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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日月无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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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程清泉将卷卷的T恤放进衣柜,他专门腾出一个抽屉,用来放他的宝物,抽屉里有一件海城的浅蓝色衬衫,是海城对他表白时穿的那件,还有海城送他的红白色11号球服,和卷卷小时候最爱玩的毛绒玩具。
这些宝物,是能帮他抵抗病魔的护身符。
关上衣柜,程清泉又累又困,沾上枕头很快进入了梦乡,霍起帆靠坐在次卧床上,听见程清泉回家的动静才放下心来,关灯躺进被窝。
心情郁结,程清泉睡得很不安稳,梦境中也是压抑的氛围。
下着细雨的夜晚,他坐在古代庭院中,悲凉地举着酒盏,一阵风雨吹来,吹落树上花瓣,一片花瓣落入酒盏中,他看着花瓣泛起的涟漪,将酒一饮而尽。
画面一转,到了晴空万里的白天,他坐在书桌前,执笔写下一个渊字,山上寺庙里的钟声突然响起,惊起飞鸟乱鸣,也惊得他将墨汁洒在了石制纸镇上。
画面再一转,一位穿着黑色古装的男人站在梅树下,他看不清男人的脸,却知道他要与他永别了,他想跑过去再见他一面,可是无论如何都无法靠近。
他悲痛万分地喊:“阿渊!!”
程清泉被自己的喊声吵醒,睁开眼看清熟悉的室内,才明白刚才的一切不过是一场梦,他觉得庆幸,庆幸自己从痛苦的梦境中逃离。
可是很快他又想起,现实中的他比梦境里更加悲惨,他不过是从一个悲惨的梦境,逃到了另一个更加悲惨的现实。
程清泉慢慢撑着坐起,靠在床上,锁骨下方埋输液港的刀口牵动着有些疼,他拿过床头柜上的药膏,拉开衣领,拆开纱布,小心地将药膏抹在刀口上。
医生叮嘱过,他现在免疫力低下,伤口不易好,要注意护理,避免发炎。
擦完药,程清泉穿好衣服,坐上轮椅滑到走廊,次卧的门开着,霍起帆不在房间,他喊了两声,无人应答,墙上时针指到六点半,他猜霍起帆是去买早点了,便进了浴室洗漱。
洗漱完,程清泉呆坐在客厅,想起早晨的梦境,心中还觉得发苦,就算是睡着了,他也做着与深爱之人分离的噩梦。
他滑到橱柜边,找出笔墨纸砚,润开毛笔沾了些墨,思考一番,在宣纸上写下:
空斋花落雨淋漓,远寺残钟薄锦衣。
墨染文石鸣不住,青山绿水怎相离。
将梦境记录成诗,他握着毛笔,良久地盯着最后一句,脸上一片无望的哀愁。
“青山犹在,绿水枯竭……”
程清泉长叹一声,吹干纸上墨迹,将写了诗的宣纸收进抽屉,抽屉里这一摞摞悲风伤秋的诗词,都是他认识海城前写的,与海城在一起的五年,他每天过得幸福无忧,一首诗都没写过。
收好笔墨,他正想抽张湿纸巾擦擦桌子,门口传来了敲门声,他以为是霍起帆回来了,滑到玄关直接打开了大门。
门外站着的,是海城。
海城出乎意料的造访,让程清泉瞬间慌了神,一时忘了伪装入戏,看着海城的眼神中满是缱绻深情,他怕被识破,慌忙扶上轮椅手推圈想要离开。
海城跨进屋内,双手按住轮椅,俯身对程清泉说的第一句话是:“你在骗我。”
程清泉吓得僵在轮椅中,心脏七上八下地乱蹦,就怕海城已经知道了什么。
“你一定是在骗我,你不是那种人,你一定有苦衷的,对不对?”
程清泉不敢回答,也不敢看海城,他低着头,动都不敢动一下。
见程清泉没有否认,海城继续猜测着追问:“是不是你的病复发了?我想来想去,只有这一个理由能让你离开我们,你傻啊,你病了我陪你治啊,倾家荡产都给你治,一定会治好的。清泉……你告诉我,你是在骗我的,对吗?”
