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爱之人》易新华

44、戏中人

　　第二天上午，海城一到办公室，便接到一个号码归属地在本市的来电，电话那头是位陌生男人的声音。

　　“你好，我找程清泉老师。”

　　“找清泉？”

　　海城感到很疑惑，虽然他与程清泉是爱人关系，但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打他的电话找程清泉，他警惕地回答：“找他有什么事？你怎么会有我的手机号？”

　　“我是程老师学校的，程老师的电话打不通，这号码是他留的家属应急手机号。是这样的，程老师上周请了一星期病假，现在假期已经结束好几天了，学校这边想问问，他什么时候能回学校上课。”

　　“上周请假？”

　　海城想了想：“不对啊，他上周带学生去了郊区写生，请假也就这两三天而已，他得了肠胃炎，还要休息几天。”

　　“写生？学校没有安排学生去写生啊，程老师上周请了一周假，没来学校。”

　　“你们学校没安排写生吗？”

　　海城皱起眉头，觉得蹊跷。

　　“没有啊，上周学生都在画室上课，只有程老师请假没来，他的课还是别的老师代的。”

　　“…………”

　　海城没心思再听对方说了什么，草草敷衍几句挂了电话，他盯着手机屏幕，心情有些复杂，在一起五年，这是他第一次知道程清泉有事瞒着他。

　　中午海城回到家时，程清泉已经准备好了一桌丰盛午餐，正坐在餐桌边等他，海城走到程清泉身边，亲了亲他的额头。

　　“怎么又做饭了，不是让你好好休息吗，午餐让大林店里送过来就行了。”

　　“我能做就不要麻烦别人了，盛饭吧，不用给我盛，我喝了鸡汤，还不饿。”

　　“嗯。”

　　海城洗手盛了碗饭，坐到程清泉对面，餐桌上六菜一汤，比平时更加丰盛，平时他不爱吃绿叶蔬菜，程清泉总是炒了逼着他吃，今天桌上一道绿叶蔬菜都没有，全是他爱吃的荤菜。

　　程清泉不断地为海城夹菜，每道菜最好的部分都夹到了他碗里，海城一边吃菜一边看向程清泉，他想询问写生的事，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清泉……”

　　海城试着提起：“你上周去郊区写生的事，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为什么这么问？”

　　程清泉一边给海城盛汤，一边演着戏，装作不解的样子。

　　“你……你上周是带学生去写生了，对吧？”

　　“嗯，是啊，怎么了？”

　　“没什么……”

　　海城知道事有蹊跷，又不想猜忌，他甚至开始觉得，上午的那通电话会不会是恶作剧，他想等明天打回去问清楚再说。

　　他想弄清楚这件事，也只是怕程清泉有什么难言之隐，瞒着他自己去解决，怕他倔强的爱人又逞强。

　　吃完午餐，程清泉说新下线了几部电影，可以在电视上观看，拉着海城坐在沙发上看电影。

　　他们说好，看完两部电影就一起去幼儿园接卷卷，看到第二部结尾，程清泉说要小解，去了卫生间，海城怕他错过电影情节，拿起遥控按下暂停。

　　为了观影效果好，室内拉了遮光窗帘，所以茶几上程清泉的手机震动着亮起，显得格外醒目，海城瞟了眼手机屏幕，屏幕上的字让他立刻神经紧绷。

　　-清泉，你和他提分手了吗？

　　-我在拐角的彼岸咖啡厅等你……

　　发信人备注名：起帆。

　　海城瞬间怒火中烧，拿起手机想解锁屏幕看清楚更多内容，程清泉告诉过他锁屏密码，是他的生日，1118，他按耐着火气输入1118，却解锁不了屏幕，密码是错的。

　　不堪的事实就这么甩在眼前，程清泉与霍起帆关系暧昧，改了手机密码，还准备和他提分手，海城气得呼吸急促，用力握紧了手机。

　　程清泉回到客厅，便看见海城拿着他的手机，沉着脸，阴霾地瞪着他。

　　“把你的手机解锁！”

