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爱之人》易新华

46、难舍

　　从彼岸咖啡厅回来，海城一路失了魂般，撞了好几个路人，也差点被一辆疾驰的车撞上，他凭着本能记忆跌跌撞撞地回到家，一出电梯便瘫倒在地上。

　　他呼吸紊乱，胸口一时像被重击，一时又仿佛被人掏了个空。

　　事发突然，他毫无准备，刚才的一切就像是发了一场噩梦，最可怕的噩梦，他在梦中失去了他最深爱的人，痛不欲生。

　　他抬头看向家里的大门，是梦的话，他从这个门走进去，应该会看到程清泉微笑着在等他，他扶墙站起身，走到门边解锁了大门。

　　门开了，波比晃着尾巴在门口迎接，海城关上门，一如往常对室内呼唤。

　　“清泉，我回来了。”

　　没有声响，没有回应，没有人滑着轮椅到门口迎接他，他走进客厅，客厅沙发上空无一人，没有人睡在沙发上，旁边阖着本未看完的书。

　　不是梦，他的清泉真的弃了他。

　　海城想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发展到这个地步，他早上出门时，一切都还好好的，为什么下午就成了这样，他捂着胸口，五官扭曲，跌坐在沙发上失声痛哭。

　　活到二十九岁，他此刻才终于体会到痛不欲生的滋味，太痛了，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噬骨灼心的痛。

　　五年的相濡以沫，他们没有真正吵过架，也没有红过脸，他们连重话都不舍得和对方说一句，他随便一想，就能想到无数恩爱画面。

　　他们如此相爱，一切怎么就会化为泡影，说变就变了。

　　他知道霍起帆觊觎着，他一直都知道，可他嘴上吃醋，心里却从未怀疑过程清泉会出轨。

　　在他的认知里，程清泉是个忠贞不渝，道德标准很高的人，永远都在做正确的事，永远都是正义的那一方，有一颗菩萨心肠和最纯净的灵魂。

　　可他今天才知道，往往就是这样的人，一旦背叛才更加防不胜防，更加诛心。

　　海城给海莉打去电话，拜托海莉去幼儿园接卷卷，再帮他照看几天，挂上电话，他脱力地往后躺倒在沙发上，一整夜就这么一动不动地躺着，一时哭，一时停。

　　第二天，海城没去上班，局里打来电话，手机就在他身旁的茶几上响起，他也毫无反应。

　　躺到傍晚，海城穿上外套，开车去了大林店里，对着跟他一起走进包厢的大林喊：“叫上涛子他们，今天不醉不归！谁他妈不醉谁就是孙子！”

　　这五年里，每年他们发小六人聚会，海城喝酒都只是意思意思，海城是他们中领头的，他不喝，剩下的五个也不敢放开喝，他们已经很久没在一起痛快地醉过。

　　海城的凝聚力很强，大林一个电话，涛子柯允之他们都立刻赶了过来，他们五人都不知道海城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海城心情不好，想借酒浇愁。

　　二十多年的发小，彼此心照不宣，海城不说，谁也没问原由，只是嘻嘻闹闹聊着趣事，一杯接一杯地陪海城灌酒。

　　五个人陪一个人喝，饭局结束，除了酒量太差的涛子，醉的就只有海城。

　　晚上九点半，程清泉洗漱完正准备睡觉，上午霍起帆陪他去海城家车库，将他的车开了回来，下午他们去医院做了内置输液港的小手术。

　　一个比矿泉水瓶盖稍小的港体，埋在他右侧锁骨下方的皮下，港体连着一根导管，顺着颈部静脉一直连到身体内部。

　　化疗时，只要在港体插上蝶形针，化疗药物可以通过导管直输进身体，避免了皮肤表面长期扎针引起的一系列并发症。

　　程清泉的右侧锁骨下方和右颈都有刀口，缝了针，牵动了会疼，他用左手掀开被子，刚坐上床，床头柜上的手机震动着响起。

　　是大林打来的。

　　程清泉盯着手机屏幕，犹豫再三还是按了接听。

　　“程哥，城子喝醉了，在我店里不肯回家，一直闹着要找你，你看……”

　　大林话没说完，电话那头传来了海城酒醉后口齿不清的喊声。

　　“清泉……清泉！放开我！我要去找清泉！程清泉！”

　　“好好好，城子，你听话，我马上叫程哥过来，你等会。你们扶好他别让他摔了！”

　　电话那头一片混乱，大林叮嘱他们扶好海城后，向程清泉求助：“程哥，要不你来一趟吧，城子力气大，我们几个人都搞不定他，你来了，他应该会听你的话。”

　　听着电话中的动静，程清泉担心得皱起眉头，海城醉酒的声音让他心痛，他也想到海城身边去，可他不能，他刚想拒绝，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噪杂的声响。