被海城猜中原因,程清泉脑中一片混乱,他不敢看海城,他觉得他就要守不住了,思维混乱中,他想起了程清阳的告别仪式上,那两个靠在一起的骨灰盒。
怕海城会殉情的恐惧战胜了一切,程清泉深呼吸一下,拿出他最无情的态度,抬头直面海城。
“就算我对不起你,我们也有过五年的情意,你又何必要这样咒我,我的身体好得很,如果你不信,我现在就跟你去医院做检查……算我求你了,你放手吧,不要再纠缠了,没有别的原因,我就是不爱你了,在你身边每天装出一副爱你的样子,我觉得很累。”
程清泉直视着海城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出绝情的话,海城的眼眶瞬间红了,眼泪流过他冒着胡茬的脸颊,滴在程清泉的手背上,烫得程清泉微微颤抖。
“你说你不爱我了……”
海城抬起包着纱布的右手,凑在程清泉眼前:“那你昨晚为什么要去大林店里?为什么要这么仔细地给我包扎?为什么还要关心我?”
“是我让他去的。”
霍起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拎着早餐与海城擦身而过,走进屋内,宠溺地微笑着,俯身亲了亲程清泉的发顶:“清泉,我买了你爱吃的粥和蒸饺,洗手吃早餐吧。”
“……好。”
程清泉看着海城,愣愣地回答。
海城嫌恶地松开轮椅扶手,站起身后退两步靠着门框,难以置信地瞪着眼前的两人,他刚才撑在轮椅扶手上,霍起帆亲吻程清泉发顶的样子就近在咫尺。
腹部一阵反胃,海城恶心得想吐,他觉得自己实在幼稚得可笑,这两人都已经亲昵地同居在一起了,他竟然还在自我欺骗,不愿相信程清泉真的出轨。
海城自嘲地笑了几声,垂眼鄙夷地睨着程清泉,冷冰冰命令:“我家还有很多你的东西,你今天找个时间把它们拿走,你的东西一件都不要留在我家里,我嫌脏!”
扔下这句话,海城没再多看程清泉一眼,转身重重甩上大门,消失在程清泉的视野。
程清泉呆滞在轮椅中,脸上失了血色,仿佛一个没有灵魂的空壳,盯着海城甩上的大门,他的情绪再也无法自控,肩膀剧烈抖动,低下头捂着脸,呜咽地放声痛哭。
霍起帆第一次见程清泉哭得这样伤心,仿佛世间所有的悲痛都化在这哭声中,他心疼得胸口酸涩,蹲在轮椅边向程清泉道歉。
“对不起,清泉,刚才是我逾越了,你别哭了……”
程清泉听不清霍起帆的声音,他此刻只觉得痛苦得想要立刻死去,这份痛比他想象的强烈太多,他难以承受。
海城是他灰暗人生中的第一束光,曾经将他的心照得灯火通明。
失去海城,他的世界日月无光,坠入前所未有的黑暗,这份黑暗犹如巨大的兽,撕咬着他,吞噬着他,他所剩无几的日日夜夜都将与之为伴,直到死亡尽头才能得以解脱。
难得的情绪发泄,程清泉哭了许久才渐渐平息,他上一次像这样歇斯底里地哭泣,还是母亲轻生那天。
他已经用他最快的速度,扯掉手背的输液针头,冲上去想拉住母亲,可最终,只有一条腿的他,失去平衡摔倒在地,连母亲的衣角都没碰到。
看着海城鄙夷的眼神,听着那句我嫌脏,对他来说是太沉重的打击,相爱五年,这就是他留给海城最后的印象。
一个出轨的,污秽不堪的人,连他用过的东西,海城都嫌脏。
他太高估了自己,他以为他能承受海城对他的一切态度,可他没想到,海城一个鄙夷的眼神,一句嫌弃的话语,就已经足够击垮他,令他痛不欲生。
情绪平静下来,程清泉一言不发地滑着轮椅回到卧室,将自己反锁在房间里,任霍起帆如何劝解,他都没有回应。
中午霍起帆亲自下厨做了一桌菜,劝程清泉出来吃午餐,他本以为程清泉不会理会,他已经做好要劝一天的准备,可是程清泉却打开了房门,滑着轮椅从屋内出来,微笑着向他道歉。
“对不起,霍总,早上我太失态,让你见笑了。”
“为什么要和我说对不起?”
