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爱之人》易新华

48、撕裂

　　程清泉回到楼上时，海城依旧背对着他躺在沙发，他在沙发边站了会，面对海城的背影，迟疑地开口。

　　“我自己买的东西都搬完了，你给我买的我就不带走了，都收拾在储藏间里，你要是嫌脏不想看到，就找人把它们丢了吧，那我……我就先走了，你少喝点酒，照顾好自己和卷卷。”

　　“等等。”

　　程清泉转身刚想走，海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还来不及发问，海城已经站起身从他身旁掠过，撞得他站不稳后退两步。

　　海城走到书房，从保险柜取出装婚书的两个木盒，拿回客厅，丢在程清泉面前的地板上，又从左腕摘下程清泉送他的铂金手链，也丢在地上。

　　“你写的婚书，你送的手链，都拿走！这婚书本来就是闹着玩的东西，我当初还觉得写了婚书按了手印，就是承诺了一辈子，真是蠢得可以，还有……”

　　海城说着又去到厨房，拿了个大号垃圾桶，打开冰箱，将程清泉做的牛肉酱一瓶瓶扔在垃圾桶里。

　　玻璃瓶碎裂，牛肉酱都洒了出来，混在玻璃渣里。

　　听见牛肉酱砸碎的声音，程清泉红着眼眶愣在原地，那是他化疗完，忍着身体不适为海城做的，但是也对，既然海城嫌他脏，自然不会再吃他做的东西。

　　扔完牛肉酱，海城将垃圾桶重重放在程清泉面前，又去到卧室，从墙上摘下程清泉画的油画，拿到客厅丢在地上。

　　“这些都拿走！我不会再吃你做的东西，这幅画我也看见就觉得恶心！”

　　程清泉缓缓低头，看着地上的油画，那是他画了很久才完成的写实油画，画上海城穿着秋冬警服，抱着波比笑得露出虎牙，他穿着白西装，抱着婴儿时期的卷卷，也幸福地笑着。

　　油画画好的那天，海城一边夸他画得好画得像，一边高兴地将画挂在卧室床头。

　　程清泉慢慢弯腰，拍了拍画上的灰尘，将画靠墙放好，转身扯出一丝牵强苦笑。

　　“还有什么要我带走的吗？”

　　“戒指还我。”

　　海城冷漠地伸出手：“你不配戴。”

　　看着昔日爱人绝情的模样，程清泉一阵晕眩，差点站不稳，他强迫自己稳住情绪，从左手无名指取下那枚铂金钻戒，放在海城手中。

　　还了戒指，他将左腕的劳力士手表也一并摘下，递到海城面前。

　　“你送的表也还你，谢谢你这五年对我的好。”

　　海城心中燃起一股无名怒火，双手握拳垂在身侧，将程清泉还他的戒指紧紧攥在手中。

　　见海城没有要接过手表的意思，程清泉将手表轻放在茶几上，从地上捡起手链和婚书，拿起墙边靠着的油画，对海城说了句再见，转身往大门走。

　　想到程清泉是要永远离开，投入霍起帆的怀抱，海城将戒指揣进口袋，怒不可遏地冲上前，拽住程清泉的右臂，将他重重摔在沙发上。

　　程清泉手中的东西都掉落在地，海城力气太大，他右锁骨下的刀口被拉扯得一阵刺痛。

　　他皱着眉刚从疼痛中缓过来，便看见海城掀起他的右裤腿，一边卸他的假肢，一边喃喃念：“我不准你走！不准你去他那！这条腿也是我给你买的，没了腿你就走不了了！你是我的！我不准你离开我！！！”

　　程清泉忍着痛，正想起身阻止海城，海城卸下假肢狠狠扔在远处，俯身上前，抓住他的双手压在头顶。

　　“啊……”

　　右锁骨下的刀口被拉扯得剧痛难忍，程清泉闭上眼，五官紧皱痛呼出声，他能清楚的感觉到刀口在撕裂。

　　海城以为是自己力气太大，捏疼了程清泉，手上放松了些力度，他压着程清泉，凑近这张背叛者的脸，低头吻了上去。

　　强硬的，霸道的吻，没有丝毫温柔与怜惜。

　　程清泉没心思顾及海城的强吻，他的右锁骨下方，随着海城的动作传来一阵阵剧痛，疼得他无法思考。

　　吻完嘴唇和耳垂，海城一路往下，想亲吻程清泉的脖颈，程清泉立刻从剧痛中清醒，怕海城会看见手术刀口，他挣扎着想摆脱钳制，可是海城的力气比他大太多，他无法挣脱。

　　眼看海城就要亲到脖子，程清泉大喊一声：“不要碰我！！”

　　这一声喊，喊得海城僵在原地，眼神中满是受伤，难以置信地盯着程清泉。

　　他们曾经那么相爱，拥抱着，亲吻着，无数次亲密无间地缠绵在一起，带给彼此至高无上的欢愉。

　　可如今，他却碰都不让他碰。

　　海城的眼泪瞬间落了下来，滴在程清泉身上，他一边流泪一边质问：“程清泉，你以为除了你就没人爱我吗？那么多人引诱我，对我投怀送抱，可我从来没有过一丝出轨的想法。我一心只爱你，疼你，我连跟你做的时候都不敢尽兴，都在为你的身体考虑……我做到了我的承诺，可是你呢？你说过你不会负我的，你说过你死都不会负我，难道你忘了吗？！你忘了吗！！！”