　　海城将手机扔在沙发上，一字一句命令，程清泉在原地愣了几秒，立刻紧张地冲上前，拿起手机藏在身后。

　　海城怒不可遏，站起身拽住程清泉的肩膀，大声命令：“我让你解锁手机！听到没有！！”

　　吼声响在耳边，程清泉一言不发，将手机紧紧抱在怀中，坐到沙发上，背对着海城。看着程清泉护住手机的单薄背影，海城越想越气，被背叛的屈辱感将他的理智一点点剥离。

　　“你以为你藏着手机有用？他不是在彼岸咖啡厅等你吗，我现在就去杀了他！！”

　　海城恶狠狠地说完，外套都来不及穿，换上鞋冲出了家门。

　　程清泉连忙穿上大衣追了出去，临出门前，他红着眼眶对波比叮嘱：“波比乖，爸爸爱你，以后你要代替爸爸，好好陪着爹爹和弟弟啊。”

　　说完，他最后看了眼深爱了五年的家，狠下心关上大门，将他今生唯一的幸福回忆留在了门里。

　　程清泉腿不好，身体又虚，走走停停到达彼岸咖啡厅时，海城与霍起帆已经在咖啡厅门口扭打在一起。

　　海城从小学跆拳道，又会擒拿格斗身手了得，霍起帆完全不是他的对手，被打得趴在地上，昂贵的订制西装沾了灰。

　　程清泉吓得赶紧上前拉开海城，左膝跪地，挡在霍起帆面前。

　　“霍……起帆，你没事吧！”

　　“没事。”

　　霍起帆摸了摸被打痛的嘴角，手指沾上了血迹，程清泉连忙从大衣口袋找出纸巾，替他擦拭嘴角的血。

　　海城站在一旁，看着程清泉对霍起帆关怀的模样，醋意翻涌着，所有负面情绪都倾泻而出。

　　他觉得生气，觉得屈辱，更觉得委屈，他也被霍起帆打了两拳，脸颊隐隐作痛，可是程清泉只关心霍起帆，都未曾回头看他一眼。

　　他想说，清泉，我也疼，你关心关心我好吗？可眼前的一切很明白地告诉他，程清泉出轨了，爱上了霍起帆，并且准备和他分手。

　　一个要弃你而去的人，又怎会心疼你。

　　海城有些站不稳，室外气温低，他没穿外套，寒风从薄毛衣缝隙里灌进他的皮肤，他整个身体由内而外都仿佛置身冰窖，冷得无法动弹。

　　“清泉……”

　　海城唤了一声，声音颤抖得厉害。

　　听见海城喊他，程清泉停下手中动作，痛苦地闭上眼，又像下定毕生决心一般，睁开眼，深吸口气，撑着地面站起来，转身直视海城。

　　“既然你已经知道了我和起帆的关系，那我也不想再瞒你了，我们分手吧，好聚好散，这样大家都好过。”

　　程清泉的语气冷漠决绝，表情毫无破绽，为了瞒过海城，他已经私下练习过许多遍。

　　海城傻了，难以置信地瞪着眼：“你在说什么？你……你不要我了吗？不要卷卷了吗？”

　　问出这句话，海城的心被剜得生疼。

　　“我爱卷卷，也爱过你，但人是会变的，感情也是会变的，在一起五年，我们之间已经没有新鲜感了，是我对不起你，我们……分了吧。”

　　程清泉看着海城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清楚分明，没有吞吞吐吐，也没有眼神闪躲，一点都不像撒谎的样子。

　　“爱过我？！”

　　海城凄凉地笑了：“爱过？原来我已经是过去式了……看来我还是不够了解你，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这么喜欢追求新鲜感，我以为你很满意我们现在的生活……”

　　“我不满意！和你在一起太累了，每天都提心吊胆担心你的安全，你又总是那么忙，那么晚回家，即便是休息的时间，单位一个电话就要把你召回去。对你来说，工作永远都比我重要，说了要带我们去旅游，你一次都没有做到过，我很喜欢旅游的，可是我要体谅你，我只能告诉你没关系，我喜欢待在家里。起帆和你不一样，和他在一起我觉得很开心，很放松，他工作也忙，但他愿意放下工作陪我，在他心里我才是最重要的。”

