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爱之人》易新华

45、分离

　　回到瑞京花园的家中，霍起帆将程清泉扶坐在沙发上，白天他已经让人打扫过卫生，生活用品也安排齐全，连冰箱都塞得满满的。

　　霍起帆去厨房倒了杯温水，送到程清泉面前，程清泉接过水杯，双手捧着喝了几口，想起海城，他心中悲痛至极，眼泪一颗颗落下，滴在杯中，与杯中的水融为一体。

　　霍起帆抽了张纸巾递给他，程清泉自知失态，接过纸巾擦干脸上的泪水，看着霍起帆被打红的嘴角，他心中深感内疚。

　　“对不起，害你受伤了。”

　　“这点小伤不算什么，你别在意。”

　　霍起帆坐到沙发上，仿佛怕惊了程清泉一般，声音温柔又小心：“清泉，你这又是何苦呢，让自己这么难过。”

　　程清泉心想，是啊，离开海城他痛不欲生，为什么一定要让自己所剩无几的日子过得这样苦。

　　可那是他最爱的海城啊，海城的生命如此宝贵，他绝对不能让海城为他殉情，绝对不能。

　　程清泉握着水杯，对霍起帆牵强地笑了笑：“在外人看来，海城个子高大，又是个警察，会以为他是个成熟坚强的人，其实他从小就一路顺遂，没经历过挫折，内心像个孩子一样，很纯情也很脆弱。他对我的依赖心很重，在这么相爱的时候，亲眼看着我死去，他是绝对承受不住的……”

　　谈到死亡，程清泉握着水杯的手微微发抖，声音也带上了颤音。

　　“我有想过告诉他，和他一起面对，可是我们相爱五年，我太了解他了，痛失所爱会彻底摧毁他生的意志，但他一定不会为他恨的人放弃生命，只要他恨我，怨我，就不会为了我做傻事。我已经没有未来了，他还年轻，还有大好的人生，我不能毁了他，不能让他的父母白发人送黑发人。还有我们的卷卷……卷卷本来就是个可怜的孩子，有海城在，卷卷就有人疼，不会再次成为孤儿。”

　　听完程清泉的诉说，霍起帆一阵心痛，伸手想抱一抱程清泉，可手伸到程清泉身边，他却退缩了，他怕一个拥抱会太逾越。

　　最终，他只是拍了拍程清泉的肩膀，轻声说：“卷卷一定很舍不得你。”

　　“嗯……他……他毕竟是我疼爱了三年多的孩子……他是我的孩子啊……”

　　程清泉将脸埋进衣袖，哭得悲痛无力，手中握的水杯倾斜，杯中的水眼看就要洒出来，霍起帆连忙接过水杯放在茶几上，接水杯时，他触到了程清泉冰凉的手。

　　室内很冷，霍起帆打开空调制热，脱下羊绒大衣为程清泉披上，他没有出声安慰，只是坐在一旁默默陪伴，直到程清泉的情绪渐渐平息，从衣袖中抬起头，他才将几张纸巾递了过去。

　　“谢谢。”

　　程清泉接过纸巾，擦了擦眼睛和鼻子。

　　看着程清泉哭得泛红的眼周，霍起帆轻叹一声，劝道：“清泉，跟我出国吧，我联系了Mayo诊所，他们经验丰富，一定会尽最大的努力治好你。”

　　霍起帆的一番心意，程清泉很感动，可是让霍起帆帮着骗海城，他已经十分愧疚，不想再给霍起帆添任何麻烦。

　　“谢谢你，霍总，你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不能再麻烦你了。我的病去国外治大概也是没有意义的，而且……我不想死在国外。”

　　“那我带你去北京，北京的医生……”

　　“霍总。”

　　霍起帆的话没说完，便被程清泉打断： “我在这里的医院治疗得很好，你放心。对了，你晚餐还没吃呢，时间也不早了，你快回去吧。”

　　“回去？我回去了你怎么办，马上又要化疗了，谁照顾你？”

　　“我自己能照顾自己，化疗的时候我会住院的，医院有护士有护工。”

　　“那出院后呢，出院后谁照顾你？”

　　“没关系的，我可以照顾自己。”

　　“你就别逞强了，化疗完那么虚弱，你回家怎么照顾自己，而且你不是想瞒住他吗，有我在你身边，才能骗得更像吧？”

　　霍起帆说服了程清泉，确实，他不能保证海城不会再来找他，有霍起帆在，一切都会看起来更加可信。

　　“可是，你的工作……”

　　“你放心，不会耽误我的工作，我底下有很多优秀的员工，即使我不在，公司也能如常运行。现在通讯这么方便，他们有事可以给我打视频电话，实在需要我的时候，我回去一趟就是了，反正也不远。”

　　霍起帆的语气十分真诚，程清泉不再坚持，放下水杯，伸出冰凉的手指触上霍起帆的嘴角。

　　“你嘴上的伤，还是去买点药膏来擦擦吧，这个家里也有药膏，可是都已经过期了。”

　　手指触上嘴角的那一瞬，霍起帆浑身一阵触电般的发麻，电流从他的嘴角扩散至全身，即使生病气色不佳，程清泉也依旧好看得很，大卧蚕和左眼角的泪痣衬得一双漂亮的眼睛含情脉脉。

　　盯着程清泉的眼睛，霍起帆的心脏失去节奏地加速乱蹦，他拿起程清泉喝过的水杯，故作淡定地站起身。

　　“这点伤没事的，水凉了，我……我去给你倒杯热的。”

　　逃到厨房，霍起帆觉得口干舌燥，程清泉喝过的杯子里还剩半杯水，已经有些凉了，杯子里滴进过几滴程清泉的眼泪，他看了眼杯子里的水，仰头一饮而尽。

　　喝完那半杯水，霍起帆才惊觉刚才的行为有多痴汉，他对自己一阵嫌恶，打开水龙头，仔细洗净杯子，重新倒了杯温水端到客厅。

　　沙发上已经不见程清泉的踪影，他将水杯放上茶几，走向卧室寻找。

　　次卧开着灯，霍起帆让小曹准备了两套床上用品，主卧的床早已铺好，次卧的床他本想确认留宿后再铺，没想到程清泉先他一步，正在为他铺床。

　　“我来吧。”

　　霍起帆接过程清泉手中的床单：“你去洗把脸，脸上都是眼泪，一会小曹会送晚餐过来，你吃了早点休息，今天一定很累了。”

　　“嗯……”

　　程清泉确实累极了，听话地走进浴室，站在镜子前，这里是他和海城最初生活过的家，热恋中的他们，每天早晚都挤在水池边一起刷牙，看着镜中的彼此，满嘴泡沫笑得甜蜜。

　　他打开镜子旁的壁柜，壁柜里还放着几年前他和海城用过的牙刷，同样款式不同颜色，深蓝的是海城的，薄荷绿的是他的。

　　程清泉将深蓝色的牙刷从杯中抽出，紧紧捂在胸口。

　　与海城才分开几小时，他已经难捱得要撑不下去，思念切切在心，他不知道接下来的一周一月一年该如何度过，他甚至希望他肺里的癌细胞立刻扩散，今晚睡着后就不要再醒来。

　　没有海城，他一点都不期盼明早的太阳，一向坚韧的他，第一次真切地动了轻生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