住泪，怕霍起帆看见，他低下头，眼泪落在羽绒服上，留下一滴滴泪痕。

　　他已经一个月没见到海城和卷卷了，他渴望再见他们一面，就像溺水的人渴望空气，久病的人渴望良医。

　　胸口一阵刺痛，程清泉捂着嘴咳了几声，咳得止不住，越咳越厉害，吓得霍起帆连忙坐到他身旁，帮他轻抚胸口。

　　咳嗽平息，程清泉有些坐不住，闭着眼无力地靠在霍起帆身上，所以当海城带着高月明走进餐厅，看见的便是他们坐在他当初表白的座位上，你侬我侬靠在一起。

　　海城瞬间妒火中烧，握紧了拳。

　　今天是高月明的学生陈诺第一次挑大梁，主演《望月》中的李白一角，高月明缠着海城陪他一起去观剧。

　　这段时间，高月明一直陪在海城身边，每天都去医院帮忙照顾卷卷，卷卷出院后，他也每天都去海城家，对海城父子嘘寒问暖关怀备至。

　　这是海城最痛苦最需要人陪的时候，高月明的付出让他多少有些感动，便答应了一起去看舞剧。

　　舞剧八点开幕，海城本来是因为想念程清泉了，才提议来Poetry吃晚餐，可他怎么都没想到，迎接他的会是这样一番景象。

　　看着座位上的那两人，他心中的美好回忆瞬间被污染了。

　　他想，程清泉与他在一起时，出门在外总是在意旁人眼光，不喜欢太过亲昵，没想到和霍起帆在一起后，倒是开放了不少，大庭广众之下，这样小鸟依人恩爱地靠在霍起帆怀中。

　　海城冷着脸嘲讽：“呵，真是冤家路窄。”

　　“不过去坐吗？”高月明问。

　　“你没有门票也能进剧院吧？”

　　“能啊，不是和你说了吗，买票就是支持一下陈诺。”

　　“把票给我。”

　　海城对高月明伸出手，高月明迟疑一下，听话地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两张门票，交到海城手中。

　　海城搂过高月明，径直走到程清泉和霍起帆面前，扯出个不屑地笑，向他们打招呼。

　　“这么巧，在这遇到你们俩。”

　　听见海城的声音，程清泉瞬间心跳加速，迅速睁开眼，循着声源抬头看向海城，不是做梦，他朝思暮想的海城真的就在眼前，他立刻高兴得露了笑意。

　　可是很快，看见海城怀中搂着的高月明，他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介绍一下，这是我的爱人高月明，北京舞蹈学院毕业，国家一级演员，他导演的舞剧今晚在省剧院上演，这有两张多余的门票，我看你们吃饱饭也没什么事可干吧，请你们去看啊。”

　　海城说完，将两张门票扔到餐桌上，也不等程清泉回答，亲昵地搂着高月明坐在斜对角的餐位。

　　从程清泉的位置望过去，能清楚看见海城的一举一动。

　　霍起帆没想到海城会来这么一出，他负气地将那两张门票挥到餐桌角落，站起身想去找海城理论，被程清泉一把拉住。

　　“起帆，不要。”

　　程清泉眼神中满是受伤，拽住霍起帆的衣服，对他乞求地摇头。

　　霍起帆心有不忍，轻叹一声，按耐住火气坐回座位，温柔关怀：“胸口还难受吗？”

　　程清泉轻轻摇头，没有说话，只痴痴望着斜对面坐着的海城，海城正体贴地为高月明倒茶，脸上带着宠溺的笑。

　　他没想到海城这么快就有了新欢，而且还带到他面前，刻意强调是北京舞蹈学院毕业的国家一级演员。

　　海城曾经最维护他，容不得任何人诟病他的残疾，可如今，却是海城在用他的残疾来伤害他，海城明明知道的啊，他最大的遗憾就是舞蹈梦碎，没能考上北舞。

　　胸口又开始发痛，程清泉强忍住眼泪坐直身体，轻声说：“起帆，你坐到对面去吧，我自己坐得稳。”

　　“你能行吗？别逞强。”

　　霍起帆还是不放心地扶着程清泉，没有要放手的意思。

　　“我没事。”

　　程清泉推了推霍起帆：“你坐过去吧。”

　　霍起帆没办法，听话地坐到对面，皱着眉提议：“要不……我们走吧？”

　　程清泉摇了摇头，他捂着胸口抑制着想咳的冲动，时不时看向海城，一个月未见，朝思暮想的人就在眼前，尽管海城说了伤他的话，还在他面前呵护着别人，他也没办法挪动脚步离开。

　　他只想再多看一会，就多看一会，下一次，不知道还会不会有这样的偶遇，对他和海城来说，这也可能就是今生的最后一面。

　　服务员上了菜，霍起帆盛了碗红枣辽参乌鸡汤，轻放在程清泉面前。

　　“清泉，别看他们了，喝点汤吧。”

　　“谢谢……”

　　程清泉看了眼碗中的汤，他毫无食欲，一口都不想喝，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海城身上，即使不直视海城，他的余光也能看见，海城是怎样温柔地呵护着高月明。

　　海城对高月明的每一个体贴举动，都像一把刀剜着他的心。

　　海城也一直关注着斜对角的两人，霍起帆为程清泉盛汤夹菜，他也叉了块水果喂到高月明口中，他就这么暗暗地与霍起帆较劲，他就想赢，他要在恩爱上赢过那对背叛了他的人，他要看起来比他们更加幸福。