　　程清泉说着早已想好的台词，一点点撕裂海城的心，也将他自己的心糅得粉碎。

　　“在我心里你也是最重要的啊！不满意你可以告诉我，我会改的啊，我也可以放下工作陪你，你想去旅游，我请假陪你去就是了，你为什么要……”

　　海城说着说着，突然停住了。

　　他想起了上午那个电话，那个困扰着他的电话，突然有了合理的解释，手在发抖，他握紧拳头，眼神中满是伤痛。

　　“上周......你骗我说带学生去写生，是跟他......跟他在一起吗……”

　　“对！我们去了海边旅游，虽然吃海鲜得了肠炎，但我们过了很开心的一周，我们……”

　　程清泉话没说完，海城听不下去，气得抬手要打人，手举在半空中却无法落下，即使这个人骗了他，背叛了他，他气极了，却依然下不了手。

　　见海城要动手，霍起帆将程清泉往后一拉，跨前一步挡在程清泉面前。

　　霍起帆的身高也有一米八六，虽然不及海城高，也不如海城能打，但他一心护着程清泉，气势上倒也不输海城。

　　隔着霍起帆，海城看不到程清泉的脸，看着霍起帆对他防备的态度，他突然觉得很讽刺，贼喊捉贼。

　　海城冷笑几声，笑出了眼泪。

　　“程清泉，你不是说，你没有这个人的微信和电话吗？原来你都是在骗我，你和他……都已经好到这种程度了？你真的……真的要他不要我吗？”

　　程清泉没有回答，他靠在霍起帆身后，已经满脸是泪，他一句话都不敢说，怕海城听出他的哭腔。

　　等不到回应，海城颤抖着，自欺欺人地向程清泉伸出右手：“清泉，我原谅你，我不生你的气，我们就当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你过来，回到我这来，幼儿园放学了，我们一起去接卷卷回家，好吗？”

　　程清泉心痛得浑身止不住地发冷，霍起帆感受到身后的颤动，看向海城，替程清泉拒绝。

　　“你走吧，清泉不会跟你回去的。”

　　“你TM给我闭嘴！！”

　　海城瞪着霍起帆，崩溃地大声呵斥，见程清泉不为所动，他抹了把眼泪，绝望地倒吸一口冷气，点着头后退两步。

　　“好……好……我走，我成全你们……但是程清泉你记住，今天是你毁了我！毁了我们的一切！！”

　　喊完这句话，海城踉跄着，步伐不稳地转身离开，他觉得恶心，不想再多待一秒，也不想再多看那两人一眼，他的一颗真心被他们无情地掏了出来，践踏在脚下，踩得血肉模糊。

　　过完一月一日，就是他们在一起的第六年，可是他们的爱情，没能撑到七年之痒就已经走到了终点。

　　看着海城走远，霍起帆转身想安慰程清泉，还没开口，程清泉虚软地倒在他怀中，霍起帆连忙拥住了他。

　　“清泉，头晕吗？你靠着我，我扶你回车上。”

　　程清泉点了点头，他脸上挂着泪，虚弱地睁着眼，深深望着海城离去的方向，他想再看海城的背影一眼，可是海城已经走得太远，远得看不清楚。

　　一眼望去，只有路边迎接圣诞节的霓虹灯在闪烁。

　　回家路上，程清泉靠在座椅中，拽着胸口的大衣，痛苦地紧闭双眼，海城的声音在他脑中不断回响，不停对他喊：你毁了我！你毁了我们的一切！

　　他成功地让海城相信了他的不忠，也成功地将他今生唯一的欢喜亲手埋葬，他最后的任务完成了，在他所剩不多的时间里，他要做的就只剩下静静地等待死亡。

　　离了海城和卷卷，前路皆是苦楚，不会再有半分甜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