　　大林焦急地喊：“哎呀，不是让你们扶住他吗！怎么摔了！看看他的手，肯定蹭破了，你们小心点好不好！”

　　听见海城的手受了伤，程清泉立刻掀开被子，坐在床边。

　　“大林，拜托你们安抚住他，我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程清泉戴上假肢，直接在睡衣外面套上羊绒大衣，裤子都来不及多加一条，只穿了条薄薄的灰色睡裤就出了门。

　　霍起帆听见大门关上的声音出房间查看，程清泉已经不见踪影。

　　六六顺离程清泉家很近，他开车到达六六顺时，大林他们正按着海城坐在店门口的长椅上，海城已经完全是一副醉态，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让人听不懂的话。

　　程清泉下了车，冷风从他的裤腿往里灌，冻得他一阵冷颤，他紧了紧大衣，捂着嘴咳了几声。

　　见到程清泉，大林仿佛遇到救世主一般，立刻迎了上去：“程哥，你可算来了，我们几个人都按不住他，谁说的话他都不听，就闹着要找你，你快去看看吧！”

　　程清泉跟着大林来到海城身边，醉酒的海城浑身泛红，闭着眼胡乱念着呓语，不停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程清泉弯下腰，冰凉的手指温柔触上海城滚烫的脸。

　　“海城，别闹了，跟我回家吧。”

　　只这一句，仿佛有魔法一般，海城乖乖停止挣扎，慢慢垂下手，瘫软地靠在旁人身上，平静地睡了过去。

　　“真神了！”

　　大林在一旁感叹：“我们几个人按了这么久都没用，你一句话就让他安静下来了。”

　　程清泉对大林笑了笑，温和道歉：“大林，对不起，给你们添麻烦了。”

　　“程哥你别这么客气，我们几个谁跟谁啊，都是自家兄弟，他不闹就好办了，我们帮你把他送回去。”

　　“好，谢谢你们。”

　　大林找了几个身材高壮的店员，架着海城上了海城的车，店员开车，大林扶着海城靠在后座，程清泉开车跟在他们车后。

　　到了御景帝豪，店员一路将海城架上楼，扶到卧室床上，任务完成，大林一刻也没逗留，与程清泉道别，带着店员回了店里。

　　程清泉没想到他会这么快又回到这个家，在家中找了一圈，没见到卷卷，他知道卷卷一定是在海莉家，他走进卷卷的房间，拉开衣柜，拿了件卷卷夏天常穿的T恤，折好放进大衣口袋。

　　一天不见，波比激动得直挠程清泉的裤腿，想要他抱，体内刚植入了输液港，不能拎重物，他只能弯下腰温柔地摸了摸波比的小脑袋。

　　待波比的情绪平稳，程清泉去到卧室为海城脱了鞋，盖好被子，海城睡得很熟，脸上的红晕也褪了些。

　　他刚想伸手触碰海城的脸，想起大林给他打电话时，海城好像摔伤了，便从被子里拉出海城的手仔细查看。海城右手的掌心下方有一片擦伤，不严重，但也已经破了皮，有一些凝固的血迹。

　　程清泉连忙从柜子里拿来医药箱，取出棉签沾上碘伏，仔细为海城清理伤口。

　　即使只是一点小伤，海城睡着了也感觉不到痛，他还是怕弄疼海城，一边吹一边用最轻的力度慢慢擦拭。

　　消完毒，他怕海城乱动会蹭到伤口，用纱布在海城的掌心缠了几圈，包扎好伤口，他看了眼左腕的手表，已经是晚上十一点，海城平安到家，他也该回去了。

　　程清泉这么想着，却无论如何都无法挪动脚步离开。

　　他想，海城睡着了，喝醉酒的人没那么快醒，让我再看看他吧，就看半个小时，十一点半我就走。

　　他纵容自己坐到床边，怕把海城吵醒，他不敢再触碰，就只是看着海城的睡颜，眼睛都不舍得多眨一下，努力将海城脸上所有的细节都记在心里。

　　半小时过去，他想，再看半小时吧，再看半小时，十二点我就走，一定走。

　　十二点到了，他又想，海城睡得这么熟，这是他这辈子最后的机会，能这样静静看着海城，再看半小时吧。

　　就这么一遍遍拖延着离开的时间，直到凌晨两点，海城在睡梦中自己动着翻了个身，程清泉才吓得站起身，不敢再多做逗留，与波比道别离开了御景帝豪。

　　凌晨两点的街道，像一座寂寞空城。

　　程清泉开着车行驶在路上，看着路旁排列整齐的路灯和远处的无边夜幕。

　　他想，人死后走在通往奈何桥的路上，会不会也是这样的感受，阴冷，孤独，黑暗，奈何桥上的风景，他很快就能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