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爱之人》易新华

4、告白

　　程清泉家所在的瑞京花园小区，离师大附中只隔着三条街，是他大学毕业刚当上老师时，卖了母亲留下的老房子买的，电梯房，一百多平的两居室，他一个人住足矣。

　　平时下班他会去小区门口的菜场逛逛，今晚他心情不佳，下了的士便直接回了家。

　　进入家门，程清泉坐上沙发，脱下假肢和外裤，露出白净修长的左腿和残缺的右腿，他的右腿从膝盖下五六厘米处截断，比健全的左腿细了一圈。

　　换上长睡裤，他撑着拐杖走进厨房，按下烧水壶开关，靠在料理台边等水烧开。

　　这样一位形貌优雅的男子，配上空荡荡的右腿裤管，画面显得有些残忍，像完美的艺术品摔碎了一个角，令人惋惜。

　　程清泉盯着地面，愣愣地发呆。

　　他一直想起海城，海城的脸，海城的笑容，海城的声音，海城不好意思挠头的样子，海城双手捧着药酒瓶递给他时的表情，海城拉住他说要送他回家时，眼中的关切。

　　读大学时，他曾有过一次恋爱，那人也像海城一样，初次见面就对他关怀备至，他告知了身体的残缺，那人说不在意，他信了，可当两人情意所至坦诚相见，那人却无法接受他的残缺。

　　最终那人出轨，仅持续了一个多月的恋情，以分手收场。

　　程清泉想，海城既已知道他是残疾人，应该不会再来找他了。

　　热水烧开，他泡了杯红茶，拎着保温杯回到卧室，坐上轮椅滑去浴室洗澡，身体的残缺他早已习以为常，今日却无法面对，甚至不愿触碰自己的右腿。

　　洗完澡，他将疲惫的身体丢到床上，想着海城，一夜辗转难眠。

　　第二天，程清泉一如往常早早起床，他习惯比学生们先去画室，学生们八点半上课，他八点前就会到。

　　走到昨晚与海城分开的路灯下，他的情绪还是突然低落了，他强迫自己不要再想，加快脚步走向画室，翻着口袋找钥匙，突然，余光瞥见草坪的长椅上坐着个人，看清那人的脸后，他惊讶得楞在原地。

　　是海城。

　　海城还穿着昨晚的黑衬衫黑西裤，靠坐在长椅上，一动不动定定地看着他。

　　程清泉被看得不自在，慌忙转身想去开画室的门，海城一个箭步冲上前，抓住他的手腕，将他转向自己。

　　“昨晚为什么不接电话？”

　　海城的眼睛泛着红血丝，声音也有些沙哑，但他的语气还是温柔的，他根本不舍得对程清泉大声说话。

　　程清泉这才想起，昨晚回家后，手机一直放在背包里，设置了静音。

　　“我……我没看手机，你是早上来的，还是一晚上没走？”

　　程清泉的声音微微颤抖，他没想到海城还会在这，他被吓到了。

　　“晚上我再来找你，下了课在这等我。”

　　海城的声音虽然轻和，却有一种不容拒绝的强势，说完，他也不等程清泉回答，转身离开了画室。

　　回到车上，海城靠进座椅疲倦地闭上眼睛，昨晚他一夜没睡，坐在画室外的长椅上，想了一夜，心疼了一夜。

　　他知道自己是真的爱上了程清泉，有人说一见钟情不过是见色起意，他同意，如果程清泉长得不是那么好看，他或许不会心动，但他遇见过很多好看的人，在车库对他投怀送抱的高月明也很好看。

　　可让他心动的，只有程清泉。

　　想到程清泉的腿，海城的鼻子又一阵酸涩，他不敢多想，昨晚他已经很没出息地站在路灯下哭过，还要上班，他不想太狼狈。

　　到了警局，海城拿着一次性牙刷去洗手间洗漱，将熬夜的疲惫洗去大半，洗漱完，他没胃口吃早餐，警服都忘了换便回了办公室。

　　杨士原到办公室时，便看见他最心爱的徒弟一动不动阴沉地坐在办公桌前。

　　“哎哎！过来过来。”