　　报复欲让海城失去理智，他从钥匙圈上摘下程清泉还给他的那枚戒指，这枚戒指他每天都随身携带，此刻正好派上用场，他拉过高月明的左手，笑着将戒指套上无名指。

　　“喜欢吗？送你。”

　　“哇。”

　　高月明一脸惊喜：“送我的吗？和你手上的是一对哎，喜欢！”

　　高月明不傻，他知道海城对他突然的体贴都是为了气程清泉，但他愿意配合，他对程清泉这个情敌也很有成见，故意甜蜜笑着，将戴了戒指的手举在程清泉能看到的角度。

　　亲眼看着海城为别人戴上戒指，程清泉再也承受不住，收回了视线，眼泪失控涌出，他趴在桌上偷偷拭泪，眼泪却越擦越多，怎么也擦不干净。

　　胸口撕裂般地疼，想咳嗽的欲望难以忍耐，他撑着桌沿站起身，快步向餐厅外走去，为了不让海城看出他的虚弱，他尽了最大努力，强迫自己走得平稳一些。

　　“清泉！”

　　霍起帆从钱包里抽出足够支付餐费的钞票丢给前台，留下一句不用找了，便着急跟了上去。

　　出了餐厅，程清泉的脚步便开始踉跄不稳，天空飘着雪花，落在他身上，将他乌黑的头发染上霜。

　　他硬撑着走到餐厅右拐角的巷口，觉得距离海城够远了，才扶着墙左膝跪地，开始剧烈咳嗽，咳嗽来势汹涌，他咳得停不下来，咳得呕吐了出来。

　　霍起帆跟上前，见程清泉吐了，连忙从口袋里掏出手巾递过去。

　　程清泉的手不停颤抖，接过手巾擦了擦嘴，白色丝制手巾在巷口昏暗的光线下，映出发黑的颜色。

　　霍起帆觉得不对劲，打开手机夜灯照过去，看清楚后，他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了。

　　全是血。

　　程清泉呕吐出的是鲜红的血。

　　手巾上，雪地上，程清泉的嘴角衣服和手上全都被血染红，触目惊心。

　　“天哪！清泉！！”

　　霍起帆第一次见人吐血，吓得浑身发麻，连忙蹲下来扶着程清泉，程清泉浑身瘫软，胸口疼得像刀割一般，满嘴的血腥味。

　　“清泉，这……这该怎么办？我帮你叫救护车！对！救护车！”

　　霍起帆顾不得身上昂贵的定制西装，直接坐在雪地上，让程清泉靠在他怀中，程清泉嘴里还在往外渗血，止都止不住，霍起帆不敢轻易挪动，解锁手机拨通了120。

　　“喂？！120急救中心吗？我这有位病人在吐血，他是肺癌患者，我该怎么做？侧卧？好，你们快来！病人有些昏迷了，在长春路29号Potrey餐厅右侧的马路边！”

　　挂上电话，霍起帆脱下外套裹住程清泉，抱着程清泉坐在雪地中，让他维持侧卧的姿势。

　　雪花飘下来，落在程清泉脸上，霍起帆替他拂去脸上的雪，一边搓热他的手，一边念：“清泉，别怕，没事的，救护车马上就来了，我一定不会让你有事的！”

　　程清泉的嘴角还在流血，他以为自己快死了，痛苦地闭上眼，拉住霍起帆的手腕，抬起下颌，仿佛想要说什么。

　　霍起帆立刻将耳朵靠过去：“你要说什么？你说！我听着。”

　　“霍……”

　　程清泉张了张嘴，喉结上下颤动，意识越来越远离，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在霍起帆耳边说：“霍起帆……求你……别...... 别救我……”

　　说完，程清泉再也支撑不住，昏倒在霍起帆怀中。
　　 霍起帆心如刀绞，眼泪不断涌出，他紧紧搂着程清泉，无助地对路边喊：“救护车呢？救护车怎么还不来！清泉！清泉！！！”

　　餐厅内。

　　海城收起温柔作派，恢复了冷漠态度，戏演够了，观众散场，演员也该下台。

　　他叫过服务员，点了瓶洋酒，酒很快送上桌，他倒了满杯，一饮而尽，想起方才霍起帆对程清泉体贴的模样，他觉得无比讽刺。

　　霍起帆像极了曾经的他，那副痴情嘴脸在他看来真是蠢到不行，他觉得霍起帆和程清泉也不会长久，程清泉以后大概也会为了别的男人甩了霍起帆，就像当初弃了他一样。

　　相信爱情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海城嘲讽地笑着，灌了一口又一口酒。

　　不久后，餐厅外传来了救护车的鸣笛声，有服务员好奇地跑出去看热闹，海城没兴趣理会其他，高月明与他聊天他也听不进去，他不停地灌酒，喝光了一整瓶洋酒，喝得醉醺醺地趴在餐桌上。

　　见海城醉了，高月明连忙结了帐，扶着海城走出餐厅。

　　夜晚的天空飘着雪，地面有些滑，海城瘫软地靠在高月明身上，高月明扶着他的腰，努力帮他维持平衡，他们的车停在餐厅右拐的马路边，高月明一路掺着海城往前走。

　　醉酒的海城趔趄不稳地迈着步子，在一片带血的雪地上留下了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