　　听完海城的控诉，程清泉突然感觉不到刀口撕裂的痛了，他所有的痛觉都集中在了心脏。

　　他的心脏，疼得就要炸裂了。

　　他真想抱着海城，告诉他，他没有背叛他，他爱他，至死不渝地深爱着他。

　　可他不能，他不能因小失大，他可以被轻视，被辱骂，被误解，只要他的海城能活着，他的卷卷不要再沦为孤儿就好。

　　程清泉用尽了所有意志力，拿出自己最好的演技，最无情的态度，不带一丝情感直视海城的眼睛。

　　“是我对不起你，是我先变了心，可是我们已经分手了，你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起帆还在等我回去，你放我走吧，求你了。”

　　“…………”

　　海城万念俱灰，整个人瞬间被抽空，他突然哭不出来了。

　　空气稀薄到窒息，他抹干脸上的眼泪，颤巍巍站起身，用力深呼吸几下，垂着眼，用冰冷决绝的语气嘲讽。

　　“你知道吗，当初我收养卷卷的时候，其实有个私心，我有危机感，怕你被霍起帆抢走，所以想用一个孩子加深与你的牵绊，留住你。可是我太蠢了，像你这样的人，多少个孩子都是留不住的……你看你，你现在背信弃义的样子，和程之彦简直一模一样，你们真不愧是父子。你滚出去，我再也不想看到你，多看你一眼，我都觉得恶心得想吐！”

　　丢下这段绝情的话，海城转过身，脚步不稳地走回卧室，重重甩上了房门。

　　程清泉一动不动地躺在沙发上，像个破败的玩偶，眼神中没有一丝光彩，在一起五年，海城很了解他的痛点，知道说什么话能伤他最深。

　　失魂地躺了好几分钟，程清泉才慢慢坐起身，他摸上残缺的右腿，侧头看了眼被海城扔在远处的假肢。

　　假肢是海城找技师为他定制的第一个生日礼物，他还记得，那个疼爱他的海城，方向盘打了个转弯，笑着说要带他去北京。

　　他残疾了十六年，一直努力保持着体面，至少出门在外，要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完整得像个正常人。

　　可是现在，假肢是海城买的，要物归原主，他没有轮椅，没有拐杖，骨折过的左腿不能蹦跳，他要怎么回去。

　　程清泉颤着眼眸无助张望，没有人能帮他，他只能扔下颜面，以最难堪的方式离开。

　　摸着右腿做了好一刻思想准备，他狠下心跪在地上，用膝盖一步步跪着走到玄关，打开大门，又跪着走到电梯边，按亮电梯按钮。

　　电梯门打开，程清泉进到电梯，无助地缩在角落。

　　他穿着浅色长裤，裤腿膝盖处已经明显蹭脏了，心跳很快，他害怕出了电梯后，车库会有人，会看到他少了条腿，跪在地上走路，他觉得好丢脸。

　　他真希望电梯一直这么降下去，永远不要到达，就让他缩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被自卑吞噬到隐形。

　　电梯很快到了负一层，程清泉跪着走出来，紧张地左右张望，确认周围没人后，才一步步跪到了车边。

　　坐上驾驶座，他缩在座椅中不停发抖，眼泪止不住地流，他觉得刚才的自己好丢脸，一点尊严都没有，他不想再在这里多待一秒，发动车子驶出了车库。

　　马路两旁，迎接圣诞节的霓虹灯斑斓闪烁，行人脸上盈满欢欣笑容，只有他，一路都在流泪，一路都在发抖。

　　到了瑞京花园，程清泉无助地环顾四周，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他的车位离出口太远了，他没办法再跪着走过去，他颤抖着拿出手机，拨通了霍起帆的电话。

　　“清泉，你怎么还不回来？”

　　霍起帆很快接了电话，语气中满是担心。

　　“起……起……起帆……我……我在车……车库……你……你来接……接我好不好？”

　　程清泉抖得牙齿打颤，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清楚，霍起帆立刻飞奔出门，用最快的速度来到车库，找到程清泉的车，拉开了驾驶座车门。

　　程清泉抱着手臂缩在座椅中，右裤腿空瘪，膝盖和小腿一片脏污，他浑身抖得厉害，流着泪抬头怯怯地看向霍起帆，脸上苍白得毫无血色。

　　霍起帆心疼得双眼泛红，他都有些害怕触碰，怕碰坏了程清泉，他小心翼翼地问：“怎么会弄成这样？”

　　“起……起帆……”

　　程清泉的牙齿抖得磕出声响：“我……我……我好冷……”

　　霍起帆立刻脱下大衣披在程清泉身上，他刚想拉拢大衣衣领，将程清泉裹紧，白色毛衣上鲜红的血迹映入眼中，他轻轻拉开衣领，看清程清泉右锁骨下的刀口后，心痛得皱紧眉头。

　　刀口已经撕裂，不断往外渗血，他摸了摸程清泉的额头，额头热得烫手。

　　“清泉，我得带你去趟医院。”

　　霍起帆说完，将程清泉抱出车库，抱进他停在路边的那辆保时捷后座，他为程清泉盖上大衣，怕不够保暖，又将身上的毛衣也脱了下来，盖在程清泉腿上。

　　确定程清泉躺好，霍起帆坐上驾驶座，打开空调制热，一路稳健开车，将程清泉送到了肿瘤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