　　随手拽住路过的警员赵延，杨士原指着海城小声问：“城子穿的是不是昨天那套衣服？”

　　“好像是吧。”

　　赵延皱着眉想了想，肯定地点头。

　　“是昨天那套！”

　　“我考考你，你说，一个爱干净每天都要换衣服的男人，穿昨天的衣服来上班，说明了什么？”

　　杨士原想诱导赵延说出他想听到的答案，赵延思考一番，顿悟了。

　　“说明他没衣服换了！”

　　“滚！”

　　杨士原一脚踹过去：“什么猪脑子，这么简单的问题都回答不上来！”

　　杨士原白了赵延一眼，又眯着眼睛一脸了然地看向海城，心想，真不愧是我徒弟，青出于蓝胜于蓝，才认识几天就在姑娘家留宿，长得帅就是有优势。

　　午餐时间，海城没什么胃口，思维神游，动作僵硬地塞了几口饭菜进嘴里，机械地嚼着。

　　杨士原看在眼里有些担心，徒弟这是怎么了，难道是技术太差，被人姑娘嫌弃了？

　　“师父。”

　　“啊？啊！”

　　海城突然说话，杨士原一个猝不及防，刚夹的红烧肉掉进了汤里。

　　“你当初是怎么追到师娘的？”

　　海城盯着杨士原，一脸严肃。

　　“我……我就是表衷心啊，女人嘛，容易没安全感，她缺乏安全感，我就给她安全感嘛，我把家底和过去全都告诉了她，又发誓一辈子忠于她，对她好，她也知道我是个好人，就跟我过了呗。”

　　杨士原这会说的都是掏心窝子的实话，只是他不知道，他的徒弟爱上的并不是女人。

　　听完杨士原的话，海城陷入了沉思，杨士原也不敢多问，万一徒弟真是技术差被嫌弃了，来找他讨教经验，他也不知道该如何指导，多尴尬。

　　直男杨士原想到这里，打了个冷颤。

　　吃完午餐，海城又阴沉了一下午，临下班突然像开了窍一般，跑到杨士原面前，拍了拍师父的肩膀。

　　“谢谢师父！我先回去了，明天见！”

　　“啊？谢什么？”

　　杨士原一脸懵圈，搞不懂徒弟这是唱的哪出，被拍过的肩膀一阵酸痛，他摸着肩膀大喊：“臭小子！长这么大个，手没轻没重的，不知道你师父肩周炎啊？拍那么重，你谋杀亲师啊你！”

　　得到师父的恋爱指导，海城回家冲了个澡，换上件浅蓝衬衫配卡其色休闲裤，将自己打扮得清爽帅气，带着各种身份证件，用最快的速度赶到了师大附中。

　　学生们都回家了，海城走进画室时，程清泉正独自坐在一幅学生画作前发呆，他穿着杏色针织开衫和白色衬衫长裤，整个人干净得一尘不染。

　　“在想什么？”

　　怕惊扰到心上人，海城的声音放得很轻，程清泉回过神，抬眼看他。

　　“你来了。”

　　“嗯，让你久等了。”

　　海城单膝蹲下，姿势像是一位骑士在向王子求婚，他直视着程清泉，用最温柔的声音问：“你能跟我去个地方吗？我有话对你说。”

　　看着海城虔诚的眼神，程清泉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海城开车带着程清泉来到一家名叫Poetry的餐厅，他们的座位在僻静的角落，旁边是全景的大落地窗，能看见广阔江景，餐厅正中央，钢琴师在灯光下弹奏着Love story，气氛浪漫得像梦境。

　　服务员为海城上了杯海盐柠檬水，为程清泉上了杯鲜榨椰汁。

　　“菜我已经点好了，都是不辣的，等我话说完了就上菜。”

