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爱之人》易新华

3、最深的自卑

　　海城一夜好眠，周一早上洗漱时，想到程清泉，他傻笑得差点把牙膏沫吞了。

　　坐在餐桌前，吃着海莉送的培根卷，他点开程清泉的微信朋友圈，将朋友圈里可见的内容全都赞了一遍，再将备注名由昨天临时输的程老师改成清泉，这样显得亲昵一些。

　　他灌了一大口酸奶，觉得自己简直像个思春期的少男。

　　上班的日子，海城会穿得正式一些，不会像放假时那样一身运动服，今天他选了件黑衬衫配黑色休闲西裤，宽肩窄腰翘臀大长腿，身材的优势一览无遗。

　　换好衣服，海城拎着洗净的警服刚下到车库，前方便传来一声调戏意味的口哨声，他不用想也知道是谁，视线一搜寻，果然看见高月明靠在刚换的玛莎拉蒂上，用戏谑的口吻豪不吝啬地对他夸赞。

　　“真帅，果然帅哥都上交国家了。”

　　高月明穿着一身棕色Gucci西装，双手插在裤兜里，邪魅笑着向海城走去。

　　海城没理会，径直走到自己车边，他刚拉开车门，高月明一把将车门关上，挡在他与车之间。

　　海城停住动作，面无表情地睨着高月明，眼神中有明显的漠视与不悦。

　　高月明暧昧靠近，责怪的语气中带着撒娇意味：“城哥，昨天为什么又不回我消息，也不接我的电话？”

　　“我在忙。”海城的态度十分冷淡。

　　高月明对海城的冷淡习以为常，伸手摸上海城结实的胸口：“身材真好，你穿黑衬衫的样子，真迷人。”

　　海城不回话。

　　“不来看我的演出吗？这周末，在省剧院。”

　　“周末可能没空。”

　　海城拉开高月明贴在他胸前的手：“我快迟到了。”

　　高月明笑了笑，往旁边挪开一步让出路来，海城坐进驾驶座，没再多看他一眼，关上车门驶出了车库。

　　习惯了海城的冷漠，高月明并没有太过失落，他知道海城不喜欢他，也知道海城留着他的联系方式，只是为了给介绍他们认识的共同好友一个面子。

　　他知道他在犯贱，他只是无法自拔，海城对他越是冷漠，他越是着迷，作为知名青年舞蹈家，他身边追求者不断，男女通吃，可他只对自己喜欢的人感兴趣，比如海城。

　　车库恢复安静，高月明坐进玛莎拉蒂驾驶座，新车他想自己开，助理付晓冬阴沉着脸靠在后座，假装没看见刚才那一幕。

　　“高老师，我们该去排练室了。”

　　“嗯。”

　　高月明看了眼隔壁车位，当初他买这的房子，就是为了和海城做邻居，连车位都买在海城的车位隔壁，海城到现在却连正眼也没瞧他一眼。

　　高月明自嘲地苦笑，戴上墨镜脚踩油门，跟着驶出车库。

　　海城就职的公安分局距家不到二十分钟车程，他每天都会将车停在单位附近的民用停车场，再走段路到办公室，今天他特意在路边的烟酒店买了两瓶好酒，悄悄塞进师父杨士原的置物柜，师父刚从外地出差回来，孝敬孝敬他老人家。

　　午餐时间，海城正在座位上翻看一桩旧案文档，后脑勺突然重重地挨了一下，他转头刚想发火，一看是杨士原，瞬间熄了火气。

　　“师父回来啦。”

　　海城露出虎牙笑得灿烂，他生平谁也不服，连自己那个官居高位的爹，他都很少服过，唯独对师父杨士原，他是服气的。

　　当年他刚入职第一次抓捕犯人，遇到恶徒拉响自制雷，要不是杨士原反应快，扑倒护住了他，他怕是早已被炸得失明毁容，一命呜呼了。

　　最后他毫发无伤，杨士原的背部却留下了一大片疤痕。

　　“小子。”

　　杨士原凑在海城耳边轻声问：“我柜子里那两条肥鱼是你放的吧？”

　　“孝敬师父的，不过你可别告诉师娘，不然我非被师娘活剥了不可。”

　　“当你师父傻啊！主动泄露情报给敌方？”杨士原笑着拽拽海城的耳朵：“走！食堂吃饭去。”

　　局里的食堂包罗了全国各地菜式，每天不同口味更新，深受大家欢迎，海城嗜辣，每天一进食堂就直奔重口菜品而去，今天却一反常态，拿的都是清汤寡水。

　　“你咋了，得痔疮了？”

　　杨士原不解，他这个徒弟不是无辣不欢的吗，今天是哪根筋不对了。

　　“没，就是戒辣了，重辣重油的菜不健康，吃多了还上火。”

　　海城故作随意的解释，逃不过老警察杨士原的法眼。

　　“你小子......不会是谈恋爱了吧？”

　　“啊？！”

　　海城没想到杨士原能一语中的，手里的汤匙差点吓掉。

　　“哈哈！看你这心虚的傻样，老实交待，谁家姑娘让你这万年铁树动了心？”

　　杨士原高兴得像抓了个现行犯，一脸玩味地盯着海城。

　　想到程清泉，海城的脸从两颊慢慢红到了耳根：“八字还没一撇呢，我们昨天才刚认识。”

　　“嘿！还真有喜欢的姑娘了啊？”

　　杨士原此刻八卦到了极点，作为一名抱得美人归的已婚人士，他开始向徒弟传授经验：“我跟你说，你可不能怂啊，不能丢咱队里的脸，这漂亮姑娘啊，脸皮都薄，你得主动关心人家，脸皮厚点才能抱得美人归，知道不？”