霍起帆蹲在轮椅边,心疼地看着程清泉:“吃饭吧,你早餐都没吃,别把胃饿坏了。”
“嗯。”
程清泉听话地跟着霍起帆来到餐厅,餐桌上的三菜一汤都是清淡菜式,主食是熬得软糯的白米粥。
霍起帆倒了杯温水,轻放在程清泉面前:“不知道我做的菜合不合你的胃口。”
“卖相很不错。”
程清泉拿起筷子尝了口丝瓜炒蛋,微笑着夸:“没想到,霍总的厨艺这么好。”
得到程清泉的夸奖,霍起帆心里很是高兴,嘴上却还客气:“听起州说,你做的菜特别好吃,我这算不算是在关公面前耍大刀?”
程清泉低头微笑,没有回答。
霍起帆继续问:“清泉,我可以提一个要求吗?”
“嗯,你说。”
程清泉抬眼看向霍起帆。
霍起帆笑了笑,说出了一直想说的话:“你能不能别再叫我霍总了,你叫起州都是直接叫名字,到我这却总是这么见外,你能改口叫我一声起帆吗?”
程清泉没想到霍起帆会提出这样的要求,他称呼一声霍总,也只是因为霍起帆对他有着暧昧情愫,他想保持距离,如今霍起帆帮了他这么大的忙,他自然是要答应这个小小要求的。
“起帆。”程清泉轻唤。
“你这样叫我,听起来就亲切多了。”
霍起帆心满意足地笑着,盛了碗乳鸽汤放在程清泉面前:“喝碗汤吧,我妈还在世时,我跟她学了不少粤菜靓汤的做法,以后我经常给你煲汤,可以保证两个月不重样。”
“嗯。”程清泉低头喝了口汤:“这汤真鲜甜。”
“我放了点红枣和黄精,黄精补气润心肺,味道还有点甜,你多喝点,南方冬天湿冷,热汤可以暖身子。”
“嗯……”
程清泉低头用餐,缓慢勺着碗中的汤,他担心海城和卷卷,食不知味,没喝几口就放下了汤匙。
“起帆,一会睡完午觉,我想去趟海城家,把我的东西拿回来。”
“我陪你去。”霍起帆立刻接话。
“不用了,他看见你会生气的,我现在体力恢复得不错,在他那的东西也不多,拿得动。”
“那我让小曹去帮你,我在车里等。”
“不要麻烦小曹了,你也在家等我吧,我去去就回。”
“好吧……”
霍起帆不好再强求:“那你早点回来,晚上我们出去吃。”
“好。”
程清泉胃口不佳,稍稍垫了点肚子便回了卧室休息,一上午的情绪崩溃,他很是疲倦,这一觉睡了许久才醒,他穿戴好,开车到达御景帝豪时,已是下午五点半。
程清泉的大衣口袋里,还有一张海城家的门禁卡,上次走时忘了留下,他先按响门铃,确定没人接听后才刷卡上楼。
他以为家中无人,可当他走进客厅,却见海城一副醉态躺在沙发上,身边一片狼藉,地上,茶几上,都是喝空的酒瓶。
门铃声音太响,海城已经醒了,正醉眼迷蒙地看着他。
程清泉不好意思地解释:“我……我以为你不在家,就自己上来了……我来收拾东西,收拾完就走,门禁卡我上次忘了还给你,一会走的时候,卡我会留下的……”
海城面无表情地盯了程清泉几秒,没有回话,转过身去背对着他。
程清泉没再多言,缓步往房间走去,经过波比房间时,门内传来了波比挠门的声音,程清泉知道波比想见他,他想,海城这样烂醉,不知道有没有给波比加水和狗粮,他很想走进去看看。
可最后,他还是狠下心没有开门,在这个家里,他已经没有资格再做这些。
程清泉身上埋了输液港,右手不能大幅度动作也不能拎重物,他慢慢收拾,家里他的东西基本都是海城送的,他不准备带走,只将他自己买的物品单独收拾出来,装了四个购物袋。
四个购物袋,他分了四次拎下车库,第四次下楼,他已经累得走不动,坐进车里休息了十多分钟,才硬撑着再次上楼。
东西都已搬完,他要和海城交待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