　　“嗯。”

　　程清泉捏着吸管喝了口椰汁，椰汁清冽甘甜，是他喜欢的味道。

　　海城从手包里拿出身份证，警官证，大学毕业证和毕业照，依次摊开放在桌上。

　　“我叫海城，这是我的身份证。”

　　海城将身份证往前推了推，程清泉看了眼身份证上的生日，嗯，这个大个子比他还小三岁。

　　“我毕业于中国人民公安大学，现在是市公安局的一名警察，今年11月就满25岁，生日是11月18号，属狗，O型血，天蝎座，身高1米89，体重大概80多公斤，根据每天的饭量大小会略有浮动。”

　　程清泉被海城一本正经的模样逗笑了。

　　“你在干嘛？”

　　“先听我说完。”

　　海城的表情很严肃，程清泉不再说话，一脸好笑地看着他。

　　“我不抽烟，不泡夜店，喝酒只在应酬时喝，没有不良嗜好。家里除了父母，还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我是家里的老幺，哥哥姐姐比我大很多，都已经结婚了，舒昱涵就是我姐的孩子。我现在一个人住在御景帝豪7栋A座901室，平时除了工作喜欢看电影，健身，打篮球，游泳也游得不错。”

　　海城暂停喝了口柠檬水，继续自我介绍：“我有点感情洁癖，不会碰不喜欢的人，之前也没遇到过特别心动的，所以到现在都没恋爱过，一直守身如玉。”

　　守身如玉。

　　听到这个形容词，程清泉差点憋不住笑出声，又不敢说话，忍得有些辛苦。

　　海城又喝了口水，然后深呼吸，坚定地看向程清泉。

　　“程清泉，我喜欢你。”

　　程清泉摩挲着玻璃杯的纤长手指定住了。

　　“第一眼看见你，我就喜欢上了你，从没有人像你一样让我这么心动，虽然我们才认识两天，但我是真心的喜欢你，想追你，我不是一时兴起，是确定了自己的心意才来向你表白的。当然，你不用现在回答我，可以多给我一点时间，了解我以后再做决定。”

　　海城说话时一直坚定地看着程清泉，他说的每个字都出自真心。

　　“如果以后你答应和我在一起，我绝不会背叛你，会像效忠国家一样效忠你，保护你，宠你，对你好，我说到做到，所以希望......”

　　海城顿了顿，皱起眉头，眼神染上一丝痛苦神色：“希望你不要因为你的腿而拒绝我，如果你用这个理由拒绝我，那就是看轻了我。”

　　海城一字一句，说得清楚分明。

　　程清泉努力消化着海城的话，他无法形容心中的感受，对他表达过爱意的人很多，可从没有人用这样傻傻的毫无保留的方式向他表白过，所有的感受都是新的，让他震撼的，他无法开口拒绝，因为这是他活到现在，听过最真诚的告白。

　　海城似乎讲完了，连喝了好几口柠檬水，低着头不再说话，一鼓作气地表白完，他突然很紧张，他连程清泉是不是单身，是不是喜欢男人都不知道，他猜不到答案，他在等一个宣判。

　　五分钟，对海城来说像一个世纪那么久，他害怕程清泉会离开，会拒绝，他在心中祈祷。

　　然后，程清泉的声音如圣音般传来。

　　“我饿了。”

　　“嗯？”

　　海城抬起头，不解地看向程清泉，程清泉也看着他，温柔眉眼带着笑。

　　“我说，我饿了，你不是点好菜了吗？”

　　程清泉没有拒绝，也没有离开，而是笑着对他说，我饿了。

　　“啊……”

　　海城的鼻子发酸，眼眶泛红，嘴角却忍不住上扬，对着远处的服务员招了招手。

　　服务员走过来礼貌询问：“先生，请问是要上菜吗？”

　　“嗯！”海城傻笑着点头：“上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