　　“哦……”

　　海城心想，我看上的也不是姑娘啊，是比姑娘还好看的小伙子。

　　“师父，你当年就是这么厚脸皮缠着师娘的吗？”

　　“那不能够。”杨士原开始扯皮：“你师父我是谁啊，当年我勾勾手指头，你师娘就主动投怀送抱了。”

　　“哦？是吗？那我可得把这话原封不动转告给师娘了，唉，师娘的电话号码是多少来着？”海城拿起手机，假装要拨师娘的电话。

　　“哎哎，别别别！开玩笑的嘛！”

　　杨士原拦下徒弟的动作，叹口气说了实话：“你师娘啊，脾气太倔了！谈恋爱的时候一不高兴就提分手，几天不搭理我，是你师父我豁出这张老脸，把自尊踩在脚下，死气白赖追到成都把她给追回来的！在成都哄她的那几天，我天天吃火锅，吃得屁股都冒火了！”

　　“哈哈哈。”海城大笑。

　　想起当年追媳妇的心酸往事，杨士原差点老泪纵横，如今他这个徒弟也终于走到了这一步，他必须鼎力支持。

　　“这段时间你别加班了！下班就谈恋爱去，跟人姑娘好好增进感情，争取早点请我喝喜酒，听到没有？”

　　“啊？哦……谢谢师父！”

　　海城一向爱岗敬业，但此刻杨士原让他不用加班却正合他心意，他也希望能有多一些时间去见他的心上人。

　　杨士原说到做到，一到下班时间便催着海城换下警服，将他赶了出去，临走还像个拉拉队一般，给徒弟打了打气。

　　海城想将治腿伤的药酒送给程清泉，他不知道程清泉家住哪，只能先去画室碰碰运气，下班高峰期，他到达学校时，天色已经昏暗，逸夫楼只剩一楼的画室还亮着灯。

　　程清泉爱干净，每天学生走后，他都会留下来打扫卫生。

　　海城将药酒藏在身后，背着手走到画室门口，见只有程清泉一个人在，心中窃喜又不好意思开口，踌躇在原地。

　　“啊！”

　　程清泉转过身，看见杵在门口穿着一身黑的海城，吓得叫出了声，手中的扫把也掉落在地。

　　海城跑过去捡起扫把，连声致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一声不吭站在那，吓到你了吧？”

　　“没事……”

　　程清泉接过扫把，情绪渐渐恢复平静：“你怎么来了？舒昱涵今天不上课。”

　　“我……我不是来找他的，是来给你送这个，这个药酒治疗跌打损伤效果特别好，希望擦了它，你的腿能早点好。”

　　海城脸上带着一丝初恋少男般的羞涩，双手捧着药酒瓶递到程清泉面前。

　　看着黄澄澄的药酒，想起昨晚的聊天内容，程清泉的表情有一丝复杂，但海城真诚的模样让人无法拒绝，他还是伸手接过了酒瓶。

　　“谢谢。”

　　“不用谢。”

　　海城傻笑着问：“你还不回家吗？”

　　“已经打扫好了，马上就回去。”

　　程清泉将扫把靠放在角落，自己的随身物品和海城送的药酒都收进背包。

　　“走吧。”

　　他关了灯，锁上门，看向身旁的海城：“谢谢你的药酒，你回去吧，我也回家了，再见。”

　　“你是开车来的吗？一起去停车场拿车？”海城询问的声音小心翼翼。

　　“我的车送去保养了，没开来，我打个的士回家，再见。”

　　程清泉转身想走，被海城一把拉住。

　　“我送你回家……好吗？”

　　海城在自己的语气中听出了恳求意味，壮壮说过，程清泉性格孤僻，和谁都保持着礼貌的距离，他直觉他会拒绝，他害怕他的拒绝。

　　“谢谢你的好意。”

　　程清泉微笑着回绝：“不麻烦你了，你快回家吧，我自己回去就行。”

　　果然，他拒绝了。

　　海城放开手，颓然地看着程清泉步伐微跛的背影，于心不忍，追上去再次拉住他：“你的腿扭伤了，走到校门口打车也很远，我是警察，不会害你的，让我送你回家吧。”

　　程清泉停住脚步，慢慢转身直视海城，他一向心思细腻，一个男人对他这般殷切关怀，他又怎会猜不到原由。

　　“海城。”

　　这是程清泉第一次叫海城的名字。

　　“嗯？”

　　“我的腿……不是扭伤。”

　　程清泉深呼吸一下，迟疑地拉过海城的手，往自己的右腿引。

　　海城弯下腰，手掌触到程清泉的右腿时，他的脸色变了，他在程清泉的膝盖周围，摸到了两种不同的触感，稍软的人类肢体和僵硬的类似塑料的物体。

　　程清泉的右小腿，是假肢。

　　他难以置信，大脑嗡嗡作响，心和整个胸口都堵住了，意识慢慢脱离身体坠入一个黑洞，他无法说话，无法动作，只觉得很疼，非常非常的疼。

　　昏黄路灯下，看着海城愣在原地的模样，程清泉抿了抿唇，低垂眼眸转身离开。

　　“清泉，我是爱你的，我是真心爱你的！我只是……接受不了你的腿，是我对不起你。”

　　昔日恋人无情的话语响在耳畔，程清泉想，海城知道他是残疾人后，对他的喜欢应该就到此为止了，他木然地伸出手，手指靠近脸颊，触到了滑落的泪水。

　　程清泉，你明明已经接受了一切，你认命了，为什么还会哭呢。